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東宮對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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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馬加鞭,蹄聲如驟雨敲打官道,捲起一路煙塵。

  任伯安一行人在凌圖率領的鑲黃旗精銳騎兵護衛下,幾乎是不眠不休,終於在第二日申時末刻,遠遠望見了那座巍峨聳立的帝都——北京城。

  時近黃昏,殘陽如血,將天邊雲霞染成一片瑰麗而悲壯的絳紫色。

  巨大的城郭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愈發深沉雄渾,青灰色的城牆綿延如山脊,垛口如齒,望樓高聳。

  正值城門將閉未閉之時,進出的人流車馬依舊絡繹不絕,喧囂嘈雜之聲隔著老遠便能聽聞。

  挑著擔子的小販、騎著騾馬的商旅、推著獨輪車的農夫、坐著青布小轎的官員家眷,形形色色的人等,在守城兵丁的注視下,匯成一股股人流,融入或流出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巨大城門洞。

  凌圖亮出東宮腰牌,守門參將驗看後,不敢怠慢,急忙喝令兵士分開人群,讓出一條通道。

  一行人馬不停蹄,直接穿過略顯擁擠的城門洞,進入了內城。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旌旗招展,雖已近晚市,依然熱鬧非凡。

  空氣中混雜著各種氣味:食物的香氣、牲口的膻味、脂粉的甜香,還有京城特有的、仿佛沉澱了數百年歷史的塵囂氣息。

  琉璃瓦的屋頂在夕陽餘暉下閃爍著富麗的光澤,偶爾可見高大的牌坊聳立街口,彰顯著某位功勳或節婦的榮光。這就是康熙盛世下的京城,繁華,擁擠,等級森嚴,暗流涌動。

  任伯安不禁心潮湧動,這是自己第一次踏進王朝的中心。

  歷史的滄桑感讓他沉醉,心中的謀劃卻又時時刻刻提醒他,這是在刀尖上跳舞,要保持清醒。

  其他人則無暇欣賞這帝都風情,在凌圖的引領下,沿著特定的路線,直奔位於紫禁城東側的毓慶宮——太子胤礽的居所。

  相較於紫禁城的莊嚴肅穆,毓慶宮區域雖也規整宏偉,但細微之處卻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壓抑與緊張。

  宮牆依舊朱紅,殿宇依舊巍峨,但往來太監宮女的腳步似乎格外輕悄,眼神中也多了幾分謹慎與窺探。

  在宮門外下馬,經過層層通傳與查驗,黃體仁與凌圖被先行引入。

  任伯安則被安置在一處偏殿等候。

  殿內陳設精緻,薰香裊裊,卻靜得可怕,只能聽到自己略顯急促的心跳聲。

  他默默打量著這東宮一隅,感受著空氣中瀰漫的那份屬於失勢儲君的焦灼與不安。

  他知道,黃侍郎定會將所有的罪責都推到他的身上。

  但這對他而言都不重要,他要做的不是推卸罪責。

  他要在這次面見太子的極短時間內,憑藉對朝局的精準洞察,徹底擊潰太子胤礽的心理防線。

  然後太子才會配合他的謀劃!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一名面容嚴肅的大太監走了進來,尖細的嗓音不帶絲毫感情:「任伯安?太子爺傳見,跟雜家來吧。」

  任伯安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跟著那名太監,穿過幾重殿宇迴廊,來到一處更為幽靜的正殿。

  殿內燈火通明,卻莫名給人一種陰冷之感。引路太監在殿門外止步,示意他自己進去。

  任伯安邁過高高的門檻,踏入殿中。

  只見一個身著明黃色團便袍的背影,正負手立於巨大的蟠龍柱旁,仰頭望著殿頂的彩繪藻井,身形顯得有些孤寂,又仿佛壓抑著巨大的怒火。

  聽到腳步聲,那背影驟然轉身,正是當朝太子胤礽。

  他的臉色在宮燈映照下顯得有些蒼白,眼窩深陷,嘴唇緊抿,眼中布滿了血絲與一種近乎瘋狂的戾氣。

  「任伯安!」太子不等他行禮,便是一聲怒吼,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帶著積壓已久的憤懣與猜疑,「你好大的狗膽!你居心何在?!既然早已明知年羹堯將至,為何不直接告知黃體仁,反而秘而不宣,坐視局面糜爛至此?!」

  「還有那《百官行述》,既然就在京城,為何不早早言明,非要等到惹出年羹堯這個燙手山芋,讓本宮如今進退維谷?!你說!」

  果然,黃侍郎已經將辦事不力的所有責任,都推脫到了任伯安的身上。

  面對太子連珠炮般的詰問與滔天怒意,任伯安並未如尋常臣子般惶恐跪地,他只是從容地躬身行了一禮,語氣平靜得近乎異常:「太子殿下息怒。請容下官回稟。」


  他直起身,目光坦然地對上太子陰鷙的雙眼:「殿下,正因年羹堯將至,下官才不得不行此險招。若當時便告知黃侍郎,我等或可提前避開,但請問殿下,若四爺以此為由,反咬一口,告到皇上面前,說太子殿下私下索要《百官行述》,意圖不軌,而殿下手中並無實證反制四爺,屆時又該如何自處?」

