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你我好像越來越遠了
第311章 你我好像越來越遠了
林清瑤靜靜地聽著，臉上並未出現劇烈的情緒波動。
瑤池聖女的修養，多年靜心悟道的功夫，讓她習慣於將情緒內斂於心底最深處。
她的神情依舊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淡然的。
但李青山卻敏銳地捕捉到，在她聽他說出「長則」二字時，那纖長濃密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連續顫動了幾下，如同受驚的蝶翼。
她置於身前的、自然垂落的雙手，指尖幾不可見地微微蜷縮了一下，又迅速鬆開。
修行之人，踏上道途，便知離合本是世間常事，是磨礪心性、印證大道的必經之途。
她明白這個道理，從踏上修行路的第一天起就明白。
師尊的教誨，古籍的記載，前人的經歷，無不述說著這一點。
但理智上的明白，與親身感受所愛之人即將遠行、歸期渺茫所帶來的那種空落與牽念，終究是兩回事。
那是一種更為具體、更為綿長、也更難以用道理撫平的酸澀。
「我明自。」她輕聲說道，但李青山卻感覺到，那聲音彷佛比此刻拂過湖面的夜風更輕，更薄，帶著一種易碎般的質感，似乎一不小心就會被風吹散，再也尋不回。
「修行之路，漫漫求索，本就是要追隨本心指引，斬斷途中迷障，方能勇猛精進，直指大道本源。心有牽掛未了，因果之系糾纏，道途便難免滯澀，難達圓融通達之境。故鄉之念，既是你的牽掛，是你的來處印記，或許也正是你必須親自回去、親手了結、親眼見證，方能徹底渡過的關隘與劫數。此去，是劫，亦是緣，是你道途中不可或缺的一環。」她的理解如此通透，剖析如此冷靜，甚至帶著一種超然的智慧。
這份通透與理解，像一泓清泉，本應能撫平離愁。
然而，恰恰是這份過於理智、過於「正確」的理解，反而像一面澄澈的鏡子，清晰地映照出了離別本身無法消弭的事實，讓李青山心中那縷原本只是潛藏的不舍與眷戀，如同被月光照亮的藤蔓，更清晰、更頑強地蔓延開來，纏繞心間。
他看著她月色下皎潔如仙的側臉輪廓，那挺秀的鼻樑，輕抿的唇線，長睫投下的淡淡陰影。
這些年在瑤池的清修歲月里，在一次次並肩觀雲、聽雨、論道、靜默的時光里，這道安靜陪伴的身影，這份無需多言便能懂的默契，這種身處繁華聖地卻只覺彼此之間一方天地寧靜的安然，早已在不經意間，在他堅定向道、一路披荊斬棘的心湖深處，留下了比他自己原先所認知的、更為深刻、更為難以割捨的痕跡。
那痕跡並非驚濤駭浪，而是如春雨潤物，無聲無息，卻早已浸透土壤，滋養根系。
「只是，」
林清瑤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幾乎要融入那連綿不絕的蓮葉沙沙聲里，仿佛這只是她無意識溢出的一聲呢喃，而非刻意要說的話語。
她微微垂下了頭，目光從浩渺的湖面收回，落在了自己置於身前、輕輕交握的雙手上。
那雙手指節纖長白皙，此刻卻顯出一種略微用力的、甚至有些緊繃的姿態。
這個細微的動作，泄露了她內心遠不如表面看起來那般平靜無波。
「只是什麼？」李青山幾乎是立刻問道，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加柔和。
他向她靠近了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能清晰感受到彼此身上散發的、
微溫的氣息，能聞到從她發間傳來的、清冽如雪蓮般的淡淡馨香。
夜風似乎在這一刻變得大了一些，更疾了一些。
它不再是溫柔的拂動，而是帶上了些許涼意，吹得林清瑤鬢邊幾縷未能束起的柔軟髮絲凌亂地拂過她光潔的臉頰，也吹得她身上那件材質輕薄飄逸的寬大衣袖微微鼓盪起來，獵獵作響，仿佛欲乘風歸去。
她站在青石上，衣袂翻飛，身形更顯單薄，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這夜風帶走。
她沒有立刻回答李青山的問題。
時間在沉默中仿佛被拉長，每一息都清晰可數。
她像是在默默地積蓄著某種勇氣，又像是在極力梳理著自己內心深處那些紛繁複雜、難以理清的思緒。
