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終銷《百官行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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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伯安眉頭微蹙,瞥了黃侍郎一眼,聲音雖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黃大人,慎言!四爺派何人來,自有四爺的道理。李衛雖是下人,卻是四爺心腹,足以代表四爺。我等今日只為辦事,莫要節外生枝。」

  黃侍郎被任伯安目光一掃,心中一凜,想起太子對此人的言聽計從,以及此人那些神鬼莫測的手段。

  那點不滿頓時被壓了下去,訕訕地閉了嘴,只是看向李衛的眼神,依舊帶著幾分倨傲與不屑。

  李衛似乎並未察覺,或者說並不在意黃侍郎的態度,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如同一個沉默的影子,卻讓任伯安心中暗贊。

  「寵辱不驚,心思沉穩,不愧是未來能攪動風雲的人物。胤禛用人,果然不拘一格,且精準無比。窺一斑而知全豹,九龍奪嫡,最終勝出的是他,絕非僥倖。」

  寒暄已畢,任伯安不再耽擱,直入主題。他輕輕擊掌,喚道:「任七。」

  隨著他的呼喚,一個身形精悍、面色沉穩的漢子從院角陰影處快步走出,正是前幾日就被任伯安秘密召回京城的家僕任七。此人忠心耿耿,自江夏鎮之事後,便一直潛伏在任伯安前身早已置下,無人知曉的一處秘密宅院內,寸步未出,只等主子的號令。

  「老爺。」任七躬身行禮,聲音低沉。

  任伯安吩咐道:「帶人,將東西抬出來。」

  「是。」任七應聲,招手示意,幾名皆是當初從江夏鎮跟隨而來的任家心腹,從側廂房內,小心翼翼地抬出了三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箱子被並排放在院落中央的空地上。這三口箱子並非簡單地擺放在一起,而是用一種極其精巧的榫卯結構和特製的蠟封、麻繩緊密地聯結在一起,形成一個整體。

  箱蓋的接縫處,貼著數道泛黃、蓋有奇異印鑑的舊封條,封條本身也與箱體、以及相鄰箱子的封條部分粘連、勾連。

  這是一種古老的「連環封」,牽一髮而動全身,只要試圖打開任何一個箱子,或者破壞任何一道主要封條,都會在其他箱子上留下無法復原的破損痕跡。

  這正是任伯安用來向太子和四爺證明,所有《百官行述》的原始檔冊都在此處,未曾私自抄錄、截留的手段。

  「李管事,黃大人,」任伯安轉向二人,神色肅然,「這便是那《百官行述》的全部原始檔冊,共三箱。封條完好,連環未破。請二位驗看,以證無誤。」

  黃侍郎聞言,上前幾步,裝模作樣地仔細看了看那複雜的封條和榫卯結構,他雖不懂其中關竅,但也看出其精巧與嚴密,點了點頭,道:「嗯,封條確是完好。」

  而李衛,則沉默地走上前。他的動作與黃侍郎的敷衍截然不同。

  他先是圍著三口箱子緩緩走了一圈,目光如炬,從不同角度審視著那連環封的整體結構,尤其是幾處關鍵的榫卯節點和封條粘連處。

  然後,他蹲下身,伸出食指,極其輕柔地沿著封條的邊緣細細撫摸,感受著蠟封的硬度、麻繩的緊繃程度,以及印鑑的細微凹凸。他的眼神專注而銳利,仿佛能穿透那層層封印,看到內部的虛實。

  任伯安在一旁靜靜觀察,心中更是瞭然。這李衛,果然身懷絕技,尤其精於驗查、辨識這類機關封緘。

  胤禛派他來,不僅是信任,更是要確保這《百官行述》確是真品,且未被動手腳。

  四爺用人,不求多,而求精,哪怕一個家奴,也必有其所長。

  從這細微處,便能看出其對手下人了如指掌、人盡其才的馭下之能,以及其心思之縝密、行事之謹慎。這等對手,實在可怕。

  良久,李衛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對任伯安恭敬地說道:「任大人,封條完好,連環未動,結構精巧,確無開啟痕跡。」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篤定。

  「好。」任伯安點頭,「既然二位都已驗明正身,那便就此了結此事吧。」

  他轉向任七,沉聲命令:「開箱,驗明正身,然後,焚毀!」

  任七領命,與幾名僕從一起,小心翼翼地、按照特定順序,拆解那複雜的連環封。他們動作熟練,顯然早已演練過。片刻後,封條被完整取下,箱蓋被依次打開。

  箱內,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一冊冊線裝書籍,紙張泛著陳舊的黃色,還有一些信函,簿冊之類的雜物。那便是足以讓朝野震動,讓無數官員寢食難安的《百官行述》!

