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突圍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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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林家峪離開後,李來亨率領著突圍出來的這支部隊,逐步加快了前往真定府的步伐。但即使順軍已經丟下了不少傷員,清軍反應過來後,追上他們的速度,依然比李來亨預期得快得多得多。

  離開承安鎮後,哈寧阿根據湖沙等人匯報的順軍傷兵被俘獲的位置及方向,以及游騎的偵察結果,不費多少力氣就鎖定了順軍的撤退方向。他遠比額爾德那蠢貨狡詐和致命得多,雖然沒花多少功夫就綴上了順軍的隊伍,但他並沒有急著衝鋒,而是讓麾下的數百名騎兵,先綴在順軍隊列的兩翼和後方,逐步施加壓力。

  清軍始終保持在一個令順軍弓手和火銃手感到十分難受的距離——八十步開外,那是鳥銃失准、尋常弓箭手也已然乏力的距離。而清軍游騎則在這個距離快速掠進到六十步之內,隨後用輕箭開始襲擾外圍的民夫。

  一名負責推車的民夫正低頭喘著粗氣,一支冷箭便「噗」的一聲悶響,正中他的脖頸。那漢子連慘叫都沒能發出一聲,捂著飆血的喉嚨,軟軟地栽倒在地。

  「趕走這些游騎,保護輜重!」陳國虎嘶聲怒吼著,率領他那支同樣人疲馬乏的騎兵隊,試圖驅趕這些煩人的「蒼蠅」。

  雖然憑藉著一股血勇之氣,他們多次成功地將清軍靠近的游騎趕走,但清軍騎兵的數量遠多於順軍,他們有的是精力和時間輪番和陳國虎的騎兵對耗下去,這是以步兵為主的順軍天然的劣勢,哪怕其實李來亨的兵力和哈寧阿相比並不劣勢,但騎兵更多的一方,就是可以主動選擇騷擾和迎戰的時機。

  而己方騎兵的馬力和體力,卻在這無休無止的反騷擾中被迅速消耗著。等到清軍第四輪騷擾結束後,陳國虎部的大部分戰馬都粗重地喘息著,騎士們汗流浹背,握著弓的手臂也開始微微顫抖,他們已經很難再對清軍的騷擾做出有效的反擊了。

  隨著順軍騎兵的遲緩,沒有了牽制的清軍騎兵開始越來越肆無忌憚起來。反過來逼得整個順軍隊列不得不時刻保持著緊張的戰鬥隊形,行軍速度大為減慢。整個下午,順軍都在這種「趕又趕不了,打又打不掉」的壓抑氛圍中煎熬,隊伍行軍速度越來越慢,大夥昨天苦戰一整夜後,體力本就下降得厲害,士氣也越來越低落。

  李來亨暗暗叫苦,這樣下去,天黑前能不能到真定真的不好說了,現在看來在承安鎮突圍和死守真不好說哪個決策更正確,甚至可以說兩種選擇都是死路,因為他分辨出這裡的清軍騎兵很多鎧甲齊整得多,明顯不是承安鎮原有的清軍,而是新的援軍。他只能期望隊伍能堅持到有新的村莊做掩護的地方重整,等待真定的援軍主動來找他們。

  令他有些絕望的是,太陽都快下山了,大軍離真定城還尚有約小半日的路程。而且這裡是一片典型的華北平原的開闊地,周邊地勢平坦,無險可守,沒有村莊、沒有山崗,沒有密林,甚至連一條小河都沒有,對於以步卒為主的順軍來說,無疑是一處死地。

  哈寧阿顯然也看準了這一點。他立馬於一處高坡之上,冷冷地注視著下方那條蠕動得越來越慢的「長蛇」,時機已到了,是時候收網了。他對著身邊的親兵一揮手,低沉的海螺號聲隨即響徹原野。

  「嗚——嗚——」一直散布在四周的清軍游騎,如同接到了命令的狼群,迅速向順軍收攏,瑚沙和韓大任的騎兵從兩翼高速包抄,如同兩把鋒利的剪刀,死死地卡住了順軍殘存騎兵的活動空間。

  清軍的主力大隊則加快步伐從後方壓了上來,和被驅趕著的順軍不同,他們大部分都在騎馬趕路,體力一直保存地很好,此刻趁勢將順軍團團圍住!部分八旗兵和關寧軍開始熟練地翻身下馬,各自抽出腰刀和長槍,按既有的編制結陣,準備開始步戰。