月光將她低垂的側影投在光潔的青石面上，那影子微微顫動，一如她此刻並不平靜的心湖。
「只是覺得，」
她終於再次開口，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如同冰面將裂未裂時的輕顫，不再是一貫的、完美無瑕的平靜無波。
這細微的顫音，比她任何話語都更直接地觸動了李青山的心弦。
「你我之間的路，好像越來越遠了。」
她抬起眼帘，眸光水潤，仿佛蒙上了一層極淡的、月光下的霧氣，直直地看向李青山。
這一次，她的眼中再無任何掩飾，清晰地流露出些許茫然，些許無措，以及一抹淡淡的、卻揮之不去的悵惘。
那是一個修行者面對浩瀚大道、自身渺小時常有的感懷，但此刻，卻更多地指向了兩人之間那看似正在無聲拉開的距離。
「你已能平等地與古前輩那般功參造化的遠古聖賢坐而論道，所談所及，皆是帝路爭鋒、禁區隱秘、星空古途這般震動九天十地的大事。你的未來，註定是那條光芒萬丈卻也荊棘遍布的帝路，是要與古往今來最驚艷的人傑、與生命禁區內最古老的存在爭鋒的道路。」她的聲音很輕，卻如同玉珠落盤，敲在寂靜的夜色里，也敲在李青山的心上。
「而我！！！」她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略帶自嘲意味的弧度，那笑容非但未讓她顯得輕鬆，反而更添了幾分清寂，「我不過是瑤池這一代的聖女，循著宗門舊例修行、成長。即便日後依例接任西王母之位，也不過是守護一方聖地傳承，維繫瑤池在這紛亂大世中的一方淨土與超然地位。我的道路，終究，終究是難望你之項背，難及你所要攀登的那至高無上的帝境山巔。仙台於我，尚是雲遮霧繞，遙不可及的未來之影，何況帝路？」
這是相識以來，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近乎剖析自我般袒露內心關於兩人之間身份、潛力、未來道路差距所產生的不安與彷徨。
此刻的她，不再僅僅是那個超然物外、靜心悟道、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瑤池聖女，而是一個真切地、因心上人太過耀眼、前行速度太過驚人、未來圖景太過宏大而感到自身渺小與迷茫的普通女子。
這份袒露，褪去了聖女的華光與矜持，顯得格外真實，也格外令人心疼。
李青山心頭猛地一震，一股強烈而滾燙的衝動瞬間驅散了他心中原本因離別而生的沉重與澀然。
那衝動源於對她此刻脆弱神情的心疼，源於對她那份不安的深深憐惜，更源於他自己心中早已生根發芽、卻從未如此刻般清晰明了的熾熱情感。
他不再猶豫。
在夜風捲起她又一縷髮絲掠過唇邊時，他伸出手，堅定而溫柔地，握住了她那雙微涼、纖細、且因緊張而略顯僵硬的手。
林清瑤的手指在他掌心輕輕一顫，仿佛受驚的小鹿，本能地想要退縮，蜷縮。
那指尖的涼意觸及他掌心的溫熱，形成鮮明的對比。
但最終，她手指的輕顫漸漸平息，那份微弱的退縮之意消散，她任由自己的手停留在他寬厚而溫暖的掌心之中，甚至，那原本緊繃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試探性地，稍稍放鬆了一些。
她的掌心細膩，微涼，帶著一層薄薄的、因緊張而滲出的濕潤。
「清瑤，」他喚她的名字，語氣是從未有過的鄭重，又裹挾著能將寒冰融化的、毫不掩飾的溫柔，「看著我。」
林清瑤依言，抬起那雙依舊氤盒著淡淡水汽、卻比星辰更加明亮的眼眸，深深地、毫無保留地，望入他深邃如夜空、此刻卻燃燒著灼灼光焰的眼瞳之中。
在那裡，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他那不容置疑的堅定，以及那深藏眼底、只為她一人燃起的熾熱光芒。
夜風依舊在吹，蓮葉依舊在響，湖水依舊泛著粼粼銀光，但這一刻，世界仿佛安靜了下來，只剩彼此交握的雙手，和交匯的目光，在無聲地訴說著千言萬語。
