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設立周轉司·甲字壹號
內庫沉重的銅鎖發出一聲輕響。
西門慶負手立於庫門前，並未持有鑰匙，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他身後，兩名從清河縣帶來的帳房學徒肩上扛著一口嶄新的鐵櫃，櫃身漆黑，上面用篆體金粉鐫著「周轉司·甲字壹號」幾個大字。
府里早有風聲，說昨夜祠堂一番驚心動魄的供證後，老太太親口允了設立「內庫周轉司」一事。
然而，這新衙門究竟誰主誰輔，誰是刀俎誰是魚肉，卻仍是一團迷霧。
王熙鳳姍姍來遲，身上披著一件銀紅撒花煙羅褙子，妝容精緻，卻掩不住眼底一絲疲憊。
她一見這陣仗，面上笑意便淡了三分，語帶譏誚：「西門爺好大的排場，這是要在我的破庫房裡開衙建府不成？」
西門慶不答，只從袖中取出一枚冰涼的銅牌，輕輕擱在門前一張臨時搬來的案上。
銅牌正面是「周轉司」，背面一個「提調」的官職，正是昨夜賈母在眾人面前親授的信物。
「我不是來分權的，是來補漏的。」
「鳳奶奶若不信那些爛帳，至少該相信這一屋子的真金白銀，不能憑空長翅膀飛了。」
話音剛落，他朝學徒遞了個眼色。
學徒立刻上前，打開那隻鐵櫃，從中取出三本裝訂齊整的冊子。
一本紅皮，封題「實存底帳」；一本藍皮，封題「流水日誌」；而最上面的一本，竟是用明黃貢綢包裹，封題著「備用應急名錄」。
鳳姐的目光朝那看去，她認得那名錄的格式——正是昨夜她顫抖著遞出的那份二十一人的名單！
如今，這名單已被西門慶重新編冊歸檔，按各人職級、涉案深淺，乃至可用與否，清清楚楚分作上、中、下三等。
這個人，哪裡是今天才來接手？
他分明早已布下天羅地網，連收網後的處置方略都已一一擬定。
今日此舉，不過是走個過場，是做給她、也是做給全府上下看的！
交接正在進行，變故陡生。
一個穿著靛青比甲的婆子猛地從人群里衝出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嚎啕大哭：「奶奶！二奶奶饒命啊！奴婢冤枉！是林之孝家的，她嫉恨我得了太太的臉，挾私報復，故意攀誣奴婢啊！」
這婆子正是費婆子，邢夫人院裡的得力幹事。
她一邊哭，一邊高聲叫嚷，話鋒直指西門慶：「這榮國府的內庫，歷來是由大太太派人監查的，什麼時候輪到一個外姓的男人來指手畫腳了？這不合規矩！」
西門慶冷冷地看著她，嘴角牽起一抹森然的笑意：「你可知昨夜從你房中夾牆搜出的三封密信里，有一封是你親手謄抄的？順天府的刑名師爺連夜比對了筆跡，已有結果。墨跡未乾就急著藏起來，是怕被人嗅出裡面的油腥味兒麼？」
說罷，他從袖中抽出一張拓紙，隨手展開。
上面是一片歪歪扭扭的蠅頭小楷，眾人一眼便認出，那正是費婆子慣用的筆跡，連寫「蘅蕪院」三字時，末筆那個獨特的勾挑習慣都分毫不差。
人群中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
不等眾人回神，西門慶再拋出一記重錘：「更巧的是，東巷口劉記當鋪的掌柜今晨天不亮就主動到順天府投案了。他供出，近三年，共計接收你名下送來的『虛損銀』二百七十三兩六錢，每一筆都說得清來路，皆是各院的修繕款項。」
「轟」的一聲，費婆子腦中一片空白，整個人癱軟在地，口中只是無意識地喃喃：「二姨娘許我……許我脫了奴籍回鄉……她說過的……」
鳳姐聽得真切，心頭最後一絲僥倖也化為刺骨的寒意。
原來如此！
邢夫人竟是用放奴還鄉這種天大的恩典，來策反自己身邊這些跟了多年的老僕，構陷於她！
好狠的手段！
