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歸期，可定？
第310章 歸期，可定？
院落中，古松的沙沙聲與靈泉的潺潺聲交織，更顯幽寂。
星辰之光灑落，在古天舒的發梢上流淌，在李青山的玄衣上暈開。
一種沉甸甸的傳承意味，在無聲的靜默中瀰漫。
良久，李青山重重點頭：「我答應您。」
氣氛稍緩。
兩人又就羽化祖廟中所獲的《羽化經》精義，展開了一番探討。
古天舒見識廣博如星海，對上古秘辛、各家道法皆有涉獵，往往能一針見血，指出關鍵；
李青山身為先天聖體道胎，悟性冠絕當世，對大道本質的直覺敏銳得驚人，對《羽化經》中那種追求蛻變、羽化登仙的意境有獨到見解。
這一番論道，已非簡單的答疑解惑，而是真正意義上的道法交流，思想碰撞。
漸漸地，院落之中，異象自發顯化。
地面湧出淡淡金蓮虛影，雖非實體，卻道韻流轉；空中若有若無的仙鶴清鳴迴響，靈泉之上霧氣升騰，竟演化出模糊的天地初開、道紋生滅的景象。
絲絲縷縷的道則如同實質的光帶，在兩人周身縈繞，與漫天星光交融，將這片清幽之地映照得如同道境顯化。
直至一輪明月升至中天，清輝如洗，灑滿院落，這番論道才漸近尾聲。
李青山只覺心神澄澈，許多修行上的細微關竅豁然開朗，對前路看得更加分明。
他起身，再次向古天舒鄭重行禮：「今夜聽古叔一席話，受益匪淺。」
古天舒微微頷首，臉上露出罕見的、極淡的笑意，旋即隱去，重歸古井無波：「去吧。回歸故里，亦是修心。記住你答應我的事。」
李青山不再多言，轉身向院外走去。走到門邊，他忍不住回望。
月光下，古天舒已重新盤坐於那方青石之上，雙目閉合，氣息徹底內斂，身影與身後的虬龍古松、身下的嶙峋山石、旁邊的潺潺靈泉完美地融為一體。
他就在那裡，卻又仿佛化作了山石的一部分，松風的一縷，泉水的一聲叮咚，真正達到了「身合天地，道法自然」的至高境界，成了這片天地永恆意境的一個註腳。
李青山駐足片刻，將這幅畫面深深印入心底。
然後，他毅然轉身，踏著如水的月華，朝著瑤池深處，另一處更為熟悉、也更為溫暖的所在行去。
清冷的夜風拂過他的面頰，卻吹不散心頭那逐漸升騰起的暖意。
他知道，在那裡，有一個人在等他。
一個讓這漫長而冰冷的修行路途，始終保有一份溫度與牽掛的人。
離開古天舒的院落時，夜色已如濃墨般徹底浸染了天穹。
瑤池聖地並未因此沉入黑暗，各處飛檐亭台、迴廊水榭次第亮起柔和的靈光。
那是採集月華星輝、輔以陣法煉製的靈珠所散發出的光華，溫潤如水，澄澈如洗，毫不刺目。
點點靈光錯落鑲嵌在夜色中的瓊樓玉宇間，與頭頂浩瀚銀河、漫天璀璨星辰遙相呼應，上下輝映，將整片仙家福地籠罩在一層靜謐、朦朧而又聖潔的光暈里，恍若一片墜入凡塵的星圖。
夜風微涼，帶著瑤池特有的、混合了無數靈草仙的淡淡清芬。
李青山沒有直接折返自己的清微福地。
他的腳步近乎本能地轉向聖地深處那片廣袤而寧靜的所在，蓮湖。
無需刻意探尋，心底自然浮現一個清晰的認知，這個時辰，若未閉關，若未處理宗門事務，她多半會在那裡。
那是林清瑤最鍾愛的地方，是她觀蓮悟道、靜心澄慮的常駐之地，也是他們之間許多次默契相逢、無言並肩的所在。
蓮湖位於數座靈峰環抱的幽深谷地之中，占地極廣，一眼望去幾乎不見邊際。
湖水引自地下深處最為純淨的靈脈泉眼，終年溫熱，氤氳著淡淡的乳白色靈氣，故而湖中那並非凡品的靈蓮得以四季常開不謝，且品類繁多，色彩各異。
此刻，一輪皎月已升上中天，清輝如銀紗般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籠罩著無邊的田田蓮葉與亭亭玉立的各色蓮花。
月光在晶瑩的露珠上跳躍，在舒展的花瓣上流淌，在微漾的湖面上鋪開一片細碎閃爍的銀鱗。
夜風徐來，層疊的蓮葉隨之起伏，發出連綿不絕的、溫柔的沙沙聲響，與遠處山澗隱隱傳來的泠冷泉鳴交織在一起，更襯得這片天地幽深靜謐，恍若獨立於時光之外的秘境。