「修行之路，漫長得足以令星辰誕生又寂滅，足以讓滄海乾涸復為桑田。境界的高低，戰力的強弱，聲名的顯赫或沉寂，這些，都不過是漫長旅途上變幻的風景，或是我們因緣際會不得不背負的行囊。」李青山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如同深潭投石，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地傳入她耳中，也敲打在她的心湖上，「它們從來不是，也永遠不會是，衡量一個人根本價值的標尺。」
他略作停頓，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蓮湖夜色，望向了更為悠遠的時間長河。「昔年西皇證道成帝之前，瑤池初立，根基未穩，誰又能預料，那位驚才絕艷的女子，最終能走到那般鎮壓九天十地、令萬族共尊的至高高度？回溯古史，多少初期光芒萬丈的天驕半途隕落，多少聲名不顯的潛龍一飛沖天。真正決定能走多遠的，從來都是心性，是那份歷經磨難而不改其志的堅韌，是看透繁華而依舊純淨無垢的道心，是明知道阻且長卻依然一往無前的勇毅。」
他握緊了掌中那隻微涼而柔軟的手，仿佛要通過這肌膚的接觸，將自己話語中的力量與信念，毫無保留地傳遞給她。「而在瑤池的這些年歲里，靜觀四季輪轉，與眾同門共處，我最為珍視，也最為心折的，恰恰是你身上這份仿佛與生俱來、與天地自然相親相合的道韻與心性。」
他的目光流連在她清麗的眉眼間，語氣愈發溫柔而篤定：「你不慕虛名浮利，不與人爭鋒斗銳，心湖始終澄澈如這蓮池之水，能清晰地映照出明月的光輝與清風的軌跡。這份真」，這份靜」，這份和」，是無數在殺伐征戰、紅塵翻滾中迷失了本心的所謂強者，早已遺失在過往歲月里，並且窮盡心力也再難尋回的珍寶。你的光芒，不在於與外物爭輝，而在於向內探尋，滋養本源。你的道路，從來不在我的背影或所謂陰影」之下，它只在你自己的腳下，在你每一次呼吸吐納間，在你每一次觀蓮悟道時，那顆剔透玲瓏的道心指引之處。」
他微微俯身，讓兩人的目光在更近的距離平視，話語中的鼓勵如春風化雨：「清瑤，莫要小覷了自己，更莫要小覷了瑤池傳承萬古的大道。西皇的帝路，亦是從瑤池起步。你的道，澄淨身心，契合自然，感悟天地生生不息之機，未必就不能通向那令世人仰望的絕巔。我所走的，或許是一條需要不斷征戰、以力破法的路；而你的路，或許是另一條需要靜守本真、以心印天的途。大道三千，終可殊途同歸。」
林清瑤怔怔地望著他，忘記了眨眼，也忘記了周遭的一切。
眼中的水光逐漸凝聚，越積越厚，最終化作瀲灩的波光，在眼眶裡盈盈流轉。
那波光里，清晰地映著天上皎潔的月輪，也映著他近在咫尺的、寫滿認真與誠摯的臉龐。
他似乎，從未對她一口氣說過如此長、如此深入肺腑的話。
以往多是切磋道法時的簡潔交流，或是並肩時的無言默契，偶有涉及彼此，也多是點到即止。
「我此去，歸期確實難料。」李青山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回，繼續說著，拇指無意識地、帶著安撫意味地，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那細微的觸感帶來一陣酥麻的暖意，「宇宙之浩瀚，遠超想像，星空古路並非坦途，其間變故叢生，凶吉莫測。或許順利，十數載便能尋得歸路；或許波折，耗費數十上百載光陰，亦是常事。」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仿佛已看到了那無邊寂寥的星海，但隨即又收回，深深烙在她的眼眸里。「但無論我身在何方，漂泊至宇宙的哪個角落，北斗，瑤池，這裡永遠是我記憶深處，最初毫無保留接納我、給予我安寧與歸屬的歸處」。
在這裡，」
他停頓了一下，胸膛微微起伏，像是要平復某種激盪的情緒，又像是要積蓄足夠的力量，來宣示某個重若千鈞的決定。
他深吸了一口氣，夜風中清冷的空氣與蓮香湧入肺腑，讓他的語氣愈發溫柔，卻也愈發堅定，如同最沉穩的山嶽做出了最溫柔的承諾：「而有你所在的這裡，是我李青山，在修行求道路上，第一次，生出了想要真正停留的渴望，第一次在堅定前行的間隙，會忍不住想要回望，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在這茫茫天地、無盡星海之間，有一個地方，有一個人，是我無論走出多遠、歷經多少風雨，都心心念念、想要歸去的人間」。」
