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終此一生,護玉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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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明時節,晨雨如織,細密地灑在雕樑畫棟的大觀園中,將亭台樓閣籠罩在一片朦朧的詩意里。

  園中各處的下人已然開始忙碌,為即將到來的祭掃做著準備,空氣中瀰漫著濕潤的泥土與新芽的清香。

  賈寶玉卻無心賞景。

  他一早便攜了那本《南華經》,悄然來到沁芳閘橋畔。

  昨夜黛玉的愁緒如影隨形,他想尋個僻靜處,與她共讀幾段逍遙遊,或許能解她心頭半分鬱結。

  然而,當他走近那條通往花冢的幽靜小徑時,腳步卻猛地頓住了。

  往日裡青石鋪就的小路,此刻竟被一層厚厚的落花鋪滿,深紅淺粉的桃瓣,在微雨中濕潤欲滴,宛如一條通往未知境地的紅毯。

  更讓他心驚的是,那十二面玲瓏剔透的琉璃燈屏,本該早已熄滅,此刻卻依舊燃著,燈芯外罩著防雨的油紗,昏黃的光暈透過雨幕,將滿地落英映照得如同燃燒的火焰。

  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的心。這絕非瀟湘館的行事風格。

  就在他心神不寧之際,身後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不疾不徐,踩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帶著一種奇異的壓迫感。

  寶玉猛然回頭,瞳孔驟然收縮。

  來人竟是西門慶。

  他身披一件玄色暗繡仙鶴的寬大鶴氅,雨絲落在其上,竟凝而不濕,仿佛有無形的氣場將其隔絕。

  他神色冷峻,淵渟岳峙,而最讓寶玉怒火中燒的,是他手中竟握著熊熊燃燒的赤銅火把!

  那火焰足有尺高,在瀟瀟春雨中非但沒有熄滅,仿佛一頭被激怒的凶獸。

  「西門慶!」寶玉又驚又怒,一步上前,張開雙臂攔住去路,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此乃林妹妹傷心之地,一草一木皆是她的心血!豈容你這滿身銅臭的俗商在此放肆!」

  西門慶的腳步停了下來,他甚至沒有看寶玉一眼,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只是越過寶玉的肩頭,望向遠處瀟,湘館的方向。

  雨幕中,一抹素白的身影正扶著丫鬟的手,緩緩行來。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仿佛一切盡在掌握,低聲自語,那聲音卻清晰地傳入寶玉耳中:「她來了。」

  黛玉此時已經出門了。

  她本已打定主意,今日閉門不出,任憑窗外風雨,只在屋內靜坐。

  可一大早,雪雁便端著盥洗用具進來,輕聲勸道:「姑娘,您若是不去,豈不正好遂了那些人的意?他們巴不得看您示弱,反倒要說您是怕了,是怯了。」

  「怯」這個字,深深刺痛了黛玉。

  她一生傲骨,何曾怕過誰?

  她怕的,是那無法掙脫的命運,是那日漸乾涸的淚水。

  雪雁的話,反而激起了她心底那份不屈的倔強。

  她隨即起身,換上了一襲素白繡淺蘭的衣裙,發間只簪一支白玉釵,扶著新制的竹杖,在紫鵑和雪雁的陪伴下,走出了瀟湘館。

  她要看看,這個攪動了整個賈府的男人,究竟要如何做給她看。

  然而,當她行至沁芳橋頭,看清眼前的景象時,饒是心中早有準備,也不由得渾身一震。

  西門慶如一尊鐵鑄的神祇,傲然立於花冢之前,手中火把高舉,將他的臉龐映得明暗不定。

  他身後,十幾個精壯的小廝分列兩旁,每人手中都捧著一個巨大的竹筐,筐中裝滿了昨夜風雨摧折下新落的殘瓣,堆積如山。

  那是……要毀了花冢!

  「你要幹什麼!」紫鵑又急又氣,第一個衝上前去,張開雙臂攔在花冢前,厲聲喝道,「這是我們小姐多年的心血,你不能動!」

  西門慶的目光終於從遠處收回,落在了紫鵑身上,隨即又轉向她身後臉色蒼白的黛玉。

  他手腕猛地一抖,那支燃燒的赤銅火把脫手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刺目的火線,精準無比地擲入了那堆積如山的殘瓣之中!

  「轟——!」

  一聲巨響,烈焰沖天而起!