果不其然。
湖畔那方被歲月磨得溫潤光滑的碩大青石上，一道纖秀的白色身影正靜靜佇立。
林清瑤背對著來路，面朝煙波浩渺、蓮影重重的湖面，夜風拂過，撩動她如瀑垂落的長髮與輕薄如羽的素白衣裙，衣袂翩躚，髮絲輕舞，襯得那身影愈發輕盈，仿佛隨時會化作一縷月光，融入這片天地，或乘著夜風歸入那渺渺星河。
她身周有道韻如水般自然流轉，氣息空靈澄澈，與湖中蓮花生生不息的靈機、天上明月亘古清冷的輝光隱隱共鳴、交織，渾然一體。她站在那裡，便像是這月下蓮湖畫卷中最靈動、也最和諧的一筆，是這片景致不可或缺的靈魂。
李青山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近乎無聲地沿著湖畔小徑走近。
他的修為不想外漏氣息早已能收斂得如同頑石古木。
就在他距離那道白色身影尚有十數步之遙時，林清瑤清柔婉轉的嗓音已先一步，乘著夜風飄入他的耳中：「你回來了。」
她仍未回頭，目光似乎依舊流連於湖心某處隨著微波蕩漾的月影。
聲音平靜舒緩，聽不出太多波瀾起伏的情緒，既無久候的焦灼，也無乍見的欣喜，如同這夜風拂過蓮葉般自然。
李青山走到她身側，與她並肩而立，一同望向那片被月光與蓮影占據的浩渺水面。「嗯，回來了。剛從古叔那裡過來，與他談了些事情。」他應道，目光卻未離開她被月光勾勒出的柔和側臉輪廓。
那肌膚在月華下泛著玉質般瑩潤的光澤，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兩彎淡淡的、動人的陰影，挺翹的鼻樑下，唇色是自然的淡粉，唇角微微抿著，帶著她一貫的沉靜。
兩人之間陷入了一段並不尷尬的沉默。
風聲，水聲，蓮葉摩挲聲，以及彼此清淺而平穩的呼吸聲，構成了此刻唯一的韻律。
這靜謐並不空寂，反而充盈著一種無需言語便能彼此感知的安寧與默契。
仿佛這幾年相伴的時光，早已將某種理解與親近，沉澱在了每一次無聲的並肩里。
湖心深處，一條通體銀白的靈魚或許是追逐月影，忽地躍出水面，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優美的弧線，「噗通」一聲輕響，重新沒入水中，盪開一圈圈逐漸擴大的銀色漣漪。
那漣漪推散了湖心那輪完滿的月影，將一片碎銀攪得晃動不已，過了好一會兒，才又慢慢悠悠地、艱難地重新聚攏，恢復成那個微微顫動的不那麼完美的圓。
「你有心事。」
片刻之後，林清瑤輕聲開口，打破了這片由自然之聲構築的寧靜。
她凝望著湖面，目光似乎追隨著那漸漸平息的漣漪，但李青山知道，她敏銳至極的靈覺與對自己氣息近乎本能的熟悉，已然捕捉到了他心緒中那絲不同往日的、細微的波瀾。
那波瀾或許源於與古天舒關於前路、關於離別的對話，或許源於對遙遠故鄉愈發清晰的呼喚，或許，也源於此刻面對她時，心中涌動的那份難以言喻的不舍。
李青山微微一滯，側過頭，更專注地看向她。
恰好此時，一片流雲短暫地移開，讓如水的月華毫無遮擋地灑落，將她整個容顏照得更加清晰。
肌膚瑩潤如上好的羊脂白玉，長睫下的眼眸清澈見底，此刻因映著湖光月影，更顯得波光瀲灩。
她的神情依舊是一貫的平靜淡然，仿佛天邊那輪孤高的明月，可在那平靜的深處，李青山卻分明感知到一種極細微的、難以言喻的專注與等待。
他心中輕輕一嘆，果然，在她面前，許多情緒總是難以完全掩飾。
或者說，他也從未想過要在她面前刻意掩飾什麼。
「是。」他沒有否認，聲音比方才低沉了幾分，在夜風的包裹下，帶著一種坦誠的凝重，「清瑤，我可能需要離開北斗一段時間。」
林清瑤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停頓極其短暫，若非李青山感知敏銳，幾乎無法察覺。
