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滔天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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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半個時辰,書房內那令人窒息的「沙沙」聲終於停歇。

  噶禮仿佛用盡了畢生的力氣,將手中那支沉重的狼毫筆擱在硯台邊,筆桿上還沾著他掌心沁出的冰冷汗水。

  他整個人如同被抽空了靈魂,癱靠在椅背上,臉色灰敗,眼神空洞地望著屋頂的樑柱,再無半分封疆大吏的氣度,只剩下麻木與徹底的疲憊。

  任伯安走上前,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伸出手,從書案上拿起了那疊墨跡未乾的供狀。紙張入手,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甸甸的分量。

  他低頭,目光落在那些清晰卻略顯潦草的字跡上,開始逐行閱讀。

  起初,他的表情尚且平靜,但隨著供狀內容的展開,他的眉頭逐漸蹙緊,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屏住。

  越往下看,他心中越是凜然,待到看完最後一頁,他甚至下意識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供狀之上,所涉人員之廣,牽連之深,遠超他之前的預料!

  噶禮為了保住自己的核心秘密,果然將科場舞弊的罪責和盤托出,甚至為了顯示坦白的誠意,還攀扯出了更多的人。

  供狀赫然列明:

  奴才系出滿洲,蒙皇上天恩,簡任兩江總督。本應潔己奉公,以報高厚之恩。

  乃奴才昏聵貪婪,竟於康熙五十年辛卯科江南鄉試中,徇私舞弊,玷辱科場,罪孽深重。今蒙聖上遣欽差查問,奴才痛心疾首,據實陳奏。

  副主考趙晉,與奴才密謀,收受鹽商程光奎等紋銀十萬兩,約定關節暗號。

  凡試卷中用「其實有「三字者,即予錄取。此等營私舞弊之事,皆由奴才縱容指使。

  閱卷官王曰俞、方名,受趙晉指使,於闈中辨識暗記,將行賄考生盡數取中。此二人與趙晉夤夜密謀,分贓受賄,奴才實為知情。

  正主考左必蕃,官居副都御史。雖未直接受賄,然對科場舞弊早有所聞。因其畏事保身,竟隱匿不報,致舞弊之風愈演愈烈。

  布政使馬逸姿、按察使李玉鉉,利用職司之便,居中引薦富商巨賈,說合賄賂。揚州知府陳鵬年則於地方接應,傳遞銀兩,打點關節。

  奴才身為總督,不能整肅綱紀,反為首惡。每憶及聖上訓誡「清、慎、勤「三字,羞愧無地。

  今雖萬死難贖其罪,然不敢不據實供明。所有收受贓銀,奴才願盡數繳還。惟乞聖上念奴才效力多年,從輕發落,使奴才得存殘喘,以圖後報。

  其下涉及名單的所屬官員竟達三十幾名之多!任伯安心神巨震,這科場舞弊案竟牽連如此多人。

  這簡直是滔天巨案!

  他收斂心神,臉上恢復了一貫的沉穩,將供狀小心折好,放入袖中。

  然後轉向噶禮,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噶兄既然已經如實坦白,態度誠懇,這便是好的開端。」他頓了頓,繼續道,「明日大堂之上,還望噶兄能如同今夜這般,將所犯罪行,一一供認不諱。坦白從寬,皇上聖明,必會考量你的悔過之心。」

  噶禮聞言,眼皮抬了抬,露出一絲苦澀至極的慘笑,聲音微弱:「一切但憑任大人安排。」

  他已無力掙扎,只能像提線木偶般,任由擺布。

  任伯安點了點頭:「如此甚好。今晚,便委屈噶兄,暫留在這驛站之中歇息吧。外面風波未定,此地反倒安全些。」

  這話說得客氣,實則是軟禁,防止噶禮回去後反悔,或與外界串通。

  噶禮沒有回應,只是更深地陷進椅子裡,仿佛已經認命。

  任伯安不再看他,轉身走出書房,對守在門外的兩名心腹侍衛低聲吩咐。

  「看好他,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飲食起居,小心伺候,但絕不可讓他離開此院半步。他帶來的那兩個長隨,另行看押,分開審訊,看看能否掏出更多東西。」

  「嗻!」侍衛領命,神色肅然。

  處理完噶禮這邊,任伯安沒有絲毫鬆懈。

  他深知,手中這份供狀就是一枚威力巨大的炸彈,明日一旦在公堂上拋出,必然石破天驚。

  牽扯到如此多的地方大員,他們盤踞江南多年,黨羽眾多,關係網錯綜複雜,狗急跳牆之下,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若無武力震懾,僅憑欽差衛隊這幾十號人,恐怕難以控制局面。


  必須調兵!

