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燈下黑
王熙鳳指尖冰涼，心頭狂跳，她見過賭徒，卻從未見過拿自己和整個家族的性命作賭注，賭的還是天子腳下、宮闈深處的風雲變幻！
這已經不是膽大包天，這是在與閻羅王扳手腕！
她強自鎮定，聲音發顫：「戴權在宮中根基深厚，萬一他不上當，或是元妃娘娘並未如你所料……」
西門慶轉過身，眸光穿透夜色，仿佛已經看到了明日的結局。
他打斷她的話，聲音裡帶著一種洞悉人性的絕對自信：「他會的。貪婪之人，最怕的不是失去權勢，而是怕到手的肥肉被奪走。」
「我捐五千兩銀子，砸的不是榮國府，是他的飯碗。這筆功勞若是歸了我，皇上龍心大悅，他戴權在內務府的地位便會動搖。所以，他必須毀掉這些燈，或者，毀掉我。」
「至於元妃娘娘……她姓賈，她比任何人都希望賈家能憑這次省親重獲聖眷。這萬盞華燈，是她最大的體面，誰敢當著她的面，毀了這份體面？」
鳳姐怔住了，冷汗浸透了後背的衣衫。
是啊，她只看到了其中的兇險，卻忽略了這陷阱背後，是對人性最精準的算計。
西門慶不僅算計了戴權的貪，還算計了元春的勢，更算計了賈府的期望。
這一環扣一環，天衣無縫，只待獵物一頭撞進來。
夜色更深，戴權府邸內，燭火卻亮如白晝。
他剛寫完那封彈劾西門慶的密折，字字如刀，句句誅心。
他將西門慶描繪成一個勾結前朝逆黨餘孽、意圖借省親之機刺探宮禁的巨商豪強，那五千兩白銀，更是包藏禍心的「買路錢」。
他將密折小心封入特製的蠟丸，喚來心腹太監：「立刻送入宮中，呈交御前。記住，此事若泄露半分，你我人頭不保！」
心腹太監領命而去，戴權這才長舒一口氣，陰鷙的臉上露出一絲獰笑。
西門慶，你一個商賈豎子，也敢與我斗？
待明日聖上一見此折，必會雷霆震怒。
屆時，你那萬盞華燈，便不是祥瑞之光，而是催命鬼火！
他甚至已經想好，明日當著元妃的面，只需尋個由頭，比如「燈油劣質，恐驚聖駕」，便可名正言順地將所有燈彩撤下，再「無意」中搜出幾盞「形跡可疑」的燈籠，坐實西門慶的罪名。
他自以為萬無一失，卻不知，他每一步的盤算，都精確地踩在西門慶預設的鼓點上。
與此同時，蘅蕪苑內，黃金鶯將所見所聞一五一十地稟報給了薛寶釵。
寶釵靜靜地聽著，手中拈著一枚棋子，久久未落。
當聽到「第七排左三，已錄雙份」時，她眼波微動，瞬間明白了其中關竅。
「雙份」，意味著一份藏於燈中，另一份，必然握在西門慶自己手裡，以作備用和要挾。
好一個滴水不漏的連環計！
黃金鶯擔憂道：「姑娘，此事牽連甚廣，咱們要不要……」
寶釵抬手止住她的話，將棋子輕輕放在棋盤上，淡然道：「西門慶是在行險，但他的對手是戴權。戴權這些年借採辦之名，盤剝了多少皇商？連我們薛家，也曾被他敲去數萬兩銀子。如今有人願當這把刀，我們何必去擋刀鋒？」她抬眼望向窗外大觀園的方向，那裡燈火已初具規模，隱隱透出璀璨的光。
「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只管看戲便是。只是……明日園中人多眼雜，你盯緊了張材家的，若事有不諧，務必保她能從角門脫身。這個人，西門慶還有用，我們也或許用得上。」
黃金鶯心中一凜，自家姑娘的心思，竟比那西門慶的算計還要深遠幾分。
她不止看到了眼前的殺局，更已在為殺局之後的人事變動鋪路。
次日，元妃省親，鸞輿駕臨。
整個榮國府張燈結彩，鼓樂喧天，一派盛世氣象。
元春在賈母、王夫人等人的簇擁下步入大觀園，當她看到那從園門一直綿延至各處殿宇樓閣，數以萬計、流光溢彩的宮燈時，鳳駕為之停駐，眼中滿是震撼與歡喜。
這些宮燈或如龍飛鳳舞，或如百花爭艷，光華璀璨，竟將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晝，比之皇宮大內的燈會，竟是毫不遜色，甚至更勝一籌。
