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寶二爺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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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明當日,天公作美,晨雨初歇,空氣中瀰漫著濕潤的泥土與殘花的芬芳。

  那條被西門慶用燈火與碧桃點亮的道路,在天光之下,顯得愈發清麗絕塵。

  花瓣落滿石徑,宛如一條通往仙源的雲霞之路。

  黛玉立於瀟湘館窗前,心跳竟有些急促。

  雪雁捧著她那把小小的花鋤,低聲問:「姑娘,還去麼?」

  去,如何不去?

  然而,不等她邁出房門,園子裡便已然喧囂起來。

  寶玉終是忍無可忍。

  斥疏被父親撕毀,向北靜王求助也成了泡影,眼見著自己珍若性命的林妹妹心神竟有被那「商賈俗物」動搖的跡象,他心中的憤懣與恐慌已積攢到了頂點。

  昨日聽聞西門慶今日要來園中,他便打定主意,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揭穿這偽君子的真面目!

  「走!都跟我去沁芳閘!」寶玉雙目赤紅,振臂一呼,茗煙、鋤藥等一眾小廝,連同賈環、賈琮等幾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庶出兄弟,浩浩蕩蕩地朝著花冢方向涌去。

  他要守住那片淨土,那是他與林妹妹精神相契的聖地,絕不容許銅臭玷污!

  黛玉被這陣仗驚動,與紫鵑、雪雁一同走出館外,正看到寶玉一行人怒氣沖沖地奔過。

  她心頭一緊,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花冢前,寶玉負手而立,身後眾人列陣以待,氣氛劍拔弩張。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小徑怒喝:「西門慶!你這奸猾之徒,有膽做便有膽當!今日我倒要看看,你如何用你那骯髒的金銀,來玷污這世間至純至潔之地!」

  話音未落,小徑盡頭,西門慶的身影緩緩出現。

  他依舊是一身素雅的青衫,神情淡然,仿佛眼前這群怒目而視的少年不過是園中幾塊頑石。

  他身後只跟了兩個小廝,一人捧著一個古樸的銅火盆,另一人則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上了鎖的紫檀木匣。

  他沒有理會寶玉的叫囂,徑直走到花冢旁,將火盆穩穩放下,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了遠處駐足觀望的黛玉身上。

  那目光深邃而平靜,沒有挑釁,亦無輕佻。

  寶玉見他如此無視自己,更是怒火中燒,上前一步喝道:「你待如何!莫非要在此地焚燒金銀,炫耀你的財富麼?我告訴你,林妹妹不是你能用這些俗物收買的!」

  西門慶終於將視線轉向他,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譏諷:「寶二爺,你所以為的『至純至潔』,便是讓她在這孤冢前,年復一年地埋葬落花,也埋葬自己麼?」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清朗而有力,響徹整個園林:「你與她談詩論文,共讀西廂,不過是引她沉溺於一場鏡花水月的悲夢!你陪她垂淚,嘆她薄命,實則是在用你的憐憫,為她的命運判下死刑!賈寶玉,你所謂的『知己』,不過是她悲劇中最投入的看客!」

  字字如刀,句句誅心!

  寶玉被這番話震得臉色煞白,踉蹌後退一步,指著西門慶,嘴唇哆嗦著,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從未想過,自己引以為傲的共情與懂得,在另一個人眼中竟是如此不堪的「幫凶」行徑!

  周圍的小廝們也全傻了眼,他們何曾見過口齒伶俐的寶二爺被人說得如此狼狽?

  遠處的黛玉更是渾身一顫,如遭雷擊。

  西門慶的話,像一把鋒利無比的鑰匙,猛地撬開了她內心最深處、連自己都不敢觸碰的枷鎖。

  是啊,寶玉懂她的愁,懂她的苦,可然後呢?

  然後便是一同愁,一同苦,一同在這註定悲涼的命運里越陷越深。

  從未有人想過,要將她從這泥沼中拉出來!

  西門慶不再看寶玉,他從小廝手中接過那個紫檀木匣,用一把小巧的鑰匙「咔噠」一聲打開。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於此。

  寶玉以為裡面會是金銀珠寶,紫鵑以為會是更詭異的符咒藥物。

  然而,匣中之物,卻讓所有人大跌眼鏡。

  那是一本書。一本線裝的、沒有封皮、紙頁泛黃的舊書。

  「這是什麼?」有人忍不住低聲問道。

  西門慶取出那本書,高高舉起,目光再次鎖定黛玉,朗聲道:「林姑娘,你可知,這世上有一種東西,比刀劍更傷人,比鬼神更可畏?那就是『定數』。


  他將書冊翻開,任由春風吹動書頁,那上面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赫然是一部完整的小說!

