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江夏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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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羹堯被幾名如狼似虎的鑲黃旗兵士押解下去。

  他那陰鷙的目光如同實質,在任伯安與黃體仁臉上狠狠剮過,方才不甘地消失在廳外的夜色中。

  廳內凝滯的空氣似乎為之一松,卻又立刻被另一種緊張所取代。

  黃體仁長長舒了一口氣,用袖子再次擦拭額角的汗漬與油光,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官袍,重新端起了兵部侍郎的架子。

  他轉向任伯安,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以及壓抑許久終於可以釋放的問責。

  「任大人!逆賊已擒,如今總該塵埃落定了吧?那《百官行述》,你拖延至今,屢生波折,此刻還不速速呈上,更待何時?!」

  他目光灼灼,仿佛要將任伯安生吞活剝,今夜所有的驚嚇與屈辱,似乎都要在這一刻討回。

  任伯安面對黃體仁的咄咄逼人,神色依舊從容。

  今天最驚險的目標,擒拿年羹堯已經達成。

  至於這黃體仁,貪財好色之徒,卻是比較好對付的。

  他先是躬身一禮,姿態放得極低,語氣卻平穩如常:「黃大人息怒。非是下官有意拖延,實乃此事關乎重大,不得不慎之又慎。」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誠,緩緩道:「那《百官行述》,其實早已不在江夏鎮。」

  「什麼?!」黃體仁勃然變色,手指幾乎戳到任伯安鼻尖,「任伯安!你竟敢戲耍本官?!」

  「大人容稟!」任伯安不慌不忙,聲音提高了幾分,壓住黃體仁的怒火,「此等要物,藏於江夏鎮,無異於懷璧其罪,引火燒身。下官為保萬全,早已將其寄存在京城一處隱秘的當鋪之中。取物需當票、信物及特定暗語,三者缺一不可,且必須由下官本人親往,方可取出。」

  他頓了頓,觀察著黃體仁鐵青的臉色,繼續解釋道。

  「如今,年羹堯之事已發,四爺那邊定然已知曉《百官行述》之存在。此刻若輕易取出,途中若有任何閃失,或是被四爺的人半路截去,豈非前功盡棄,更置太子殿下於險境?」

  「下官愚見,如今情勢已變,需得從長計議。不如由下官隨同大人與凌佐領,一同星夜兼程,趕回京城。待面見太子殿下,陳奏今夜之事原委,由殿下聖心獨斷,屆時再根據殿下指示,穩妥取出《百官行述》,方為上策。下官願隨侍左右,親自辦理取物事宜,確保萬無一失。」

  黃體仁胸膛起伏,顯然怒氣未消。

  他感覺又被任伯安擺了一道,這「京城當鋪」之說,誰知是真是假?

  但任伯安所言,又確實戳中了他的顧慮——年羹堯事件後,四爺那邊的確成了變數。

  任伯安見他猶豫,心知火候已到,便湊近一步,聲音壓低,帶著幾分男人之間心照不宣的笑意:「黃大人,此番進京,路途遙遠,難免寂寞。嫣紅那丫頭,與大人頗為投緣,若大人不棄,不妨帶在身邊,路上也好有個照應,紅袖添香,亦可解鞍馬勞頓之苦。」