最後一個字落下，夜風仿佛在這一刻徹底靜止了。
林清瑤靜靜地聽著，臉上並未出現劇烈的情緒波動。
瑤池聖女的修養，多年靜心悟道的功夫，讓她習慣於將情緒內斂於心底最深處。
她的神情依舊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淡然的。
但李青山卻敏銳地捕捉到，在她聽他說出「長則」二字時，那纖長濃密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連續顫動了幾下，如同受驚的蝶翼。
她置於身前的、自然垂落的雙手，指尖幾不可見地微微蜷縮了一下，又迅速鬆開。
修行之人，踏上道途，便知離合本是世間常事，是磨礪心性、印證大道的必經之途。
她明白這個道理，從踏上修行路的第一天起就明白。
師尊的教誨，古籍的記載，前人的經歷，無不述說著這一點。
但理智上的明白，與親身感受所愛之人即將遠行、歸期渺茫所帶來的那種空落與牽念，終究是兩回事。
那是一種更為具體、更為綿長、也更難以用道理撫平的酸澀。
「我明自。」她輕聲說道，但李青山卻感覺到，那聲音彷佛比此刻拂過湖面的夜風更輕，更薄，帶著一種易碎般的質感，似乎一不小心就會被風吹散，再也尋不回。
「修行之路，漫漫求索，本就是要追隨本心指引，斬斷途中迷障，方能勇猛精進，直指大道本源。心有牽掛未了，因果之系糾纏，道途便難免滯澀，難達圓融通達之境。故鄉之念，既是你的牽掛，是你的來處印記，或許也正是你必須親自回去、親手了結、親眼見證，方能徹底渡過的關隘與劫數。此去，是劫，亦是緣，是你道途中不可或缺的一環。」她的理解如此通透，剖析如此冷靜，甚至帶著一種超然的智慧。
這份通透與理解，像一泓清泉，本應能撫平離愁。
然而，恰恰是這份過於理智、過於「正確」的理解，反而像一面澄澈的鏡子，清晰地映照出了離別本身無法消弭的事實，讓李青山心中那縷原本只是潛藏的不舍與眷戀，如同被月光照亮的藤蔓，更清晰、更頑強地蔓延開來，纏繞心間。
他看著她月色下皎潔如仙的側臉輪廓，那挺秀的鼻樑，輕抿的唇線，長睫投下的淡淡陰影。
這些年在瑤池的清修歲月里，在一次次並肩觀雲、聽雨、論道、靜默的時光里，這道安靜陪伴的身影，這份無需多言便能懂的默契，這種身處繁華聖地卻只覺彼此之間一方天地寧靜的安然，早已在不經意間，在他堅定向道、一路披荊斬棘的心湖深處，留下了比他自己原先所認知的、更為深刻、更為難以割捨的痕跡。
那痕跡並非驚濤駭浪，而是如春雨潤物，無聲無息，卻早已浸透土壤，滋養根系。
「只是，」
林清瑤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幾乎要融入那連綿不絕的蓮葉沙沙聲里，仿佛這只是她無意識溢出的一聲呢喃，而非刻意要說的話語。
她微微垂下了頭，目光從浩渺的湖面收回，落在了自己置於身前、輕輕交握的雙手上。
那雙手指節纖長白皙，此刻卻顯出一種略微用力的、甚至有些緊繃的姿態。
這個細微的動作，泄露了她內心遠不如表面看起來那般平靜無波。
「只是什麼？」李青山幾乎是立刻問道，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加柔和。
他向她靠近了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能清晰感受到彼此身上散發的、
微溫的氣息，能聞到從她發間傳來的、清冽如雪蓮般的淡淡馨香。
夜風似乎在這一刻變得大了一些，更疾了一些。
它不再是溫柔的拂動，而是帶上了些許涼意，吹得林清瑤鬢邊幾縷未能束起的柔軟髮絲凌亂地拂過她光潔的臉頰，也吹得她身上那件材質輕薄飄逸的寬大衣袖微微鼓盪起來，獵獵作響，仿佛欲乘風歸去。
她站在青石上，衣袂翻飛，身形更顯單薄，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這夜風帶走。
她沒有立刻回答李青山的問題。
時間在沉默中仿佛被拉長，每一息都清晰可數。
她像是在默默地積蓄著某種勇氣，又像是在極力梳理著自己內心深處那些紛繁複雜、難以理清的思緒。
月光將她低垂的側影投在光潔的青石面上，那影子微微顫動，一如她此刻並不平靜的心湖。
「只是覺得，」