「好，好！如此華美的燈彩，真是辛苦你們了！」元春鳳顏大悅，回頭對賈母等人笑道。
賈政等人連忙跪下，正要開口。
王熙鳳搶先一步，按照西門慶的囑咐，跪地回話，聲音清朗：「啟稟娘娘，此番燈彩非臣婦等人之功。乃是城中西門大官人，感念皇恩浩蕩，娘娘榮光，特意傾其家財，捐銀五千兩，又遍尋天下名匠，不眠不休趕製而成。他言，此皆出其赤誠之心，為賀娘娘省親，不敢邀功。」
此言一出，滿場皆靜。
元春「西門慶？竟有如此忠義的商人！此人用心，當真難得。」她轉向隨駕的內監總管戴權，問道：「戴總管，你可知此人？」
戴權的心猛地一沉！
他萬萬沒想到，西門慶竟會讓王熙鳳來這麼一出！
他那封裝滿罪名的密折，此刻恐怕還在通政司的匣子裡，尚未遞到御前。
而元妃的金口玉言，馬上就要傳回宮中。
一旦皇上先聽到了褒獎，再看他的彈劾，只會覺得是他戴權在妒賢嫉能，惡意中傷！
不行，絕不能讓他得逞！
戴權眼珠一轉，立刻躬身出列，臉上堆起假笑，尖著嗓子道：「啟稟娘娘，奴才確有耳聞。西門大官人急公好義，自然是好的。只是……這園中燈籠上萬，又是倉促趕製，奴才身為內務府總管，執掌宮禁安全，職責所在，不得不為娘娘的安危多慮一分。方才奴才巡查時，發現有一盞燈籠，似乎比尋常的要沉上許多，且懸掛位置正對娘娘將要經過的曲橋，萬一脫落，或是內藏機巧，驚擾了聖駕，奴才萬死莫辭！」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既顯出了自己的忠心耿耿，又精準地將矛頭指向了那盞「餌燈」。
元春聞言，果然秀眉微蹙：「哦？竟有此事？」
賈母等人嚇得臉色發白，賈珍更是汗如雨下，生怕出一點紕漏。
戴權心中冷笑，立刻指揮身邊兩個小太監：「去！把那第七排左手邊第三盞燈籠給咱家小心摘下來，咱家要當著娘娘的面，親自查驗，以安聖心！」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當眾查驗，當眾出醜！
他要讓所有人都看到，這華美燈彩之下，藏著的是何等齷齪的禍心！
眾人目光齊刷刷地匯聚過去。
那盞燈籠被小心翼翼地取下，捧到戴權面前。
正是不久前他親自摸過，覺得有異的那一盞。
它通體用七彩琉璃絲編成，內里燭火搖曳，映出萬千霞光，美得令人窒息。
戴權接過燈籠，故意在手中掂了掂，誇張地「咦」了一聲：「果然沉重！這裡面，定有古怪！」
說罷，他不再假惺惺地檢查，而是猛地發力，雙手往燈籠的底座狠狠一掰！
他要用最粗暴的方式，撕開西門慶偽善的面具！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精巧的榫卯結構應聲而斷。
燈籠的底座被他硬生生扯了下來。
然而，預想中的暗器、引火之物、或是別的什麼罪證，全都沒有出現。
一抹溫潤的黃光，從破口處流瀉而出。
緊接著，一塊巴掌大小、通體用上等和田黃玉雕琢而成的玉牌，伴隨著細碎的金箔，從燈籠的夾層中滑落，「叮」的一聲，掉在了戴權腳下的金磚上。
玉牌溫潤細膩，雕工巧奪天工。
正面陽刻著四個篆字——「吾皇萬歲」。
反面，則是一行娟秀的小楷——「臣女王熙鳳，率合府匠人，沐浴焚香，敬制此燈，祈我主聖躬萬安，國祚綿長。」
而在那散落一地的金箔上，每一片都用硃砂寫著一個「壽」字。
剎那間，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看傻了。
這哪裡是什麼暗藏的禍心，這分明是一片瀝血的忠誠！
戴權，這個內監總管，竟然當著元妃娘娘的面，親手毀掉了臣子獻給皇上的祝福！
元春的臉，瞬間冷若冰霜。
她死死盯著戴權，鳳目中迸射出前所未有的怒火。
戴權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看著腳下的玉牌和金箔，大腦一片空白，血色從臉上盡數褪去，只剩下死人般的慘白。