  「此書,我稱之為《宿命之書》。」西門慶的聲音沉靜如水,卻帶著一股焚盡八荒的力量,「書中寫盡了你的每一次落淚,每一次咳血,寫好了你的淚盡而亡,寫好了你與寶二爺的生離死別,寫好了這大觀園中所有人的最終結局!」

  他緩緩念出幾句:「『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化?』林姑娘,這判詞,你可熟悉?」

  黛玉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這不正是她與寶玉之間最隱秘的心結,最深刻的無奈麼?

  他怎麼會知道?

  難道……真的有天命?

  「熟悉,是因為有人將這『天命』日夜在你耳邊吟唱!」西門慶猛地將目光刺向呆若木雞的寶玉,「而我西門慶,平生最不信的,就是天命!」

  話音落下,他竟將那本所謂的《宿命之書》,決然地投入了眼前的火盆!

  「呼——」

  乾燥的紙頁遇火即燃,熊熊烈焰沖天而起。

  那上面記載著悲歡離合的字跡在火舌中扭曲、捲縮,最終化為一縷縷黑色的灰燼,隨風飄散。

  西門慶站在烈火前,衣袂飄飄,宛如神祇,「我燒掉的,是困住你的過去!是束縛你的判詞!是什麼『木石前盟』,什麼『金玉良緣』,統統都給我化為飛灰!」

  「林黛玉!」他猛地提高了音量,第一次直呼她的全名,「你的命,不在什麼勞什子《宿命之書》里,不在別人的悲憫里,更不在一座冰冷的花冢里!你的命,在你自己的手裡!這條路,我已為你點亮,識字即光,知理不亡!你的人生,不是一首等著人憑弔的《葬花吟》,而是一本尚待你親筆書寫的傳奇!」

  火光映照著他的臉,那雙深邃的眸子裡,燃燒著比火焰更熾熱的光芒。

  「噗通」一聲,黛玉手中的妝匣滑落在地。

  她再也站不住,淚水決堤而下。

  但這一次,那淚水不再是苦澀的,不再是冰冷的。

  每一滴,都滾燙得像要灼傷她的肌膚,那是在焚盡了所有舊日哀愁之後,新生的、充滿力量的泉涌!

  原來,他送的薰香叫「醒神」,是要喚醒她沉睡在悲劇中的靈魂!

  原來,他鋪就的那條燈火長街,通往的不是花冢,而是一條嶄新的人生路!

  寶玉徹底崩潰了。

  他看著那盆熊熊燃燒的火焰,仿佛看到自己精心構築的精神世界正在一併坍塌。

  他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

  他撲上前去,嘶吼道:「瘋子!你這個瘋子!你燒掉了它!」

  西門慶一側身,輕易避開他的撲擊,冷冷地看著他:「我燒掉的,是病。而你,病入膏肓。」

  火焰漸熄,那本《宿命之書》已然化為一堆輕飄飄的灰燼。

  西門慶走到黛玉面前,無視她滿臉的淚痕,只是平靜地伸出手,掌心向上。

  「路已鋪好,命已重開。林姑娘,你可願隨我,走出這園子,去看看外面更廣闊的天地?」

  他的身後,是化為灰燼的所謂「定數」。

  他的身前,是淚流滿面、卻雙眸亮得驚人的少女。

  整個沁芳閘橋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這一幕。

  而就在不遠處的假山後,王熙鳳的眼線傻大姐,正張大了嘴巴,滿臉震撼地看著這一切。

  她聽不懂什麼「宿命之書」,也看不懂什麼「葬命」,但她看懂了一件事——那個一直哭哭啼啼的林姑娘,笑了。

  而且,她好像……要跟著西門姑爺走了!

  傻大姐一溜煙地跑回鳳姐院裡,上氣不接下氣地嚷道:「不得了啦!鳳奶奶!西門姑爺把寶二爺罵哭了,還燒了一本書,林姑娘……林姑娘要跟他跑啦!」

  王熙鳳「啪」地一聲合上手中的帳冊,平日裡精明銳利的丹鳳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凝重。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大觀園的方向,喃喃自語:「這哪裡是請了個財神爺進門……這分明是引來了一條,要攪動天下的真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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