  黃體仁聞言,臉上的怒色瞬間僵住,隨即不自然地咳嗽了一聲,眼神閃爍。

  他想起嫣紅的溫香軟玉,想起那五千兩白花花的銀子,早已收入囊中。所謂吃人嘴軟,拿人手短,此刻若再強行逼迫,似乎也有些不近人情。

  何況任伯安提出的方案,聽起來也確實更為穩妥。

  他沉吟片刻,臉上的線條柔和了些許,揮了揮手,帶著幾分故作大度的無奈。

  「罷了罷了!就依你之言!一同進京面見太子爺!若到時再有推諉,休怪本官不講情面!」

  「下官不敢!定當竭盡全力,為太子殿下、為大人分憂!」任伯安連忙躬身,姿態做得十足。

  安撫好黃體仁,任伯安又轉向一直沉默佇立、如同磐石般的凌圖。

  「凌佐領,」他拱手道,「下官有一不情之請。如今事態緊急,需儘快面見太子殿下陳情。若押解數百川兵俘虜同行,隊伍龐大,行動遲緩,且過於招搖,恐生變故。」

  任伯安要打一個時間差,稱四爺一方還沒反應過來。

  快速面見和說服太子,再借太子之勢和手中的年羹堯,威逼四爺。

  這樣不但解決了江夏鎮的死局,而且可以更進一步讓自己返回朝堂。

  「不如由佐領大人挑選精銳心腹,組成一支輕騎小隊,護送黃侍郎與下官星夜兼程,趕赴京城。至於年羹堯及其麾下俘虜,可就地看押,由佐領信得過的將領統率部分兵馬駐守看管,嚴加約束,待京城有了明確旨意,再行處置。」


  「如此,既可保證速度與機密,又能穩妥處理俘虜,不知佐領意下如何?」

  凌圖濃眉微蹙,沉思片刻。他接到的命令是接應黃侍郎和確保「要物」,儘快回京復命確實是首要任務。任伯安的建議,符合效率原則,也避免了大隊人馬行進可能帶來的麻煩。

  他點了點頭,聲音沉穩:「可。便依任大人之計。本官會安排妥當。」

  任伯安見他同意,心中又落下一塊石頭。

  他隨即喚過一直候在廳外的管家任福,低聲吩咐幾句。不多時,任福便帶著幾個家丁,抬上來一個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凌佐領,」任伯安親自打開箱蓋,裡面是碼放整齊、銀光閃閃的官銀,「諸位將士今夜辛苦,鞍馬勞頓,護衛周全,下官感激不盡。這裡是五千兩白銀,區區薄禮,不成敬意,權當是給諸位將士的茶水錢,聊表寸心,還請佐領代為分發,莫要推辭。」

  凌圖臉色一肅,擺手道:「任大人,這如何使得?我等奉旨行事,乃是分內之責,豈能收受」

  不等他說完,一旁的黃體仁卻插話道。

  「凌佐領,任大人一片誠心,你就收下吧。將士們確實辛苦,拿去犒勞一下也是應當。況且,」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凌圖一眼,「大家都方便。」

  黃體仁深知官場規矩,自己也收了厚禮,若凌圖不收,反倒顯得自己貪財。

  只有大家都收了,才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彼此心安。他這番話,既是勸凌圖,也是點明利害。

  凌圖看了看黃體仁,又看了看面帶誠懇微笑的任伯安,再想到麾下將士確實需要犒賞,略一猶豫,便抱拳道:「既然如此,卑職代麾下兒郎,謝過任大人厚賜!」

  他隨即正色道,「大人放心,卑職會嚴明軍紀,命大軍於鎮外擇地安營,絕不滋擾江夏鎮百姓分毫!」

  「有勞凌佐領!」任伯安深深一揖,心中暗忖,這五千兩銀子,既是酬謝,更是買一個平安,免得這些兵大爺們在自己走後,禍害江夏鎮。

  凌圖辦事雷厲風行,當即出廳安排。

  很快,外面傳來整齊的號令聲和馬蹄聲,鑲黃旗大軍開始有序撤出任府,往鎮外開拔,果然秋毫無犯。

  送走黃體仁去稍事休息,準備行裝後,任伯安這才得以步出花廳。

  門外廊下,阮必大依舊如標槍般挺立,甲冑上沾染的血跡已然乾涸發暗,臉上帶著激戰後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必大,」任伯安走上前,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今夜,辛苦你和兄弟們了。傷亡如何?」

  阮必大見到任伯安,連忙單膝跪地,聲音沉重:「回大人!屬下無能,今夜來犯之敵極為悍勇,我方陣亡家丁侍衛三十七人,重傷十九人,輕傷者,幾乎人人帶傷。」他說到最後,虎目微紅,這些都是跟隨他多年的兄弟。

  任伯安聞言,閉目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沉痛與決然。

  這都是有血有肉的人,為了這場平息這場浩劫,卻都喪失了性命!