這時，一直垂首侍立的林之孝家的上前一步，壓低聲音稟報導：「奶奶，奴婢斗膽。那其餘二十人里，有十二個昨夜就嚇破了膽，願意簽《悔過書》留用聽差。還有五人，今兒一早就被發現正悄悄變賣田產家私，想卷包袱逃了。剩下的三個……都是奶奶您貼身使喚過，最體己的……」
鳳姐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深吸一口氣，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斬斷一切的決絕：
「交出去，按新規辦。」
日影西斜，榮禧堂的暖閣里只剩鳳姐一人。
燈火下，她獨自翻看著那本黃綢包裹的《備用應急名錄》。
當目光停在「多姑娘」三字旁，看到那「可用，宜疏不宜壓」六字批語時，心頭忽起一陣莫名的波瀾。
她想起了昨夜西門官人那句話：「你要的不是黯然退場，而是能真正說了算的地界兒。」再看今日，他不動一刀，不施一刑，僅憑帳冊、筆跡、人證三層滴水不漏的推演，便將邢夫人苦心經營多年的內線連根拔起。
這手段之縝密，心機之深沉，遠勝府中任何一位養尊處優的爺們。
他若真是要奪我的權，為何反倒在此刻替我立威？
可他若真是想救我……又為何要把我的底細、我的短處，看得如此通透？
鳳姐緩緩合上名錄，低聲自語。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桌案上那個依舊未曾合攏的紫檀木盒上。
她忽然覺得胸口一陣滾燙，像是被人用一隻鐵手牢牢攥住了命脈，卻又奇異地生出一絲前所未有的安心。
而在榮府的垂花門外，西門慶望著天邊漸濃的雲層，對身旁的帳房學徒開口道：「明日開始，從庫里撥三成活銀，試運行『月息一分五厘』的放貸機制。對象，僅限於各房的主子們急用周轉。記清楚——第一筆錢，撥給瀟湘館。」
西門慶負手立於庫門前，並未持有鑰匙，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他身後，兩名從清河縣帶來的帳房學徒肩上扛著一口嶄新的鐵櫃，櫃身漆黑，上面用篆體金粉鐫著「周轉司·甲字壹號」幾個大字。
府里早有風聲，說昨夜祠堂一番驚心動魄的供證後，老太太親口允了設立「內庫周轉司」一事。
然而，這新衙門究竟誰主誰輔，誰是刀俎誰是魚肉，卻仍是一團迷霧。
王熙鳳姍姍來遲，身上披著一件銀紅撒花煙羅褙子，妝容精緻，卻掩不住眼底一絲疲憊。
她一見這陣仗，面上笑意便淡了三分，語帶譏誚：「西門爺好大的排場，這是要在我的破庫房裡開衙建府不成？」
西門慶不答，只從袖中取出一枚冰涼的銅牌，輕輕擱在門前一張臨時搬來的案上。
銅牌正面是「周轉司」，背面一個「提調」的官職，正是昨夜賈母在眾人面前親授的信物。
「我不是來分權的，是來補漏的。」
「鳳奶奶若不信那些爛帳，至少該相信這一屋子的真金白銀，不能憑空長翅膀飛了。」
話音剛落，他朝學徒遞了個眼色。
學徒立刻上前，打開那隻鐵櫃，從中取出三本裝訂齊整的冊子。
一本紅皮，封題「實存底帳」；一本藍皮，封題「流水日誌」；而最上面的一本，竟是用明黃貢綢包裹，封題著「備用應急名錄」。
鳳姐的目光朝那看去，她認得那名錄的格式——正是昨夜她顫抖著遞出的那份二十一人的名單！
如今，這名單已被西門慶重新編冊歸檔，按各人職級、涉案深淺，乃至可用與否，清清楚楚分作上、中、下三等。
這個人，哪裡是今天才來接手？
他分明早已布下天羅地網，連收網後的處置方略都已一一擬定。
今日此舉，不過是走個過場，是做給她、也是做給全府上下看的！
交接正在進行，變故陡生。