  混合著桐油的火焰瞬間引燃了乾燥的內層花瓣,猛然爆開一團高達數丈的火球。

  金紅色的光幕在蒙蒙春雨中撕開一道巨大的口子,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將周遭的雨絲瞬間蒸發。


  無數花瓣在烈火中翻卷、升騰,如同億萬隻浴火重生的蝴蝶,翩翩起舞,直衝雲霄。

  遠處聞聲而來的婆子丫鬟們紛紛駐足,驚駭地望著這毀天滅地般的景象。

  就連賈母特意遣來查看動靜的周瑞家的,也呆立在原地,張大了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寶玉更是面如死灰,喃喃道:「瘋了……你真是個瘋子……」

  黛玉的指尖在劇烈地顫抖。

  眼中淚意翻湧,幾乎要奪眶而出。

  她生於愁,長於悲,一生寫盡落花之哀,身世之苦。

  身邊的人,只會陪著她哭,勸她節哀。

  此刻,烈焰灼面,那股熾熱的氣流湧入肺腑,她竟覺得胸口鬱結多年的那股濁氣,隨著這沖天的火光,轟然散去,通體舒暢!

  她沒有後退,反而迎著那灼人的熱浪,向前走了兩步,直到與西門慶並肩而立。

  她直面著那熊熊燃燒的火焰,聲音雖輕,卻清晰無比,仿佛在問火,又仿佛在問他:「你可知……你這一把火燒的,不只是花?」

  一直靜立在旁,仿佛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平兒,立刻捧著一卷古意盎然的冊子,快步上前。

  那冊子封面泛黃,用古篆題著《石頭記殘篇》五個大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偽托此書乃是金陵廢井中偶然出土。

  西門慶接過冊子,親手在黛玉面前展開。

  他沒有翻到開頭,而是直接翻到中間一頁,只見上面赫然用硃砂筆批著十六個字——「林氏黛玉,淚盡而逝,唯遇真凰,逆命續緣。」

  這十六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黛玉腦中轟然炸響!

  她顫抖著手接過書冊,一頁一頁地翻看下去。

  越看,臉色越是蒼白。

  書中所述的許多情節,竟與她偶爾在夢中所見的情景驚人地吻合,甚至連她幼時聽聞的「還淚」之說,書中也亦有記載!

  這哪裡是一本杜撰的殘篇……

  「這不是書……」她失神地喃喃自語,手中的冊子幾乎要拿不穩,「這是我的命……」

  就在她心神俱裂的剎那,西門慶忽然向前一步,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瞠目結舌的動作。

  他竟對著黛玉,單膝微屈,並未跪實,卻已是石破天驚的姿態。

  他仰頭望著她,聲音低沉如鍾,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姑娘,只要你肯信我一日,我西門慶,許你活到百歲,看盡這人間春色!」

  「妖言惑眾!」紫鵑終於從震驚中反應過來,怒斥一聲,拔步便要上前搶奪那本詭異的書冊。

  然而,她剛一動,便伸出幾隻手,將她牢牢架住。

  王熙鳳帶著平兒和幾個健壯的婆子,不知何時已來到近前。

  她臉上掛著滴水不漏的笑容,語氣卻不容反駁:「紫鵑妹妹,莫要心急。老太太方才發了話,今日園中清明行事,一應章程,皆由新立的『惜春書院』管著。」

  她這話一出,眾人皆驚。

  原來,王熙鳳昨夜竟已借著賈母的興頭,巧舌如簧,將今日這清明祭掃活動,名義上劃歸到了西門慶捐資的「惜春書院」名下,為的就是此刻能名正言順地取得這臨時的執事權!

  她不再理會掙扎的紫鵑,轉向依舊怔立的黛玉,語氣變得無比誠懇:「林妹妹,你且說,這書院,咱們是辦還是不辦?若要辦,總得有個領頭的主心骨。西門大官人捐資千金,建館舍,延名師,為的就是讓天下女子不必再依附男子,也能憑自己的才學安身立命。你若點頭,便是這書院的第一任山長兼教習。」

  先以雷霆手段破其心防,再以天命之說動其心神,最後以安身立命之途誘其前行!

  一環扣一環,步步為營!

  黛玉的目光從那熊熊烈火,緩緩移到那個半屈著膝、仰頭望著自己的男人臉上。

  他的眼中沒有憐憫,只有如火的意志和不容置疑的決心。

  良久,良久。

  她那蒼白的唇角,忽然微微揚起,綻放出一個清冷而決絕的笑容。

  唯有西門慶,在看到她動作的那一刻,猛然起身,仰天發出一陣酣暢淋漓的大笑!

  笑聲中,他閃電般抽出腰間一柄鋒利的短刀,看也不看,就在自己左掌心狠狠一划!

  鮮血瞬間湧出。

  他握緊拳頭,任由那殷紅的血珠滴滴答答地落入身前的火堆之中,發出「滋滋」的聲響。

  「此誓,以我血為證——」

  他盯著黛玉,一字一頓,聲震全場:

  「我西門慶,終此一生,護爾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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