第62章 出乎意料的力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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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儘管八爺黨在京城盡力斡旋,試圖壓制針對任伯安的彈劾浪潮,但每日飛往江寧行在的奏章,依舊如同冬日裡不肯停歇的雪花,密密麻麻,言辭激烈。

  無他,任伯安那不經三司會審、不待聖旨下達便悍然處決數十名官員的行徑,如同一條冰冷的鞭子,抽在了整個官僚體系的敏感神經上。

  今天任伯安可以「證據確鑿」地殺噶禮、馬逸姿,明天是否就會有李伯安、張伯安以同樣的理由,將屠刀懸於他們頭頂?

  這種對既定規則和潛規則的粗暴踐踏,帶來的是一種人人自危的恐懼,觸動了所有官員內心深處最根本的利益——安全感。

  因此,無論是否與噶禮有舊,無論是否在此案中受損,許多官員都本能地加入到口誅筆伐的行列中,要求嚴懲任伯安以正朝綱。

  然而,就在這輿論幾乎呈現一邊倒的態勢時,一份分量極重的奏章,被悄然呈遞到了康熙的御案之上。

  上奏之人,乃是武英殿大學士兼工部尚書王頊齡。

  王頊齡何人?

  他是江南士林的領袖之一,更是松江華亭王氏家族的扛鼎人物。

  王氏家族,乃是江南最負盛名的官宦世家之一,門生故吏遍布朝野,在江南之地根基深厚,影響力巨大。

  他的態度,在某種程度上,可以代表相當一部分江南本土官僚和士紳的意向。

  所有人都以為,作為江南官僚的代表,王頊齡即便不明著為噶禮等人喊冤,至少也會對任伯安濫殺之舉提出質疑,以維護江南官場的體面和潛規則。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王頊齡的這份奏章,非但沒有彈劾任伯安,反而一反常態,以極其鮮明的態度,力保任伯安!

  奏章之中,王頊齡盛讚任伯安「明察秋毫,膽識過人」,於江南科場積弊沉疴之際,敢於以雷霆手段,滌盪污濁,揪出噶禮、馬逸姿等國之蠹蟲,其行雖有擅專之嫌,然其心可昭日月,其功可蓋其過!

  他更是將任伯安描繪成了不畏強權、為民請命的「青天」形象,聲稱正是任伯安的鐵血手腕,才還了江南數十萬寒窗苦讀的士子一個朗朗乾坤,維護了科舉這一「國家掄才大典」的神聖與公正!

  這一奏章,無異於在沸騰的油鍋里潑進了一瓢冷水,瞬間激起了更大的反應!

  王頊齡的表態,仿佛是一個信號。

  緊隨其後,崑山徐氏、海寧陳氏等盤踞江南多年、樹大根深的官宦世家代表,也紛紛上書,或明或暗地表示對任伯安查案行為的理解與支持,至少,是對嚴懲科場舞弊者的堅決擁護。

  這一股力量的突然轉向,讓京中許多攻擊任伯安的官員措手不及,也讓康熙看到了江南官場內部並非鐵板一塊,其下隱藏著更為複雜的矛盾和利益糾葛。

  究其原因,根子還在於一個「利」字。

  江南官場,大致可以分為兩類勢力。一類是如同王頊齡、徐氏、陳氏這般,依靠科舉入仕,累世為官,擁有大量土地和傳統人脈資源的「士紳官僚集團」。

  他們代表著傳統的、紮根於土地的士大夫階層利益。

  而另一類,則是以揚州鹽商為代表的新興「商業資本集團」。這些鹽商憑藉壟斷鹽業專賣,在短短一兩代人的時間裡積累了富可敵國的巨額財富。

  他們迫切地渴望提升自身的社會地位和政治話語權,而科舉,正是最快捷、最「正統」的途徑。

  於是,他們不惜重金,賄賂官員,試圖為自己的子弟鋪平仕途,扶植屬於他們自己的利益代言人。

  噶禮、馬逸姿等人,在很大程度上,便是與這些鹽商關係密切,甚至可視為其在官場上的代理人。

  他們利用職權,為鹽商子弟科場舞弊大開方便之門,從中收取巨額賄賂,形成了一個緊密的利益共同體。

  這對於傳統的士紳官僚集團而言,是絕對不能容忍的!

  他們視科舉為安身立命之本,是他們維持家族榮耀和社會地位的根基。

  如今,一群暴發戶竟然試圖用金錢玷污這片神聖的領域,侵吞原本屬於他們及其子弟的政治資源,這無異於刨他們的祖墳!