  「如今,年羹堯及其部分麾下被擒,人贓並獲,他私自調兵、扮匪夜襲之事鐵證如山,這,才是殿下與四爺談判周旋的最大籌碼與把柄!」

  他頓了頓,觀察著太子微微變化的神色,繼續拋出更尖銳的問題:「況且,殿下難道就不好奇嗎?四爺遠在京城,是如何如此迅速、如此精準地得知《百官行述》在江夏鎮,並且行動如此果決,直接派出了年羹堯這等心腹大將?這消息,未免走漏得太快、太蹊蹺了吧?」

  太子胤礽被他這一問,猛地一怔,臉上的怒容瞬間被一絲茫然與驚疑取代。他喃喃道:「是啊,老四他是怎麼知道的?難道是十三?不可能」他下意識地否定了這個念頭,似乎不願相信。

  任伯安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就在太子心神震動,自我懷疑的這一刻,他猛然上前一步,聲音不高,卻如同驚雷炸響在太子耳邊:「太子殿下還要自欺欺人到何時?!泄露消息的,不正是您那位好十三弟嗎?!請問殿下,您派人送給下官的密信之中,是否有一封,經由了十三爺胤祥之手?!」

  「你胡說!」太子像是被毒蠍蜇了一般,猛地後退半步,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老十三他從小沒了親娘,是本宮!是本宮一直護著他,待他最好!他怎麼可能背叛本宮?!任伯安,你休要在此挑撥離間!」

  任伯安看著太子這副失魂落魄,卻又色厲內荏的模樣,知道時機已到。

  他非但沒有退縮,反而發出一聲短促而略帶譏諷的輕笑:「太子殿下,醒醒吧!從您上次被廢黜起,這朝野上下,明眼人誰不知您大勢已去,聖心已失?十三爺天資聰穎,驍勇善戰,難道他就不會為自己的前程,另尋一條出路嗎?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古來如此!」

  「任伯安!你放肆!」太子勃然大怒,仿佛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困獸,指著任伯安,手指都在顫抖,「你竟敢如此詛咒本宮,如此污衊十三弟!你真當本宮不敢殺你嗎?!」

  面對太子的死亡威脅,任伯安只是嗤笑一聲,那笑聲中充滿了看透世事的冷漠與決絕:「跟著太子殿下,不過是早死與晚死的區別罷了,又有什麼可怕的?恕下官直言,翻遍史書,這古往今來,又有哪個被皇上公開申斥、猜忌、甚至廢黜過的太子,能夠最終順利繼承大統的?」

  「殿下!」

  他目光如炬,緊緊盯著太子,「若非此次下官在江夏鎮小心布局,僥倖拿下了年羹堯,拿到了實證,恐怕僅憑那封經由十三爺之手的密信,四爺就足以在皇上面前,將您徹底扳倒,永無翻身之日!」

  這番話,如同最鋒利的匕首,一刀刀剜在太子心頭最脆弱、最不敢面對的地方。

  太子眼中的怒火漸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絕望與灰暗。

  他何嘗不知道自己的處境?復立之後,皇阿瑪看似恢復了了他的名位,但那眼神中的疏離與審視,朝臣們若即若離的態度,都讓他如坐針氈,夜不能寐。

  他之所以如此急切地想要得到《百官行述》,不就是想藉此控制百官,穩固那搖搖欲墜的儲位嗎?

  但他內心深處,仍殘存著一絲僥倖,一絲對父子親情的微弱期盼。

  他嘶聲力竭,更像是在說服自己:「不會的!皇阿瑪是念及我皇額娘的情分,才會復位於我!他不會輕易丟下我的!」這聲音,已然帶上了哭腔,脆弱得不堪一擊。

  任伯安毫不留情,繼續發動最後的猛攻。

  這一次,他要徹底擊碎太子這最後的幻想。

  「情分?太子殿下,您竟然還在帝王之家奢談情分?!」

  任伯安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殘酷的清醒,「若皇上還念著與赫舍里皇后的情分,就不會默許索額圖被活活餓死在宗人府高牆之內!就不會將皇后的娘家,您最堅實有力的後盾,一步步打壓,流放!」

  「太子殿下,您醒醒吧!索額圖可是您的叔公,是力保您的最核心人物啊!他的下場,難道還不足以讓您看清現實嗎?!」

  「噗通」一聲,太子胤礽再也支撐不住,踉蹌著跌坐在身後的蟠龍寶座上,雙手死死抓住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低著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著,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與希望。

  殿內,只剩下他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以及任伯安冷靜得近乎冷酷的注視。

  這一刻,東宮大殿之內,所有的偽裝與假象都被徹底撕碎,露出了血淋淋的、殘酷的權力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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