但她周身那原本圓融無礙、與天地自然和諧交融的道韻，卻因此出現了一瞬間極其細微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凝滯與紊亂。
如同最平靜的湖面，被一粒極小極輕的石子擊中，盪開了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雖然湖面很快恢復了絕對的平整，但那微瀾確實曾經存在過。
她緩緩地轉過頭，這一次，月光直直地照進她那雙清澈眼眸的最深處。
那裡清晰地倒映出李青山挺拔的身影，也倒映出一絲初現的、雖然極力克制卻依舊泄露出來的訝然。「離開北斗？」她重複了一遍，嗓音依舊保持著那份固有的輕柔，但比方才多了一絲需要確認的意味，語調微微急促，「去往何處？是尋常的歷練？還是，」她的話語微微一頓，沒有說完，但那雙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眸子，已無聲地詢問著更多的可能。
「回我的故鄉。」李青山迎著她清澈的目光，坦然道，每一個字都清晰而平穩，「地球，或者說，在古老星圖上的名字，洪荒古星。此番在羽化神朝的祖廟深處，我得到了確切的、指向那裡的星域坐標。」
林清瑤沉默了。
她沒有立刻回應，而是重新將視線投向浩渺無垠的蓮湖。
夜風吹動她額前的碎發，也吹動她素白的衣袂，她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愈發單薄，也愈發沉靜。
但李青山能清晰地感覺到，她周身的氣息出現了一種微妙的變化。
那並非劇烈的波動，而是一種內斂的、深沉的動盪，如同深海之下洶湧的暗流，表面平靜，內里卻已波瀾四起。
關於離別，關於遙遠的星空彼岸，關於一段未知歸期的遠行，這些字眼所代表的重量，顯然正沉沉地壓在她的心湖之上。
「原來如此，」良久，她才低低地開口，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融入了蓮葉的沙沙聲中，裡面多了一絲恍然，也似乎多了一絲瞭然的沉重，「怪不得，這幾日總覺得你歸來後，望向星空時的眼神，與往日有些不同。」
她微微停頓，似乎在仔細回味和斟酌著恰當的詞彙來描述那種「不同」。「那裡面有一種，很深的眷念，像根系深植於土壤的古樹，對大地的那種依戀。」她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仿佛也陷入了某種回憶，「和我當年，年紀尚幼，初次離開生長的小村落，被師尊帶入瑤池時，有些相似。」
她終於再次轉過臉來，眸光深邃如這夜色下的蓮湖，仿佛要透過他的眼睛，看清他心底所有翻湧的情緒，所有關於故鄉的想像與牽掛。「那麼，」她問出了那個關鍵的問題，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歸期，可定？」
李青山緩緩地搖了搖頭。
這個動作做出來，他自己心中也泛起一陣澀然。「星空古路，浩瀚難測，其間遍布著古老的遺蹟、混亂的星域、未明的危險。地球與北斗，相隔無盡星域，坐標雖得，但路途漫長，其間變故幾何，無人可以預知。」
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靜的夜色中傳開，「短則十數載，若路途順利，機緣巧合，或許能尋到相對快捷的古路。長則！！！」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未盡之意已然如冰冷的月光般，清晰地瀰漫在兩人之間的空氣里。
修行之路，動輒以數十上百年計，星空旅行更是充滿了不確定性。
百年光陰，對於凡人已是漫長一生，對於修士，尤其是他們這樣境界的修士，或許只是幾次深沉的閉關。
但無論是十年、五十年，還是更久，那都是一段需要獨自面對、彼此分隔的漫長歲月。