  黃侍郎和李衛都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探頭向箱內望去。只見書籍封皮上,隱約可見人名、籍貫、官職等字樣,內容雖看不清,但那股沉甸甸的壓迫感卻撲面而來。


  兩人都不敢細看,只是飛快地掃了一眼,確認箱內確是書冊文件無疑,便立刻收回了目光,仿佛那是什麼燙手的山芋,唯恐避之不及。

  「確是檔冊。」黃侍郎聲音有些乾澀。

  李衛也微微頷首,表示確認。

  「潑油!」任伯安不再猶豫,果斷下令。

  任七和僕從們立刻提起早已備好的幾桶氣味刺鼻的桐油,均勻地潑灑在三口大開的箱子內,浸透了每一本書冊,每一頁紙張。濃烈的桐油味瞬間在院中瀰漫開來。

  任伯安接過任七遞來的一支熊熊燃燒的火把。火光跳躍,映照著他平靜無波的臉,也映照著一旁黃侍郎略顯緊張的神色和李衛那深不見底的眼眸。

  他目光掃過那三口承載著無數秘密與罪證的木箱,心中並無多少惋惜。這東西雖好,卻是雙刃劍,以他目前的實力,強留只會引火燒身。不如藉此機會,既消除了最大的隱患,又換取了太子和四爺暫時的合作與保舉,為自己贏得了重返棋局的寶貴空間和機會。

  「從此,世間再無《百官行述》!」任伯安沉聲說了一句,隨即手臂一揮,將火把準確地投入了中間那口浸滿桐油的箱中。

  火焰遇到桐油,瞬間爆燃!橘紅色的火舌猛地竄起,貪婪地舔舐著乾燥的樟木箱體和浸透油料的紙頁。

  噼啪作響聲中,火勢迅速蔓延,將另外兩口箱子也一併吞噬。濃煙滾滾升起,帶著紙張焚燒特有的焦糊氣息,直衝雲霄。

  烈焰熊熊,熱浪撲面。

  院中諸人都被這火光映紅了臉龐,神色各異。

  黃侍郎似乎鬆了口氣,又帶著一絲莫名的悵惘。李衛依舊沉默,只是靜靜地看著火焰,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麼。

  任伯安則負手而立,面無表情地注視著那吞噬一切的火光,仿佛在見證一個時代的結束,又像是在迎接一個新時代的到來。

  火光跳躍間,那些記載著官員陰私、牽扯著無數身家性命的字句,迅速化為飛灰。這困擾了太子,威懾了百官,也成為了任伯安手中最大籌碼的《百官行述》,終於在這一把大火中,煙消雲散。

  任伯安在心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最大的隱患終於消除。

  雖然失去了一個強有力的武器,但通過保舉奏摺和共同銷毀《百官行述》這件事,他與太子,四爺三方,在某種程度上被暫時綁定在了一條船上。

  至少在外界看來,他們因為祥瑞和共同利益有了聯繫。

  這為他爭取了寶貴的時間和活動空間。

  下一步,就是等待江南的消息,以及思考如何利用即將到手的巡鹽道職位,在這波瀾雲詭的朝局中,攫取更大的權力。

  大火持續燃燒了近半個時辰,方才漸漸熄滅。三口樟木箱子連同裡面的無數書冊,已然化為一片焦黑的灰燼和殘骸,偶爾還有零星的火星在其中閃爍。

  任七指揮僕從用沙土覆蓋,徹底確保火星完全熄滅。

  事情已了,黃侍郎似乎不願在此多待,對著任伯安拱了拱手:「任先生,此事已畢,本官就先回去向太子爺復命了。」

  李衛也向任伯安行禮:「任大人,我也需回府向四爺稟報。」

  任伯安正要點頭,與二人道別,安排後續清理事宜。

  任伯安目送他們離開,這才帶著任七等幾名心腹,悄然離開了毓慶宮,回到了自己位於京城南城的宅院。

  回到書房,任伯安才真正鬆了一口氣。

  緊繃了多日的神經稍稍放鬆,他端起僕人奉上的清茶,輕輕呷了一口,感受著茶香在口中瀰漫,思緒卻並未停歇。

  一切都已處理妥當,就看四爺和太子的聯合保舉能不能在康熙那裡過關了。

  然而,他這口氣尚未完全舒勻——

  「噠噠——噠噠噠——!」

  一陣極其急促、由遠及近的馬蹄聲,如同密集的鼓點,驟然打破了南城街巷的寧靜,並且聲音越來越近,最終,竟赫然在他宅院的大門外戛然而止!

  緊接著,便是重重的敲門聲,以及一聲高亢而威嚴的呼喝:

  「聖旨到——!任伯安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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