  騎兵則依然在外圍不斷地來回掠陣,馬蹄轟鳴,捲起漫天煙塵,製造出山崩地裂般的巨大心理壓力。

  已無法再繼續行軍了,雖然體力、士氣、地利全部都在劣勢,但此刻也只能死戰了,李來亨勒住戰馬,拔出佩刀,聲音因嘶吼而顯得有些沙啞:「全軍止步,就地結陣,等待援軍!」

  殘存的順軍將士在求生本能的驅使下,爆發出最後的力氣。所有輜重車輛被瘋狂地收攏於中央,首尾相連,形成一個歪歪扭扭的環形。谷英、傷兵、民夫都被塞進最中心。步卒們依託車輛,長槍在關鍵處如林般伸出,弓箭手和火銃手爬上車頂,嘗試和清軍對射。

  哈寧阿冷靜地觀察著順軍的困獸之鬥,周遭的親兵小心翼翼地詢問道「梅勒章節大人,要不要開始總攻?」

  「再等等吧,不差這最後一刻了」,哈寧阿想了想,覺得自己不必急於最後一擊,繼續消耗順軍的士氣、體力和耐心「讓先鋒們先去試探試探」。

  隨即,在騎兵的掩護下,數百名下馬步戰的八旗兵和關寧軍,開始對車陣發起了輪番衝擊。打頭的先鋒身著重甲,舉著盾牌,頂著車陣內射出的稀疏箭矢和火銃彈丸,嚎叫著沖向車陣的薄弱環節。他們並不急於求成,而是交替掩護,一部分人用弓箭壓制車上的順軍射手,另一部分人則試圖用手中的大刀和斧頭,去劈砍聯結車輛的繩索和車輪。

  殘酷的戰鬥瞬間在車陣的好幾處爆發開來,一名八旗兵趁著同伴的掩護,猛地將一根帶鉤的繩索扔上車廂,試圖將車輛拉開缺口。車上的幾名順軍士兵連忙上前砍斷繩索,卻立刻被外圍的箭雨射倒一人。趁這個機會,幾名八旗兵順勢撲向這個缺口,但隨即,韓忠平指揮著趙鐵正的親兵哨和一些尚有餘力的老兵,如同救火隊一般出現在這裡,將清軍又趕了出去。

  已經縮進車陣內的陳國虎的騎兵隊,此時成為了順軍最有效的反撲利器,依託車陣的地利防護,和順軍步兵的配合,加上騎兵的機動力,他們得以快速對沖陣的清軍實施反衝擊,兩次都將嘗試破陣的巴牙喇逼退。

  在觀察了一段時間後,見並沒有等來順軍陣勢的崩潰,反而依然如被逼到絕境的刺蝟一般和清軍纏鬥著,為了徹底摧垮順軍的抵抗意志,也為了誘出順軍最後的底牌,哈寧阿使出了最惡毒的一招,

  他下令,讓幾名身強力壯的士兵,將十餘顆從林家峪搜殺來的順軍重傷員的首級挑在丈二長矛上——其中一顆,雙目圓睜,血淚從眼角流下,正是周滿倉!

  清軍故意逼近到車陣百步之內,將長矛奮力搖晃,讓首級如同可怖的戰旗般迎風擺動。

  幾名投降的關寧軍老兵油子,更是用帶著濃重遼東口音的漢語,極盡污穢之能事地高聲叫罵。一個滿臉刀疤的關寧降兵突然扯開衣襟,露出胸膛上的陳舊箭瘡,操著濃重的遼東土話嘶吼:「瞅見沒?老子當年在錦州替你們這些流賊擋箭!就你們這幫沒卵的貨色,再不投降,待會兒把你們都像這樣做成京觀!」

  另一個瘦高個降兵竟跳下馬,對著順軍陣地方向撒尿,污言穢語如同毒蛇吐信:「李闖的崽子們!爺爺的尿都比你們火銃帶勁兒!「

  最惡毒的是個獨眼降兵,他晃著周滿倉的首級,捏著嗓子學傷兵臨終哀鳴:「救命啊...疼死俺了...「隨後爆發出一陣夜梟般的怪笑。這聲音如同毒針刺入每個順軍將士的耳中。

  車陣之內,陳國虎眼見袍澤首級受辱,耳邊充斥著關寧降兵那不堪入耳的污言穢語,一股血腥氣猛地衝上腦門,他一把推開上前勸阻的士兵,猛然嘶聲怒吼:「狗日的雜種,老子要撕了你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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