院落中，古松的沙沙聲與靈泉的潺潺聲交織，更顯幽寂。
星辰之光灑落，在古天舒的發梢上流淌，在李青山的玄衣上暈開。
一種沉甸甸的傳承意味，在無聲的靜默中瀰漫。
良久，李青山重重點頭：「我答應您。」
氣氛稍緩。
兩人又就羽化祖廟中所獲的《羽化經》精義，展開了一番探討。
古天舒見識廣博如星海，對上古秘辛、各家道法皆有涉獵，往往能一針見血，指出關鍵；
李青山身為先天聖體道胎，悟性冠絕當世，對大道本質的直覺敏銳得驚人，對《羽化經》中那種追求蛻變、羽化登仙的意境有獨到見解。
這一番論道，已非簡單的答疑解惑，而是真正意義上的道法交流，思想碰撞。
漸漸地，院落之中，異象自發顯化。
地面湧出淡淡金蓮虛影，雖非實體，卻道韻流轉；空中若有若無的仙鶴清鳴迴響，靈泉之上霧氣升騰，竟演化出模糊的天地初開、道紋生滅的景象。
絲絲縷縷的道則如同實質的光帶，在兩人周身縈繞，與漫天星光交融，將這片清幽之地映照得如同道境顯化。
直至一輪明月升至中天，清輝如洗，灑滿院落，這番論道才漸近尾聲。
李青山只覺心神澄澈，許多修行上的細微關竅豁然開朗，對前路看得更加分明。
他起身，再次向古天舒鄭重行禮：「今夜聽古叔一席話，受益匪淺。」
古天舒微微頷首，臉上露出罕見的、極淡的笑意，旋即隱去，重歸古井無波：「去吧。回歸故里，亦是修心。記住你答應我的事。」
李青山不再多言，轉身向院外走去。走到門邊，他忍不住回望。
月光下，古天舒已重新盤坐於那方青石之上，雙目閉合，氣息徹底內斂，身影與身後的虬龍古松、身下的嶙峋山石、旁邊的潺潺靈泉完美地融為一體。
他就在那裡，卻又仿佛化作了山石的一部分，松風的一縷，泉水的一聲叮咚，真正達到了「身合天地，道法自然」的至高境界，成了這片天地永恆意境的一個註腳。
李青山駐足片刻，將這幅畫面深深印入心底。
然後，他毅然轉身，踏著如水的月華，朝著瑤池深處，另一處更為熟悉、也更為溫暖的所在行去。
清冷的夜風拂過他的面頰，卻吹不散心頭那逐漸升騰起的暖意。
他知道，在那裡，有一個人在等他。
一個讓這漫長而冰冷的修行路途，始終保有一份溫度與牽掛的人。
離開古天舒的院落時，夜色已如濃墨般徹底浸染了天穹。
瑤池聖地並未因此沉入黑暗，各處飛檐亭台、迴廊水榭次第亮起柔和的靈光。
那是採集月華星輝、輔以陣法煉製的靈珠所散發出的光華，溫潤如水，澄澈如洗，毫不刺目。
點點靈光錯落鑲嵌在夜色中的瓊樓玉宇間，與頭頂浩瀚銀河、漫天璀璨星辰遙相呼應，上下輝映，將整片仙家福地籠罩在一層靜謐、朦朧而又聖潔的光暈里，恍若一片墜入凡塵的星圖。
夜風微涼，帶著瑤池特有的、混合了無數靈草仙的淡淡清芬。
李青山沒有直接折返自己的清微福地。
他的腳步近乎本能地轉向聖地深處那片廣袤而寧靜的所在，蓮湖。
無需刻意探尋，心底自然浮現一個清晰的認知，這個時辰，若未閉關，若未處理宗門事務，她多半會在那裡。
那是林清瑤最鍾愛的地方，是她觀蓮悟道、靜心澄慮的常駐之地，也是他們之間許多次默契相逢、無言並肩的所在。
蓮湖位於數座靈峰環抱的幽深谷地之中，占地極廣，一眼望去幾乎不見邊際。
湖水引自地下深處最為純淨的靈脈泉眼，終年溫熱，氤氳著淡淡的乳白色靈氣，故而湖中那並非凡品的靈蓮得以四季常開不謝，且品類繁多，色彩各異。
此刻，一輪皎月已升上中天，清輝如銀紗般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籠罩著無邊的田田蓮葉與亭亭玉立的各色蓮花。
月光在晶瑩的露珠上跳躍，在舒展的花瓣上流淌，在微漾的湖面上鋪開一片細碎閃爍的銀鱗。
夜風徐來，層疊的蓮葉隨之起伏，發出連綿不絕的、溫柔的沙沙聲響，與遠處山澗隱隱傳來的泠冷泉鳴交織在一起，更襯得這片天地幽深靜謐，恍若獨立於時光之外的秘境。
果不其然。
湖畔那方被歲月磨得溫潤光滑的碩大青石上，一道纖秀的白色身影正靜靜佇立。
