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突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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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陳國虎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什麼也聽不見了。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臟瘋狂擂鼓的「咚咚」聲,和血液衝上大腦的嗡鳴。

  他雙眼血紅,死死地盯著那個晃動著周滿倉首級的獨眼龍,「殺——!」

  馬背顛簸如搖櫓,狂風颳得他臉頰生疼。但陳國虎的眼中,只有那個獨眼龍獰笑的臉。他本能地在顛簸中反手掣出長弓,沒有瞄準,甚至沒有思考,全憑千錘百鍊的肌肉記憶。

  弓開滿月。

  「嗡!」

  弓弦震響,第一支箭已撕裂空氣!緊接著,手指在箭囊中一抹一搭,幾乎是在前一支箭離弦的瞬間,第二聲震響接踵而至!

  連珠箭!

  遠處,那名挑著首級的關寧軍,臉上的獰笑還未散去,面門便爆開一團血花,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仰面栽下馬去!

  噗!

  幾乎在同一時間,旁邊那個罵得最凶的老兵,叫罵聲戛然而止。一支羽箭從他張大的嘴巴里貫入,從後頸穿出,將他死死釘在了馬鞍上。

  這驚人的箭技,讓圍攻的清軍出現了短暫的錯愕。

  「就是現在!」陳國虎嘶聲怒吼。

  他棄弓抽刀,身體在馬背上壓成一張蓄滿力量的彎弓。戰馬撞入敵陣的瞬間,他猛然彈起,手中鋼刀借著馬力,劃出一道森寒的弧線。

  「鐺——!」

  一名清軍馬甲下意識舉盾格擋,卻只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傳來,將他的整個肩胛骨都劈得粉碎!陳國虎就這樣硬是靠著個人的勇武,帶領剩下的幾十名騎兵如同一支破甲箭,硬生生在這群兀自錯愕的清軍陣中,撕開了一道血肉模糊的口子!

  跟隨陳國虎沖陣的一名順軍騎兵不顧一切地撲向那根挑著首級的長矛,用身體撞倒了持矛的清兵,死死地將長矛搶了回來!

  「好!」

  車陣之內,被壓抑了太久的順軍將士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然而,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的李來亨,心中卻非但沒有半點喜悅,反而升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不對勁!清軍的反應太慢了!他們就像是故意讓開了一條路,等著陳國虎往裡鑽!

  「中計了!」李來亨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地轉身,對著身邊的傳令兵嘶聲力竭地吼道:「鳴金!快鳴金!讓陳國虎撤回來!快!」

  但,一切都晚了。然而,這次衝動的突擊,正中哈寧阿的下懷。他嘴角露出一絲冷笑,令旗揮動間,兩側蓄勢已久的巴牙喇精騎,如同兩道鐵鉗,立刻向著陳國虎部合圍而來。

  陳國虎部瞬間陷入重圍!他們雖然拼死搏殺,但在兵力、裝備、體力都強於自己的八旗精騎面前,顯得如此無力。八旗兵用長矛和馬刀不斷壓縮著他們的空間。順軍騎兵一個個慘叫著落馬,戰馬的悲鳴聲與人的慘叫聲混雜在一起。

  「快!快接應陳部總!」李來亨在陣中看得目眥欲裂,急忙下令。李能文和崔世璋也立刻指揮麾下的步卒,強行前出,用長槍和火銃為陳國虎部打開一條血路。

  經過一番慘烈至極的廝殺,陳國虎在付出過半傷亡的代價後,才渾身浴血地衝出重圍,退回主陣。陳國虎滾鞍下馬時險些踉蹌跪倒,肩甲裂口處汩汩淌著暗紅。他竟以額觸地重重叩首,再抬頭時顴骨已沾滿泥血:「末將違令出擊折損弟兄...請少將軍依軍法處置!」往日桀驁的眉宇間此刻唯有死灰般的慘澹。

  李來亨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些僥倖生還、卻個個帶傷的騎兵,心中的怒氣早已被一陣酸楚所取代。他上前一步,親自將陳國虎扶起,聲音有些沙啞:「陳部總,快起來。你為袍澤尊嚴而戰,何罪之有?」

  他拍了拍陳國虎的肩膀,又道:「快去包紮傷口吧,這場硬仗還沒打完。」頓了頓,他還是說到「只是下次,還是與我這主將商議後再行出擊,兄弟們也能多幾分援護。」陳國華點頭稱是,也有幾分不好意思。

  騎兵隊已是傷亡慘重,外圍清軍的進攻卻依舊沒有停息的跡象,李來亨扶著微微震顫的車轅,目光掃過陣中——還能維持戰鬥力的弓箭手不足一半,還在開火的魯密銃和鳥銃的發射間隔越來越長,幾個年輕士卒正手忙腳亂地用破布堵塞車廂縫隙,指縫間全是暗紅的血痂,他們中的許多人已經連續作戰了一夜一天,體力的衰竭和作戰技能下降是完全不可避免地。