人群之後，滴翠亭的陰影里，西門慶迎風而立，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這已經不是膽大包天，這是在與閻羅王扳手腕！
她強自鎮定，聲音發顫：「戴權在宮中根基深厚，萬一他不上當，或是元妃娘娘並未如你所料……」
西門慶轉過身，眸光穿透夜色，仿佛已經看到了明日的結局。
他打斷她的話，聲音裡帶著一種洞悉人性的絕對自信：「他會的。貪婪之人，最怕的不是失去權勢，而是怕到手的肥肉被奪走。」
「我捐五千兩銀子，砸的不是榮國府，是他的飯碗。這筆功勞若是歸了我，皇上龍心大悅，他戴權在內務府的地位便會動搖。所以，他必須毀掉這些燈，或者，毀掉我。」
「至於元妃娘娘……她姓賈，她比任何人都希望賈家能憑這次省親重獲聖眷。這萬盞華燈，是她最大的體面，誰敢當著她的面，毀了這份體面？」
鳳姐怔住了，冷汗浸透了後背的衣衫。
是啊，她只看到了其中的兇險，卻忽略了這陷阱背後，是對人性最精準的算計。
西門慶不僅算計了戴權的貪，還算計了元春的勢，更算計了賈府的期望。
這一環扣一環，天衣無縫，只待獵物一頭撞進來。
夜色更深，戴權府邸內，燭火卻亮如白晝。
他剛寫完那封彈劾西門慶的密折，字字如刀，句句誅心。
他將西門慶描繪成一個勾結前朝逆黨餘孽、意圖借省親之機刺探宮禁的巨商豪強，那五千兩白銀，更是包藏禍心的「買路錢」。
他將密折小心封入特製的蠟丸，喚來心腹太監：「立刻送入宮中，呈交御前。記住，此事若泄露半分，你我人頭不保！」
心腹太監領命而去，戴權這才長舒一口氣，陰鷙的臉上露出一絲獰笑。
西門慶，你一個商賈豎子，也敢與我斗？
待明日聖上一見此折，必會雷霆震怒。
屆時，你那萬盞華燈，便不是祥瑞之光，而是催命鬼火！
他甚至已經想好，明日當著元妃的面，只需尋個由頭，比如「燈油劣質，恐驚聖駕」，便可名正言順地將所有燈彩撤下，再「無意」中搜出幾盞「形跡可疑」的燈籠，坐實西門慶的罪名。
他自以為萬無一失，卻不知，他每一步的盤算，都精確地踩在西門慶預設的鼓點上。
與此同時，蘅蕪苑內，黃金鶯將所見所聞一五一十地稟報給了薛寶釵。
寶釵靜靜地聽著，手中拈著一枚棋子，久久未落。
當聽到「第七排左三，已錄雙份」時，她眼波微動，瞬間明白了其中關竅。
「雙份」，意味著一份藏於燈中，另一份，必然握在西門慶自己手裡，以作備用和要挾。
好一個滴水不漏的連環計！
黃金鶯擔憂道：「姑娘，此事牽連甚廣，咱們要不要……」
寶釵抬手止住她的話，將棋子輕輕放在棋盤上，淡然道：「西門慶是在行險，但他的對手是戴權。戴權這些年借採辦之名，盤剝了多少皇商？連我們薛家，也曾被他敲去數萬兩銀子。如今有人願當這把刀，我們何必去擋刀鋒？」她抬眼望向窗外大觀園的方向，那裡燈火已初具規模，隱隱透出璀璨的光。
「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只管看戲便是。只是……明日園中人多眼雜，你盯緊了張材家的，若事有不諧，務必保她能從角門脫身。這個人，西門慶還有用，我們也或許用得上。」
黃金鶯心中一凜，自家姑娘的心思，竟比那西門慶的算計還要深遠幾分。
她不止看到了眼前的殺局，更已在為殺局之後的人事變動鋪路。
次日，元妃省親，鸞輿駕臨。
整個榮國府張燈結彩，鼓樂喧天，一派盛世氣象。
元春在賈母、王夫人等人的簇擁下步入大觀園，當她看到那從園門一直綿延至各處殿宇樓閣，數以萬計、流光溢彩的宮燈時，鳳駕為之停駐，眼中滿是震撼與歡喜。
這些宮燈或如龍飛鳳舞，或如百花爭艷，光華璀璨，竟將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晝，比之皇宮大內的燈會，竟是毫不遜色，甚至更勝一籌。
「好，好！如此華美的燈彩，真是辛苦你們了！」元春鳳顏大悅，回頭對賈母等人笑道。
賈政等人連忙跪下，正要開口。
