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生殺予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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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伯安放緩語氣,如同在教導一個不開竅的學生。

  「再者,你在江南辦差數十年,沒有功勞,總還有苦勞吧?整治漕運、安撫地方、徵收錢糧。這些,皇上難道都看不見?」

  「只要你認罪態度好,讓皇上看到了你的悔過和順從,念及這些舊日情分,難道皇上還真的會鐵了心,非要殺了你這個已經認罪服軟的老臣不成?皇上是仁君,非是嗜殺之君!」

  噶禮愣住了,任伯安的話如同在他混亂的腦海中劈開了一道縫隙。

  他仔細回想歷來與康熙皇帝的接觸,這位雄主雖然威嚴深重,馭下極嚴,但對於那些最終表示徹底順從、不再構成威脅的臣子,確實往往會網開一面,留其性命,以示皇恩浩蕩。

  索額圖那是涉及謀逆,而自己如果只是科場舞弊,並且態度恭順。

  一絲微弱但真實的可能性,在他心中慢慢滋生。

  就在噶禮心思活動,天平開始向認罪一方傾斜,但仍在為那可能到來的牢獄之災、身敗名裂而痛苦掙扎時,任伯安再次開口了。

  這一次,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更深的寒意,直刺噶禮內心最恐懼的角落。

  「噶兄,」任伯安的聲音幽幽響起,如同鬼魅的低語,「你需得想清楚了。認科場舞弊的罪,你或許還能憑藉往日苦勞和恭順態度,保全性命,甚至將來未必沒有一絲起復的渺茫希望。」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讓噶禮消化這句話中隱含的希望,隨即語氣驟然轉冷,如同冰錐。

  「但若是你執意不肯認罪,或者試圖狡辯,將事情牽扯到與東宮結交、暗通款曲之上。」

  噶禮渾身劇烈一顫,臉上剛剛恢復的一點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那下場,你是知道的。」任伯安的聲音冰冷如鐵,「索額圖的下場,可就在眼前!他那滿門抄斬,子孫流放的下場,你不會想親身經歷一遍吧?到了那時,恐怕就不只是你一個人從頭落地了,你噶禮滿門上下,從耄耋老人到垂髫稚子,所有人的性命,都將不保!九族牽連,雞犬不留!」

  「嘶」噶禮倒吸一口冷氣,索額圖全家被誅的慘狀仿佛就在眼前,那血淋淋的場景讓他通體冰涼,如墜冰窟!

  與結交太子、圖謀不軌的罪名相比,科場舞弊簡直就成了可以寬容的「小過錯」!

  「哪頭輕,哪頭重。」任伯安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冷漠,「噶兄,你是聰明人,自己掂量吧。」

  最後,他仿佛不經意般地,又拋出了一個極具誘惑力的餌食,聲音輕飄飄的,卻重重砸在噶禮心上。

  「而且你想想,你若是因為不願牽連太子,而將科場舞弊的罪責獨自承擔下來,這份忠義,這份擔當,太子殿下他會記在心裡。一旦有一天,風雲變幻,時移世易。你噶禮,未必就沒有起復重用的那一天啊。」

  說完這最後一句話,任伯安便不再多看噶禮一眼,仿佛已經說完了所有該說的話。

  他慢條斯理地端起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茶盞,揭開杯蓋,輕輕吹了吹並不存在的浮沫,然後悠悠然地呷了一口,姿態閒適,仿佛只是在品茗休息,將所有的抉擇和煎熬,都留給了癱坐在椅子上的噶禮。

  書房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噶禮粗重、混亂、時而急促時而微弱的喘息聲,以及他那劇烈起伏的胸膛,顯示著他內心正在進行著怎樣天人交戰、驚濤駭浪般的掙扎。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燭火又短了一截,蠟淚堆疊在燭台上,如同噶禮此刻沉重的心情。

  他的臉色變幻不定,時而猙獰,時而絕望,時而恐懼,時而又有那麼一絲虛幻的憧憬。

  汗水不斷地從他額頭滲出,滑落,滴在他緊緊攥著衣袍的手背上。

  認罪?意味著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權勢、財富、名譽,甚至可能面臨漫長的牢獄之災。

  但不認罪?等待他的就是滿門抄斬,斷子絕孫!

  而且,任伯安的話,似乎也並非全無道理。

  認下科場舞弊,皇上或許真會念舊情饒他一命?甚至,將來太子那絲起復的微光,雖然渺茫,卻像毒藥一樣誘惑著他。

  終於,在仿佛經歷了一個世紀那般漫長的沉默之後,噶禮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又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望向依舊在慢悠悠品茶的任伯安。

  他的眼神里,所有的抵抗、不甘、憤怒都消失了,只剩下徹底的灰敗、認命,以及一絲乞求庇護的卑微。


  他張開乾裂的嘴唇,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帶著一種認命後的平靜,一字一頓地說道。

  「任大人,我認罪。」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繼續說道。

  「一切但憑任大人做主。還請任大人指引下一步,噶禮該如何做?噶禮,悉聽尊便。」

  任伯安聞言,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隨即迅速斂去。

  他放下茶盞,臉上露出一副「早該如此」的欣慰神情。

  「好!識時務者為俊傑!噶兄能做出如此明智抉擇,實乃幸事!」

  他站起身,走到書案旁,將早已準備好的筆墨紙硯鋪開,親自研墨,動作從容不迫。

  墨汁濃黑,在硯台中緩緩暈開。

  任伯安將一支飽蘸濃墨的狼毫筆,遞到了噶禮面前,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

  「既然如此,噶兄,便請先將這江南科場舞弊一案的始末經過,何人主使,何人經手,賄賂多少,如何舞弊,一一據實寫來。要詳細,要清楚。」

  噶禮看著那支遞到眼前的筆,仿佛看著一條冰冷的毒蛇。

  他的手顫抖著,伸出去,又縮回來,最終,還是一咬牙,接過了那支重若千鈞的筆。

  他站起身,卻不敢與任伯安同坐,只是深深地彎下腰,幾乎將上半身伏在冰冷的書案上。

  顫抖的手握住筆桿,在鋪開的宣紙上,落下了第一個字。

  墨跡蜿蜒,如同他此刻屈辱而絕望的心境。

  他知道,這一筆落下,他噶禮的仕途,他曾經的榮耀,便徹底宣告終結。然而,為了那渺茫的生機,為了全家老小的性命,他別無選擇。

  任伯安靜靜地站在一旁,燭光將他的影子拉長,籠罩在伏案疾書的噶禮身上,如同掌控一切的暗影。

  書房內,只剩下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以及那越來越濃的、仿佛帶著血色的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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