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風波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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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與任伯安的沉默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噶禮的態度。

  他騎在馬上,走在轎旁,對於那些士子的怒罵和諷刺,臉上不僅毫無慍色,反而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冷笑,仿佛在看一群螻蟻的無能狂怒。

  他甚至偶爾會側過頭,對轎中的任伯安笑著說幾句「些許狂生,不懂規矩,伯安老弟莫要見怪」之類的場面話,姿態從容至極。

  這一幕,落在不同的人眼中,自有不同的解讀。在士子們看來,這是欽差與貪官沆瀣一氣、鐵證如山。

  在普通百姓看來,這是官場黑暗,見怪不怪;而在噶禮及其黨羽看來,這更是任伯安「識時務」、默認現狀的明確信號。

  隊伍在無數道或憤怒、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中,終於抵達了氣派非凡的兩江總督府。

  朱漆大門洞開,石獅子威嚴矗立,門楣上高懸的康熙御筆親題「總督兩江部院」匾額,在燈籠的映照下熠熠生輝。

  任伯安下了轎,在噶禮的熱情引導下,步入府中。

  穿過幾重氣象森嚴的院落,但見亭台樓閣,雕樑畫棟,假山池沼,奇花異草,無不極盡精巧奢華之能事,其規制與氣派,比之江寧織造曹寅府邸,竟似有過之而無不及,充分彰顯了主人在此地經營多年的深厚根基與豪奢做派。

  宴席設在一處臨水的大花廳內。

  此時華燈初上,廳內早已是燈火通明,亮如白晝。數十盞精美的宮燈懸掛四壁,地上鋪著厚厚的西域地毯,踩上去軟綿綿悄無聲息。廳中擺開十數張紫檀木大圓桌,上面已陳列著各式各樣的珍饈美饌,琳琅滿目,香氣撲鼻。

  任伯安被噶禮親自引到主桌的主位坐下,噶禮自己則在主位相陪。其餘官員按品級依次落座。

  眾人坐定,噶禮輕輕擊掌。

  頓時,絲竹管弦之聲悠揚響起,一隊身著輕薄彩紗、身姿曼妙的舞姬如同蝴蝶般翩躚入場,隨著樂聲翩翩起舞。她們容顏姣好,眼波流轉,舞姿輕盈嫵媚,長袖翻飛間,帶起陣陣香風。

  緊接著,又有歌女抱著琵琶等樂器,輕啟朱唇,唱起婉轉旖旎的江南小調,聲音甜糯,直酥到人骨子裡。

  宴席正式開始。侍女們如同穿花蝴蝶般,端著各色佳肴美酒,流水般呈上。這宴席之奢華,令人咋舌。

  先是開胃的八冷碟,皆是精選的山珍海味:金華火腿薄如蟬翼,鎮江餚肉晶瑩剔透,醉蟹膏滿黃肥,熏魚外酥里嫩,還有那來自遙遠北方的熊掌切片,南國深海的魚翅羹,每一道都價值不菲。

  熱菜更是層出不窮:整隻的烤乳豬金黃酥脆,揚名天下的蟹粉獅子頭入口即化,清燉的甲魚湯湯汁乳白鮮美,還有那用珍貴食材烹製的「佛跳牆」,據說其香味能引得佛爺跳牆而來,更有許多任伯安叫不出名字的稀奇菜餚,用料之考究,烹調之精細,無不彰顯著主人的豪富與權勢。

  酒水亦是極品。除了本地名釀,還有窖藏多年的紹興花雕,以及來自西域的葡萄美酒,盛在夜光杯中,流光溢彩。

  噶禮親自為任伯安斟滿一杯酒,舉杯道。

  「伯安老弟遠道而來,一路辛苦,老夫代表江南同僚,敬你一杯,為你接風!」說罷,一飲而盡。

  「制台大人客氣,任某愧領。」任伯安也舉杯示意,淺嘗輒止,目光卻看似隨意地掃過全場。

  只見那些官員們,在美酒佳肴和輕歌曼舞的催化下,早已放下了最初的拘謹,開始推杯換盞,高聲談笑,氣氛熱烈異常。

  有人圍著舞姬評頭論足,有人互相吹捧揶揄,更有人已喝得面紅耳赤,言語間不免流露出對當前局勢的「洞察」和對任伯安「識趣」的讚賞。

  「任大人年輕有為,深得聖心,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啊!」

  「是啊是啊,有任大人來主持此事,我等也就放心了。」

  「什麼科場案,不過是些許小人作祟,攪亂視聽罷了,有任大人明察秋毫,定能還江南一個朗朗乾坤!」

  這些露骨的奉承和暗示,任伯安只是含笑聽著,既不附和,也不反駁,偶爾說幾句「諸位大人過獎」,「任某職責所在」之類的場面話應付過去。

  他表現得就像一個初來乍到,被這盛大場面和熱情恭維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的年輕官員,只是專注地品嘗著美食,欣賞著歌舞,似乎完全沉浸在這紙醉金迷的氛圍之中。

  然而,在他平靜的外表下,大腦卻在飛速運轉。

  他仔細觀察著每一個官員的言行舉止,記下他們的名字、職位和表現出來的態度。


  噶禮的豪奢與自信,官員們的諂媚與放鬆,還有那看似無意間流露出的、對案情細節的某些說法。所有這些,都在他心中匯聚,分析。

  他在等待,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也等待來自京城的消息。

  這場盛宴,既是噶禮對他的試探和拉攏,也是他反向觀察江南官場眾生相的絕佳機會。

  他知道,在這觥籌交錯、聲色犬馬的背後,是更加兇險的暗流與博弈。而他,必須保持絕對的清醒。

  宴至中途,氣氛愈加熱烈。噶禮見任伯安似乎已被這繁華迷住,心中更是篤定。

  便揮退了歌舞,湊近一些,壓低聲音,用一種推心置腹的語氣說道。

  「伯安老弟,你我雖是初次深談,但老夫觀你氣度,絕非池中之物。這江南之事,盤根錯節,有些事,並非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有些線,不能深究;有些人,不能動。」

  「老弟是聰明人,當知和光同塵之理。只要此事順利了結,老夫以及在座諸位同僚,必不會忘了老弟的這份人情,日後在朝中,也好有個照應。」

  任伯安聽著這近乎赤裸的暗示與拉攏,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猶豫與受寵若驚,舉杯道。

  「制台大人金玉良言,任某受教了。此事關乎重大,還需仔細斟酌。」

  他既沒有明確答應,也沒有斷然拒絕,留下了一個模糊的空間。

  噶禮見狀,哈哈一笑,也不再逼迫,重新舉杯。

  「好!老弟慢慢斟酌,來來來,喝酒!今日只談風月,不論公務!」

  宴會繼續在一種看似賓主盡歡,實則各懷鬼胎的氛圍中進行著,直至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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