  之前揚州士子鬧事,背後未必沒有這些士紳集團在暗中推波助瀾,意圖借清議之力,打擊鹽商及其代理人的氣焰。

  而任伯安的到來,尤其是他那毫不留情、將涉案鹽商,如程光奎及其官場保護傘連根拔起的殺戮,雖然手段酷烈,卻實實在在地重創了鹽商集團在科場上的勢力,狠狠打壓了他們的鋒芒,這讓王頊齡等人感到十分滿意。


  因此,在噶禮故舊拼命質疑舞弊案真實性、試圖翻案反撲的緊要關頭,王頊齡等人果斷出手了。

  他們不僅要藉此機會,徹底坐實噶禮、鹽商的罪名,更要借任伯安,進一步削弱商業資本對科舉和政治的滲透,鞏固他們自身集團的利益和地位。

  然而,王頊齡奏章的最後幾句話,卻並未停留在科場案本身,而是如同一條毒蛇,悄無聲息地游向了另一個更為敏感、也更為致命的領域。

  那幾句話,像一根尖銳的刺,精準地扎進了康熙的心頭。

  「據查,僅程光奎等三數鹽商,為子弟賄買功名,便能輕易拿出紋銀二十萬兩、黃金五千兩之巨資!窺一斑而見全豹,由此可見,江南鹽商之富,已到了何等駭人聽聞之地步!臣每思之,常感心驚。」

  「想我朝廷鹽政,本為利國利民之大計,然如今,這潑天富貴,何以盡歸私門巨賈?鹽稅之利,何以未能充盈國庫,反使商賈坐大至此?此中情弊,皇上不可不深查啊!」

  這幾句話,字數不多,卻字字千鈞,狠狠地砸在了康熙的心上!

  他原本因為王頊齡等人支持任伯安而略感輕鬆的心情,瞬間又變得沉重起來。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紋銀二十萬兩、黃金五千兩」以及「鹽商之富」、「鹽稅之利」等字眼上,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川字。

  國庫空虛!這是康熙近年來最為頭疼,也最不願面對,卻又無法迴避的現實!

  他清楚地知道,戶部的存銀正在日益減少,國家的歲入增長緩慢,而各方面的支出——軍費、河工、賑災、以及他數次南巡的巨大開銷——卻如同無底洞般不斷增加。

  去年,國庫甚至出現了令他心驚的虧空!他雖然貴為天子,卻也常常感到捉襟見肘。

  任伯安報上來的奏章,已經讓他對鹽商的豪奢感到震驚,為了幾個舉人功名,竟能斥資二十多萬兩白銀!

  這幾乎相當於一個中等省份一年的賦稅!

  而王頊齡的奏章,則更進一步,直接將矛頭指向了整個鹽政體系,指向了鹽稅這塊巨大的蛋糕!

  「鹽商之富,鹽稅之利。」

  康熙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他的思緒不由得飄遠,想起了自己幾次南巡,駐蹕江寧織造府,由曹寅負責接待的情景。

  那真是「花錢如流水」,場面之奢華,用度之浩繁,連他這個皇帝有時私下裡都會暗自感嘆,自己這位兒時的玩伴、忠心的奴才,家底未免也太過於豐厚了一些。

  曹寅和李煦,是他絕對信任的臣子,負責著江寧、蘇州兩處織造,同時也暗中替他監控江南官場,地位特殊。

  幾十年的情分,讓他不願意,也不忍心去深究他們與鹽商之間的那些往來,去觸碰那些可能存在的灰色地帶。

  他有時甚至會自我安慰地想,這些事,或許可以留待身後,讓繼任者去處理,何必在自己手中,壞了這份君臣相得的情誼,給自己留下刻薄寡恩的惡名?

  然而,王頊齡的奏章,卻像一把冰冷的錐子,刺破了他刻意維持的平靜。

  鹽商之富,已然到了如此駭人聽聞的地步,而國庫卻日益空虛!這兩者之間,形成了何其諷刺而又尖銳的對比!

  「鹽稅,鹽稅。」

  康熙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他知道,大清的鹽稅制度沿襲明制,主要由鹽商承包經營,朝廷收取定額稅銀。

  然而,隨著鹽業利潤的暴增,鹽商們富得流油,而朝廷收取的稅銀卻似乎並未同步增長,其中的巨大差額,顯然落入了鹽商和與之勾結的官員囊中。

  以前,他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如今,國庫的狀況,似乎已經到了不得不正視這個問題的時候了。

  王頊齡的這份奏章,看似在保任伯安,實則卻借著科場舞弊案的由頭,將一顆關於鹽政改革的種子,深深地埋進了康熙的心裡。

  江南科場案的風波尚未平息,一場可能更加深遠、更加觸及根本利益的風暴,已然在無聲無息中,悄然醞釀。

  康熙坐在龍椅上,望著窗外江寧冬日的蕭瑟景象,久久不語。

  他知道,任伯安這把刀,不僅劈開了江南科場的黑幕,似乎也無意中,撬動了一塊更加沉重、更加龐大的巨石。

  接下來的路,該如何走?

  任伯安,自己的這把快刀,不是歷任江南巡鹽道御史多年嗎?

  這次自己為自己辦差得力,理應有所封賞,而這樣是不是可以,讓他借著揚州滾滾人頭的赫赫威勢,借著對兩淮鹽務的多年了解,去整頓兩淮鹽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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