林清瑤背對著來路，面朝煙波浩渺、蓮影重重的湖面，夜風拂過，撩動她如瀑垂落的長髮與輕薄如羽的素白衣裙，衣袂翩躚，髮絲輕舞，襯得那身影愈發輕盈，仿佛隨時會化作一縷月光，融入這片天地，或乘著夜風歸入那渺渺星河。
她身周有道韻如水般自然流轉，氣息空靈澄澈，與湖中蓮花生生不息的靈機、天上明月亘古清冷的輝光隱隱共鳴、交織，渾然一體。她站在那裡，便像是這月下蓮湖畫卷中最靈動、也最和諧的一筆，是這片景致不可或缺的靈魂。
李青山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近乎無聲地沿著湖畔小徑走近。
他的修為不想外漏氣息早已能收斂得如同頑石古木。
就在他距離那道白色身影尚有十數步之遙時，林清瑤清柔婉轉的嗓音已先一步，乘著夜風飄入他的耳中：「你回來了。」
她仍未回頭，目光似乎依舊流連於湖心某處隨著微波蕩漾的月影。
聲音平靜舒緩，聽不出太多波瀾起伏的情緒，既無久候的焦灼，也無乍見的欣喜，如同這夜風拂過蓮葉般自然。
李青山走到她身側，與她並肩而立，一同望向那片被月光與蓮影占據的浩渺水面。「嗯，回來了。剛從古叔那裡過來，與他談了些事情。」他應道，目光卻未離開她被月光勾勒出的柔和側臉輪廓。
那肌膚在月華下泛著玉質般瑩潤的光澤，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兩彎淡淡的、動人的陰影，挺翹的鼻樑下，唇色是自然的淡粉，唇角微微抿著，帶著她一貫的沉靜。
兩人之間陷入了一段並不尷尬的沉默。
風聲，水聲，蓮葉摩挲聲，以及彼此清淺而平穩的呼吸聲，構成了此刻唯一的韻律。
這靜謐並不空寂，反而充盈著一種無需言語便能彼此感知的安寧與默契。
仿佛這幾年相伴的時光，早已將某種理解與親近，沉澱在了每一次無聲的並肩里。
湖心深處，一條通體銀白的靈魚或許是追逐月影，忽地躍出水面，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優美的弧線，「噗通」一聲輕響，重新沒入水中，盪開一圈圈逐漸擴大的銀色漣漪。
那漣漪推散了湖心那輪完滿的月影，將一片碎銀攪得晃動不已，過了好一會兒，才又慢慢悠悠地、艱難地重新聚攏，恢復成那個微微顫動的不那麼完美的圓。
「你有心事。」
片刻之後，林清瑤輕聲開口，打破了這片由自然之聲構築的寧靜。
她凝望著湖面，目光似乎追隨著那漸漸平息的漣漪，但李青山知道，她敏銳至極的靈覺與對自己氣息近乎本能的熟悉，已然捕捉到了他心緒中那絲不同往日的、細微的波瀾。
那波瀾或許源於與古天舒關於前路、關於離別的對話，或許源於對遙遠故鄉愈發清晰的呼喚，或許，也源於此刻面對她時，心中涌動的那份難以言喻的不舍。
李青山微微一滯，側過頭，更專注地看向她。
恰好此時，一片流雲短暫地移開，讓如水的月華毫無遮擋地灑落，將她整個容顏照得更加清晰。
肌膚瑩潤如上好的羊脂白玉，長睫下的眼眸清澈見底，此刻因映著湖光月影，更顯得波光瀲灩。
她的神情依舊是一貫的平靜淡然，仿佛天邊那輪孤高的明月，可在那平靜的深處，李青山卻分明感知到一種極細微的、難以言喻的專注與等待。
他心中輕輕一嘆，果然，在她面前，許多情緒總是難以完全掩飾。
或者說，他也從未想過要在她面前刻意掩飾什麼。
「是。」他沒有否認，聲音比方才低沉了幾分，在夜風的包裹下，帶著一種坦誠的凝重，「清瑤，我可能需要離開北斗一段時間。」
林清瑤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停頓極其短暫，若非李青山感知敏銳，幾乎無法察覺。
但她周身那原本圓融無礙、與天地自然和諧交融的道韻，卻因此出現了一瞬間極其細微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凝滯與紊亂。