  他喚過侍立一旁的任福:「任福,傳我命令:所有今夜陣亡的將士、家丁,每人撫恤白銀五百兩,務必交到其家人手中,若有父母妻兒,府中需按月供給錢米,直至終老。所有參與今夜防衛,倖存者,不論傷否,每人賞白銀一百兩!阮哨官及其麾下官兵,額外再賞!」

  此言一出,不僅阮必大猛地抬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連周圍那些帶傷值守、或正在收拾殘局的家丁兵士們也紛紛停下動作,震驚地望向任伯安。

  五百兩!一百兩!這簡直是他們一輩子都未必能掙到的巨款!尤其是陣亡者的撫恤,足以讓家人後半生無憂!

  「大人!」阮必大聲音哽咽,重重叩首,「屬下代死去的兄弟和活著的弟兄,謝大人天恩!」他這一跪,身後那些殘存的家丁兵士,無論受傷與否,也都齊刷刷跪倒一片,聲音混雜著感激與悲愴:「謝大人恩典!」

  任伯安俯身,親手將阮必大扶起,目光掃過眼前這些渾身浴血、面帶疲憊卻眼神熾熱的漢子,朗聲道。

  「都起來!是任某該謝你們!若無諸位今夜捨生忘死,浴血拼殺,這江夏鎮,我任府上下,早已是斷壁殘垣,血流成河!是你們保住了這裡!這份情義,任某銘記於心!」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迴蕩,帶著真摯的情感。

  他拍了拍阮必大的肩膀,繼續道:「必大,本官需隨黃侍郎、凌佐領即刻進京面聖。此去不知何時能歸。本官走後,這江夏鎮的安危,府中上下,就全權託付給你了!你要帶領剩下的弟兄們好生休整,加強巡守,確保鎮子平安!」


  阮必大挺直胸膛,抱拳誓言,聲如金石:「大人放心!只要阮必大有一口氣在,必保江夏鎮與任府周全!人在鎮在!」

  其餘眾人也齊聲應和:「誓死守衛江夏鎮!」聲浪雖因傷亡而略顯稀疏,卻透著一股百戰餘生的堅定。

  任伯安看著眼前這群已然歸心的漢子,心中稍慰。

  經過今夜血火淬鍊,這些人將成為他未來最可靠的根基之一。

  他又低聲對任福吩咐:「挑選十個機警可靠、身手好的家丁,備好快馬,隨我進京。」任福領命而去。

  任伯安則快步回到書房,啟動機關,進入密室,取出了厚厚一疊全國各地通兌的銀票,小心藏在貼身之處。錢財,在京城的波詭雲譎中,同樣是不可或缺的武器。

  剛出密室,便見他那小舅子劉八女鬼鬼祟祟地探頭進來,這廝倒是命大,渾身上下乾乾淨淨,顯然不知躲在哪裡逃過了一劫。

  「姐夫」

  劉八女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心有餘悸地問道,「都走了?沒事了吧?」

  任伯安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沉聲道:「我要上京一段時日。我走之後,你給我安分守己,緊閉門戶,切勿在外惹是生非!一切聽從阮必大和任福的安排,若是敢陽奉陰違,惹出禍端,我回來定不輕饒!」

  劉八女已被今夜場面嚇破了膽,聞言如蒙大赦,連忙點頭哈腰道。

  「姐夫放心!我一定老老實實,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絕不給您添亂!」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凌圖親兵的聲音:「任大人,馬匹車駕已備妥,凌大人和黃大人請您即刻出發!」

  任伯安整了整衣冠,最後看了一眼這間熟悉的書房,目光掠過窗外的殘月與尚未完全熄滅的火光,深吸一口帶著硝煙與血腥氣的清冷空氣,毅然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府門外,數匹駿馬和一輛馬車已準備停當。凌圖一身輕甲,端坐馬上,黃體仁也已上了馬車。

  阮必大,任福率領著倖存的家丁僕役,在門外肅立相送。

  事態緊急,來不及和芸娘告別。

  任伯安翻身上馬,對著阮必大等人微微頷首,隨即對凌圖道:「凌佐領,我們走吧!」

  凌圖一揮手,小隊精銳騎兵簇擁著馬車,蹄聲嘚嘚,衝破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向著京城方向,疾馳而去。殘月將沉,星輝黯淡,前路漫漫,吉凶未卜。

  任伯安端坐馬背,回首望了一眼逐漸隱沒在夜色中的江夏鎮輪廓,眼神複雜,旋即轉過頭,目光堅定地望向未知的京城方向。

  這一次,到他反客為主,試了試四爺和太子的斤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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