  他快步走向驛站另一側的廂房,那裡住著此次隨行的侍衛統領,出身滿洲鑲黃旗的阿克敦。

  此人身形魁梧,面容剛毅,武功高強,對皇帝忠心耿耿。

  「阿統領。」任伯安敲開門,直接切入正題,神色凝重。

  阿克敦顯然還未休息,見任伯安深夜到訪,有些意外:「任大人?有何吩咐?」

  任伯安從懷中取出那枚代表著欽差無上權威的令箭,鄭重地遞到阿克敦面前。

  「阿統領,事關重大,需勞你親自跑一趟。請你持此欽差令箭,即刻出城,前往城外綠營兵大營,傳我命令,調兩營兵馬,明日一早入城待命!」

  「調兵?」阿克敦濃眉一擰,臉上露出明顯的疑惑和不解,「任大人,調兵入城?這是為何?城中並無叛亂跡象,貿然調兵,恐引起百姓恐慌,地方官員非議啊!」

  他職責是護衛欽差安全,但調動地方軍隊涉及地方維穩,他本能地覺得不妥。

  任伯安早已料到他會有所疑問,但他不能將供狀內容提前透露,以免節外生枝。

  他面色不變,語氣卻異常堅決,帶著從未拿出過的欽差的威嚴。

  「阿統領,本官既然下令,自有道理。明日過堂審案,恐生變故,需有兵馬彈壓,以防不測。此乃欽差職責所在,一切後果,自有本官一力承擔!」

  他目光銳利地看著阿克敦,補充道。

  「皇上授我欽差關防、令箭,便宜行事之權,便是為了應對此等非常之事。阿統領,你只需執行命令即可。」

  阿克敦看著任伯安堅定的眼神,又看了看那枚沉甸甸的令箭,心中雖然仍有疑慮,但任伯安的話確實在理。

  欽差確有臨時調兵之權,而且任伯安明確表示願意承擔所有責任。

  他暗自思忖:自己只是護衛統領,奉命行事,若真有差池,皇上怪罪下來,首要也是找任伯安問罪。自己若執意抗命,反而落個不遵號令的罪名。

  想到這裡,他不再猶豫,挺直腰板,抱拳沉聲道。

  「嗻!末將領命!這就出城調兵!」他接過令箭,觸手冰涼,心中卻也升起一絲凜然,意識到明日恐怕真要出大事了。

  看著阿克敦大步流星離去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任伯安微微鬆了口氣。有這兩營綠營兵在手,明日公堂之上,他便有了足夠的底氣。

  安排完這一切,夜已經極深了。

  萬籟俱寂,只有驛站屋檐下懸掛的風燈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在地上投下晃動不安的光影。

  任伯安拖著略顯疲憊的步伐,回到了自己居住的正房。

  推開房門,一股溫暖的氣息夾雜著淡淡的馨香撲面而來,驅散了些許夜的寒涼。

  年氏果然還未歇息,正坐在桌邊,顯然是在等他。聽到開門聲,她立刻抬起頭,美眸中寫滿了擔憂與關切。

  她雖不甚清楚外面具體發生了何事,但任伯安深夜密會噶禮,又調兵遣將,空氣中瀰漫的緊張氣氛,她如何感覺不到?

  「老爺,」她放下手中的活計,連忙起身迎上來,聲音溫柔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可算回來了,事情還順利嗎?」她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任伯安的臉色,見他眉宇間帶著倦色,但眼神依舊沉穩,心下稍安。

  任伯安看著年氏擔憂的模樣,心中微微一暖。在這個波譎雲詭的權力場中,能有這樣一份純粹的牽掛,實屬難得。他伸手輕輕握住年氏有些冰涼的手,臉上露出一絲寬慰的笑容,語氣也變得柔和了許多。

  「無事,不必擔心。」他拉著她坐下,「只是一些公務上的瑣事,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明日過堂之後,便可了結。」

  他不想讓年氏過多捲入這些險惡的紛爭,只是輕描淡寫地安撫。

  年氏是個聰慧的女子,見他不願多說,也不再追問,只是柔順地點點頭,依偎在他身邊,輕聲道:「任郎辛苦了,奴家去給你打盆熱水燙燙腳,解解乏吧。」

  「不必忙了,」任伯安搖搖頭,拍了拍她的手背,「時辰不早了,你也早點歇息。」

  年氏見他意已決,便不再堅持,只是細心替他寬去外袍,伺候他洗漱。

  躺在床榻上,任伯安卻毫無睡意。

  他知道,一場席捲江南官場的風暴,即將轟然爆發,自己這把快刀,明日要試一試鋒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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