她終於再次開口，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如同冰面將裂未裂時的輕顫，不再是一貫的、完美無瑕的平靜無波。
這細微的顫音，比她任何話語都更直接地觸動了李青山的心弦。
「你我之間的路，好像越來越遠了。」
她抬起眼帘，眸光水潤，仿佛蒙上了一層極淡的、月光下的霧氣，直直地看向李青山。
這一次，她的眼中再無任何掩飾，清晰地流露出些許茫然，些許無措，以及一抹淡淡的、卻揮之不去的悵惘。
那是一個修行者面對浩瀚大道、自身渺小時常有的感懷，但此刻，卻更多地指向了兩人之間那看似正在無聲拉開的距離。
「你已能平等地與古前輩那般功參造化的遠古聖賢坐而論道，所談所及，皆是帝路爭鋒、禁區隱秘、星空古途這般震動九天十地的大事。你的未來，註定是那條光芒萬丈卻也荊棘遍布的帝路，是要與古往今來最驚艷的人傑、與生命禁區內最古老的存在爭鋒的道路。」她的聲音很輕，卻如同玉珠落盤，敲在寂靜的夜色里，也敲在李青山的心上。
「而我！！！」她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略帶自嘲意味的弧度，那笑容非但未讓她顯得輕鬆，反而更添了幾分清寂，「我不過是瑤池這一代的聖女，循著宗門舊例修行、成長。即便日後依例接任西王母之位，也不過是守護一方聖地傳承，維繫瑤池在這紛亂大世中的一方淨土與超然地位。我的道路，終究，終究是難望你之項背，難及你所要攀登的那至高無上的帝境山巔。仙台於我，尚是雲遮霧繞，遙不可及的未來之影，何況帝路？」
這是相識以來，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近乎剖析自我般袒露內心關於兩人之間身份、潛力、未來道路差距所產生的不安與彷徨。
此刻的她，不再僅僅是那個超然物外、靜心悟道、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瑤池聖女，而是一個真切地、因心上人太過耀眼、前行速度太過驚人、未來圖景太過宏大而感到自身渺小與迷茫的普通女子。
這份袒露，褪去了聖女的華光與矜持，顯得格外真實，也格外令人心疼。
李青山心頭猛地一震，一股強烈而滾燙的衝動瞬間驅散了他心中原本因離別而生的沉重與澀然。
那衝動源於對她此刻脆弱神情的心疼，源於對她那份不安的深深憐惜，更源於他自己心中早已生根發芽、卻從未如此刻般清晰明了的熾熱情感。
他不再猶豫。
在夜風捲起她又一縷髮絲掠過唇邊時，他伸出手，堅定而溫柔地，握住了她那雙微涼、纖細、且因緊張而略顯僵硬的手。
林清瑤的手指在他掌心輕輕一顫，仿佛受驚的小鹿，本能地想要退縮，蜷縮。
那指尖的涼意觸及他掌心的溫熱，形成鮮明的對比。
但最終，她手指的輕顫漸漸平息，那份微弱的退縮之意消散，她任由自己的手停留在他寬厚而溫暖的掌心之中，甚至，那原本緊繃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試探性地，稍稍放鬆了一些。
她的掌心細膩，微涼，帶著一層薄薄的、因緊張而滲出的濕潤。
「清瑤，」他喚她的名字，語氣是從未有過的鄭重，又裹挾著能將寒冰融化的、毫不掩飾的溫柔，「看著我。」
林清瑤依言，抬起那雙依舊氤盒著淡淡水汽、卻比星辰更加明亮的眼眸，深深地、毫無保留地，望入他深邃如夜空、此刻卻燃燒著灼灼光焰的眼瞳之中。
在那裡，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他那不容置疑的堅定，以及那深藏眼底、只為她一人燃起的熾熱光芒。
夜風依舊在吹，蓮葉依舊在響，湖水依舊泛著粼粼銀光，但這一刻，世界仿佛安靜了下來，只剩彼此交握的雙手，和交匯的目光，在無聲地訴說著千言萬語。
「修行之路，漫長得足以令星辰誕生又寂滅，足以讓滄海乾涸復為桑田。境界的高低，戰力的強弱，聲名的顯赫或沉寂，這些，都不過是漫長旅途上變幻的風景，或是我們因緣際會不得不背負的行囊。」李青山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如同深潭投石，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地傳入她耳中，也敲打在她的心湖上，「它們從來不是，也永遠不會是，衡量一個人根本價值的標尺。」