一個穿著靛青比甲的婆子猛地從人群里衝出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嚎啕大哭：「奶奶！二奶奶饒命啊！奴婢冤枉！是林之孝家的，她嫉恨我得了太太的臉，挾私報復，故意攀誣奴婢啊！」
這婆子正是費婆子，邢夫人院裡的得力幹事。
她一邊哭，一邊高聲叫嚷，話鋒直指西門慶：「這榮國府的內庫，歷來是由大太太派人監查的，什麼時候輪到一個外姓的男人來指手畫腳了？這不合規矩！」
西門慶冷冷地看著她，嘴角牽起一抹森然的笑意：「你可知昨夜從你房中夾牆搜出的三封密信里，有一封是你親手謄抄的？順天府的刑名師爺連夜比對了筆跡，已有結果。墨跡未乾就急著藏起來，是怕被人嗅出裡面的油腥味兒麼？」
說罷，他從袖中抽出一張拓紙，隨手展開。
上面是一片歪歪扭扭的蠅頭小楷，眾人一眼便認出，那正是費婆子慣用的筆跡，連寫「蘅蕪院」三字時，末筆那個獨特的勾挑習慣都分毫不差。
人群中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
不等眾人回神，西門慶再拋出一記重錘：「更巧的是，東巷口劉記當鋪的掌柜今晨天不亮就主動到順天府投案了。他供出，近三年，共計接收你名下送來的『虛損銀』二百七十三兩六錢，每一筆都說得清來路，皆是各院的修繕款項。」
「轟」的一聲，費婆子腦中一片空白，整個人癱軟在地，口中只是無意識地喃喃：「二姨娘許我……許我脫了奴籍回鄉……她說過的……」
鳳姐聽得真切，心頭最後一絲僥倖也化為刺骨的寒意。
原來如此！
邢夫人竟是用放奴還鄉這種天大的恩典，來策反自己身邊這些跟了多年的老僕，構陷於她！
好狠的手段！
這時，一直垂首侍立的林之孝家的上前一步，壓低聲音稟報導：「奶奶，奴婢斗膽。那其餘二十人里，有十二個昨夜就嚇破了膽，願意簽《悔過書》留用聽差。還有五人，今兒一早就被發現正悄悄變賣田產家私，想卷包袱逃了。剩下的三個……都是奶奶您貼身使喚過，最體己的……」
鳳姐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深吸一口氣，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斬斷一切的決絕：
「交出去，按新規辦。」
日影西斜，榮禧堂的暖閣里只剩鳳姐一人。
燈火下，她獨自翻看著那本黃綢包裹的《備用應急名錄》。
當目光停在「多姑娘」三字旁，看到那「可用，宜疏不宜壓」六字批語時，心頭忽起一陣莫名的波瀾。
她想起了昨夜西門官人那句話：「你要的不是黯然退場，而是能真正說了算的地界兒。」再看今日，他不動一刀，不施一刑，僅憑帳冊、筆跡、人證三層滴水不漏的推演，便將邢夫人苦心經營多年的內線連根拔起。
這手段之縝密，心機之深沉，遠勝府中任何一位養尊處優的爺們。
他若真是要奪我的權，為何反倒在此刻替我立威？
可他若真是想救我……又為何要把我的底細、我的短處，看得如此通透？
鳳姐緩緩合上名錄，低聲自語。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桌案上那個依舊未曾合攏的紫檀木盒上。
她忽然覺得胸口一陣滾燙，像是被人用一隻鐵手牢牢攥住了命脈，卻又奇異地生出一絲前所未有的安心。
而在榮府的垂花門外，西門慶望著天邊漸濃的雲層，對身旁的帳房學徒開口道：「明日開始，從庫里撥三成活銀，試運行『月息一分五厘』的放貸機制。對象，僅限於各房的主子們急用周轉。記清楚——第一筆錢，撥給瀟湘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