王熙鳳搶先一步，按照西門慶的囑咐，跪地回話，聲音清朗：「啟稟娘娘，此番燈彩非臣婦等人之功。乃是城中西門大官人，感念皇恩浩蕩，娘娘榮光，特意傾其家財，捐銀五千兩，又遍尋天下名匠，不眠不休趕製而成。他言，此皆出其赤誠之心，為賀娘娘省親，不敢邀功。」
此言一出，滿場皆靜。
元春「西門慶？竟有如此忠義的商人！此人用心，當真難得。」她轉向隨駕的內監總管戴權，問道：「戴總管，你可知此人？」
戴權的心猛地一沉！
他萬萬沒想到，西門慶竟會讓王熙鳳來這麼一出！
他那封裝滿罪名的密折，此刻恐怕還在通政司的匣子裡，尚未遞到御前。
而元妃的金口玉言，馬上就要傳回宮中。
一旦皇上先聽到了褒獎，再看他的彈劾，只會覺得是他戴權在妒賢嫉能，惡意中傷！
不行，絕不能讓他得逞！
戴權眼珠一轉，立刻躬身出列，臉上堆起假笑，尖著嗓子道：「啟稟娘娘，奴才確有耳聞。西門大官人急公好義，自然是好的。只是……這園中燈籠上萬，又是倉促趕製，奴才身為內務府總管，執掌宮禁安全，職責所在，不得不為娘娘的安危多慮一分。方才奴才巡查時，發現有一盞燈籠，似乎比尋常的要沉上許多，且懸掛位置正對娘娘將要經過的曲橋，萬一脫落，或是內藏機巧，驚擾了聖駕，奴才萬死莫辭！」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既顯出了自己的忠心耿耿，又精準地將矛頭指向了那盞「餌燈」。
元春聞言，果然秀眉微蹙：「哦？竟有此事？」
賈母等人嚇得臉色發白，賈珍更是汗如雨下，生怕出一點紕漏。
戴權心中冷笑，立刻指揮身邊兩個小太監：「去！把那第七排左手邊第三盞燈籠給咱家小心摘下來，咱家要當著娘娘的面，親自查驗，以安聖心！」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當眾查驗，當眾出醜！
他要讓所有人都看到，這華美燈彩之下，藏著的是何等齷齪的禍心！
眾人目光齊刷刷地匯聚過去。
那盞燈籠被小心翼翼地取下，捧到戴權面前。
正是不久前他親自摸過，覺得有異的那一盞。
它通體用七彩琉璃絲編成，內里燭火搖曳，映出萬千霞光，美得令人窒息。
戴權接過燈籠，故意在手中掂了掂，誇張地「咦」了一聲：「果然沉重！這裡面，定有古怪！」
說罷，他不再假惺惺地檢查，而是猛地發力，雙手往燈籠的底座狠狠一掰！
他要用最粗暴的方式，撕開西門慶偽善的面具！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精巧的榫卯結構應聲而斷。
燈籠的底座被他硬生生扯了下來。
然而，預想中的暗器、引火之物、或是別的什麼罪證，全都沒有出現。
一抹溫潤的黃光，從破口處流瀉而出。
緊接著，一塊巴掌大小、通體用上等和田黃玉雕琢而成的玉牌，伴隨著細碎的金箔，從燈籠的夾層中滑落，「叮」的一聲，掉在了戴權腳下的金磚上。
玉牌溫潤細膩，雕工巧奪天工。
正面陽刻著四個篆字——「吾皇萬歲」。
反面，則是一行娟秀的小楷——「臣女王熙鳳，率合府匠人，沐浴焚香，敬制此燈，祈我主聖躬萬安，國祚綿長。」
而在那散落一地的金箔上，每一片都用硃砂寫著一個「壽」字。
剎那間，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看傻了。
這哪裡是什麼暗藏的禍心，這分明是一片瀝血的忠誠！
戴權，這個內監總管，竟然當著元妃娘娘的面，親手毀掉了臣子獻給皇上的祝福！
元春的臉，瞬間冷若冰霜。
她死死盯著戴權，鳳目中迸射出前所未有的怒火。
戴權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看著腳下的玉牌和金箔，大腦一片空白，血色從臉上盡數褪去，只剩下死人般的慘白。
人群之後，滴翠亭的陰影里，西門慶迎風而立，將這一切盡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