他略作停頓，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蓮湖夜色，望向了更為悠遠的時間長河。「昔年西皇證道成帝之前，瑤池初立，根基未穩，誰又能預料，那位驚才絕艷的女子，最終能走到那般鎮壓九天十地、令萬族共尊的至高高度？回溯古史，多少初期光芒萬丈的天驕半途隕落，多少聲名不顯的潛龍一飛沖天。真正決定能走多遠的，從來都是心性，是那份歷經磨難而不改其志的堅韌，是看透繁華而依舊純淨無垢的道心，是明知道阻且長卻依然一往無前的勇毅。」
他握緊了掌中那隻微涼而柔軟的手，仿佛要通過這肌膚的接觸，將自己話語中的力量與信念，毫無保留地傳遞給她。「而在瑤池的這些年歲里，靜觀四季輪轉，與眾同門共處，我最為珍視，也最為心折的，恰恰是你身上這份仿佛與生俱來、與天地自然相親相合的道韻與心性。」
他的目光流連在她清麗的眉眼間，語氣愈發溫柔而篤定：「你不慕虛名浮利，不與人爭鋒斗銳，心湖始終澄澈如這蓮池之水，能清晰地映照出明月的光輝與清風的軌跡。這份真」，這份靜」，這份和」，是無數在殺伐征戰、紅塵翻滾中迷失了本心的所謂強者，早已遺失在過往歲月里，並且窮盡心力也再難尋回的珍寶。你的光芒，不在於與外物爭輝，而在於向內探尋，滋養本源。你的道路，從來不在我的背影或所謂陰影」之下，它只在你自己的腳下，在你每一次呼吸吐納間，在你每一次觀蓮悟道時，那顆剔透玲瓏的道心指引之處。」
他微微俯身，讓兩人的目光在更近的距離平視，話語中的鼓勵如春風化雨：「清瑤，莫要小覷了自己，更莫要小覷了瑤池傳承萬古的大道。西皇的帝路，亦是從瑤池起步。你的道，澄淨身心，契合自然，感悟天地生生不息之機，未必就不能通向那令世人仰望的絕巔。我所走的，或許是一條需要不斷征戰、以力破法的路；而你的路，或許是另一條需要靜守本真、以心印天的途。大道三千，終可殊途同歸。」
林清瑤怔怔地望著他，忘記了眨眼，也忘記了周遭的一切。
眼中的水光逐漸凝聚，越積越厚，最終化作瀲灩的波光，在眼眶裡盈盈流轉。
那波光里，清晰地映著天上皎潔的月輪，也映著他近在咫尺的、寫滿認真與誠摯的臉龐。
他似乎，從未對她一口氣說過如此長、如此深入肺腑的話。
以往多是切磋道法時的簡潔交流，或是並肩時的無言默契，偶有涉及彼此，也多是點到即止。
「我此去，歸期確實難料。」李青山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回，繼續說著，拇指無意識地、帶著安撫意味地，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那細微的觸感帶來一陣酥麻的暖意，「宇宙之浩瀚，遠超想像，星空古路並非坦途，其間變故叢生，凶吉莫測。或許順利，十數載便能尋得歸路；或許波折，耗費數十上百載光陰，亦是常事。」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仿佛已看到了那無邊寂寥的星海，但隨即又收回，深深烙在她的眼眸里。「但無論我身在何方，漂泊至宇宙的哪個角落，北斗，瑤池，這裡永遠是我記憶深處，最初毫無保留接納我、給予我安寧與歸屬的歸處」。
在這裡，」
他停頓了一下，胸膛微微起伏，像是要平復某種激盪的情緒，又像是要積蓄足夠的力量，來宣示某個重若千鈞的決定。
他深吸了一口氣，夜風中清冷的空氣與蓮香湧入肺腑，讓他的語氣愈發溫柔，卻也愈發堅定，如同最沉穩的山嶽做出了最溫柔的承諾：「而有你所在的這裡，是我李青山，在修行求道路上，第一次，生出了想要真正停留的渴望，第一次在堅定前行的間隙，會忍不住想要回望，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在這茫茫天地、無盡星海之間，有一個地方，有一個人，是我無論走出多遠、歷經多少風雨，都心心念念、想要歸去的人間」。」
最後一個字落下，夜風仿佛在這一刻徹底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