  李來亨感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心跳如擂鼓,甚至連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攫住了他——那是對自己還未來得及在這個時代做出任何一番事業,就要像一顆微不足道的塵埃般消逝的恐懼。


  他開始嚴重懷疑,自己是不是決策失誤了,是否繼續留守在承安鎮也比突圍要好。真定方向的援軍真的會來嗎?張能將軍和義父,是不是已經放棄了他們這支孤軍?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瘋狂滋生:是否應該放棄所有步卒和傷員,只帶著陳國虎剩餘的騎兵和少數核心將領,趁夜色拼死突圍?這樣,至少能保住這支隊伍的火種,他自己也還有機會。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里反反覆覆徘徊了數息,終究是被他自己狠狠地掐滅了。他想起了最終沒有回到家鄉的王鎖,想起了之前自己放棄的那對傷員兄弟,想起了現在還信任他的士兵的臉龐,以及現在還在拼死作戰的韓叔、趙鐵正、趙鐵中、李能文、楊大力他們。他終究還是無法接受自己成為一個拋棄袍澤、獨自逃生的懦夫,那樣的自己,和他所鄙視的那種人,又有什麼區別?

  他強行壓下心中所有的恐懼和動搖,挺直了腰杆,臉上擠出一個堅毅的表情。他巡視著陣中那些面帶絕望的士兵,用盡全身力氣大聲鼓舞道:「弟兄們,都挺住!真定府的援軍離我們不過小半日路程,義父不會放棄我們的,只需再堅持守住幾個時辰,等到援軍趕到,勝利就是我們的!想想自己的家人妻女,不要在這裡倒下!」

  他的聲音雖然洪亮,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用音量掩蓋了話語裡的顫抖,這番話里有多少是真實的期盼,又有多少是說給自己聽的、用以掩飾內心恐懼的偽裝,李來亨自己也不知道。

  此刻,鄭百川在陣中冷眼旁觀。他看到順軍士氣低落,體力耗盡,火藥箭矢也已稀疏,而陣外的清軍卻軍容鼎盛,指揮若定。他斷定,這支順軍已是必死之局。

  他悄悄將他那些鄉黨心腹召集到一起,低聲道:「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就是給李來亨陪葬!待會兒韃子再次衝鋒,我等便在陣中生亂,以為內應!只要能助大清天兵破陣,便是大功一件,我等皆可保全性命,另尋前程!」他已命令自己的部隊,減少參與正面的防禦,悄悄向陣型邊緣移動,準備在下一次清軍衝鋒時,從內部發起致命一擊。

  就在他與親信交換了一個確認的眼神,即將下令行動之際——

  西邊的天際,那輪即將沉入地平線的落日,突然被一片奔騰的煙塵所遮蔽,先是地平線上浮現流動的黑潮,繼而數千釘掌馬蹄砸擊大地的轟鳴如悶雷滾來,竟震得車轅上的鐵環都簌簌作響!

  緊接著,數十面大順軍的旗幟,在夕陽的餘暉下,如同燃燒的火焰一般,從煙塵中猛然出現!為首的一面大旗,上書一個斗大的「馬」字,在落日的映照下,旗杆頂端的矛頭金光閃閃,正是大順真定節度使、後營右果毅將軍馬重僖的帥旗!

  數千名援軍,步騎協同,結成數個嚴整的攻擊陣型,如同幾柄開山巨斧,帶著一股解救危難、席捲一切的磅礴氣勢,向著圍困車陣的清軍,發起了潮水般的突擊!

  「援軍!是援軍!是馬將軍的援軍到了!」陣中不知是誰第一個發出了喜極而泣的吶喊!絕望的順軍陣地瞬間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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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官臣方助仁曰:昔高祖興於布衣,光武起於南陽,其始也,未嘗不歷艱辛,九死一生。太宗龍興之初,正值國朝板蕩,強虜壓境。然帝於萬軍潰敗之際,初展天授之姿,收潰卒,撫傷將,於承安鎮彈丸之地,行神鬼不測之機,破建州數千鐵騎。觀其斬使立威,可知其英武;察其臨危調度,可見其睿智;而其不棄袍澤,與士卒共死生,則又見其仁厚。——《大順創業錄·(卷十)》

  「所謂聖人者,非必生而知之,然必能於危難之中,砥礪心志,化險為夷。承安鎮一戰,非獨一役之勝,實乃上王業之肇基也。是故書之,以彰聖德。以上均被劃掉,後附——方秀才,差不多得了!」——《大順創業錄》原著上的硃批,西京歷史博物館館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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