如同最平靜的湖面，被一粒極小極輕的石子擊中，盪開了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雖然湖面很快恢復了絕對的平整，但那微瀾確實曾經存在過。
她緩緩地轉過頭，這一次，月光直直地照進她那雙清澈眼眸的最深處。
那裡清晰地倒映出李青山挺拔的身影，也倒映出一絲初現的、雖然極力克制卻依舊泄露出來的訝然。「離開北斗？」她重複了一遍，嗓音依舊保持著那份固有的輕柔，但比方才多了一絲需要確認的意味，語調微微急促，「去往何處？是尋常的歷練？還是，」她的話語微微一頓，沒有說完，但那雙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眸子，已無聲地詢問著更多的可能。
「回我的故鄉。」李青山迎著她清澈的目光，坦然道，每一個字都清晰而平穩，「地球，或者說，在古老星圖上的名字，洪荒古星。此番在羽化神朝的祖廟深處，我得到了確切的、指向那裡的星域坐標。」
林清瑤沉默了。
她沒有立刻回應，而是重新將視線投向浩渺無垠的蓮湖。
夜風吹動她額前的碎發，也吹動她素白的衣袂，她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愈發單薄，也愈發沉靜。
但李青山能清晰地感覺到，她周身的氣息出現了一種微妙的變化。
那並非劇烈的波動，而是一種內斂的、深沉的動盪，如同深海之下洶湧的暗流，表面平靜，內里卻已波瀾四起。
關於離別，關於遙遠的星空彼岸，關於一段未知歸期的遠行，這些字眼所代表的重量，顯然正沉沉地壓在她的心湖之上。
「原來如此，」良久，她才低低地開口，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融入了蓮葉的沙沙聲中，裡面多了一絲恍然，也似乎多了一絲瞭然的沉重，「怪不得，這幾日總覺得你歸來後，望向星空時的眼神，與往日有些不同。」
她微微停頓，似乎在仔細回味和斟酌著恰當的詞彙來描述那種「不同」。「那裡面有一種，很深的眷念，像根系深植於土壤的古樹，對大地的那種依戀。」她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仿佛也陷入了某種回憶，「和我當年，年紀尚幼，初次離開生長的小村落，被師尊帶入瑤池時，有些相似。」
她終於再次轉過臉來，眸光深邃如這夜色下的蓮湖，仿佛要透過他的眼睛，看清他心底所有翻湧的情緒，所有關於故鄉的想像與牽掛。「那麼，」她問出了那個關鍵的問題，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歸期，可定？」
李青山緩緩地搖了搖頭。
這個動作做出來，他自己心中也泛起一陣澀然。「星空古路，浩瀚難測，其間遍布著古老的遺蹟、混亂的星域、未明的危險。地球與北斗，相隔無盡星域，坐標雖得，但路途漫長，其間變故幾何，無人可以預知。」
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靜的夜色中傳開，「短則十數載，若路途順利，機緣巧合，或許能尋到相對快捷的古路。長則！！！」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未盡之意已然如冰冷的月光般，清晰地瀰漫在兩人之間的空氣里。
修行之路，動輒以數十上百年計，星空旅行更是充滿了不確定性。
百年光陰，對於凡人已是漫長一生，對於修士，尤其是他們這樣境界的修士，或許只是幾次深沉的閉關。
但無論是十年、五十年，還是更久，那都是一段需要獨自面對、彼此分隔的漫長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