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明前龍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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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辰時,揚州碼頭。

  五十艘掛著「匯通」字號的巨型漕船,仿佛從水墨畫中憑空駛出,船頭劈開微茫的波光,齊刷刷地靠向碼頭。

  每一艘船的甲板上,都堆滿了用青瓷大壇密封的極品明前龍井。

  巨大的旌旗迎風招展,墨跡淋漓地書寫著八個大字:

  「賀沈氏新婚,江南共慶」。

  岸上早起的百姓和腳夫瞬間炸開了鍋,喧譁聲沖天而起。

  「徽州沈萬舟!是那個富甲天下的沈萬舟!他豪擲十萬兩白銀,為給獨子沖喜,竟包下了整個江南三月的茶市!」消息如插翅一般,瞬間從碼頭傳遍了揚州城的每一個角落。

  巡鹽御史府內,一名幕僚手捧著剛送來的急報,面色驚疑不定地問:

  「大人,此事當真?沈萬舟與薛家並無姻親,這『沈氏新婚』從何說起?」

  主位上的巡鹽御史戴權,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吹開浮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誚:

  「哪有什麼婚禮?不過是西門慶借沈家的名頭,在給天下人唱一出大戲罷了。」

  這分明是在昭告天下:他匯通錢號根基穩固如山,財源滾滾似江,絕非外界傳言那般搖搖欲墜。

  按照大明律例,彈劾官員需以「敗績昭彰」為鐵證。

  如今西門慶以茶為媒,竟硬生生將一場即將到來的政治圍剿,扭轉為轟動江南的商業盛典。

  戴權尚未正式遞出奏本,便已在這場無聲的輿論戰中,落了下風。

  更妙的是,幕僚很快查明,這批龍井早已通過戶部漕運司的正常報備,是合法入境的商貨。

  官府若在此時強行查扣,便坐實了打壓良商的罪名,反倒成了西門慶反擊的把柄。

  薛家暫居的驛館內,氣氛凝重如山。

  管家張德輝捧著一本帳冊,雙手顫抖著。

  昨日拍賣會上的風波還未平息,今日西門慶又攪動了滿城風雨。

  他本以為此事最多是賠些銀子了結,萬萬沒想到,竟牽扯出了東廠意圖清查匯通錢號的滔天大禍。

  他嘴唇哆嗦著,正欲向寶釵提議即刻收拾行裝,返回京城避禍,卻被一道清冷的聲音攔住了去路。

  「此刻退縮,才是真正的彌天大禍。」

  「父親尚在病中,兄長又莽撞無知,薛家這艘船,退無可退。」

  她緩緩取出一張昨夜連夜抄錄的競價名單,纖長的指尖在紙上划過,掠過一個個顯赫的姓氏,忽然在一個地方停住了。

  名單上,有三家皇商的背景與近期的內務府採買案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而昨夜,他們竟不約而同地在最後關頭集體退出了競價。

  這絕非懼怕那所謂的《內務採買條例》,而是接到了一種心照不宣的指令。

  寶釵猛然醒悟。

  戴權根本不在乎那「瘦馬」香菱最終賣不賣得成,他借「瘦馬」之名設局,真正的目的,是在清洗那些不服管束、陽奉陰違的皇商!

  真正的殺招,從來就不在揚州,而是在京城,在那封即將呈送御前的奏本落筆之時!

  而西門慶提前運茶造勢,等於是在戴權的屠刀落下之前,搶先一步宣告了戰場的歸屬——這不是在救一個人,這是在宣戰!

  暮色四合,江上畫舫頂層,西門慶獨自安坐。

  他手中正不緊不慢地轉著一枚樣式古樸的銅鑰匙。

  這是昨夜文嫂兒藏於牆縫的情報中,附帶的一枚密匣信物。

  開啟密匣後,裡面只有一行用特殊藥水寫就的小字:「東廠密檔,存於瓜洲稅關暗庫,編號庚戌。」

  他唇角微揚,仿佛盡在掌握的弧度,對身後的心腹沉聲吩咐:

  「傳我的令,讓杭州水師的舊部,今夜子時,助我『誤入』瓜洲河道。」

  話音未落,艙外傳來通報:「爺,薛家姑娘求見。」

  簾幕被一隻素手掀開,薛寶釵立於燈影之間。

  「你早就知道我兄長薛蟠會去爭買香菱。」

  「你也知道戴權要藉此事參劾匯通錢號。」

  「甚至……你連我會選擇留下,都算到了。」


  西門慶不答,只是將桌案上那份《內務採買條例》的拓片,緩緩推至她面前。

  寶釵的目光落在紙上,只見拓片的背面,不知何時多了一行她從未見過的硃砂批註:

  「凡涉宮眷採買,須三司聯署——此規自萬曆二十三年起施行,唯內務府可特批豁免。」

  這條被塵封遺忘的補充條款,才是戴權能夠肆意操縱交易,將所有皇商玩弄於股掌之中的真正憑據!

  而西門慶,他不僅找到了這條早已廢弛的規章,更像是摸到了能證明此規仍在「活用」的鐵證。

  「你想用瓜洲暗庫里的私貨證據,來換這個?」她的聲音抑制不住地開始發顫。

  西門慶卻緩緩搖了搖頭,「我要的,是你,明日當著揚州所有商賈的面,親口宣布,薛家,永久退出內務府的採買體系。」

  一陣江風猛地穿艙而過,吹起了寶釵寬大的衣袖,一角被精心摺疊的密令殘頁悄然滑落——那是戴權親筆簽發的、調動人手監控皇商的調度文書,此刻正靜靜地放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

  原來,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覺之時,病中的父親早已默許她接觸家族最核心的機密。

  而今晚,她必須做出選擇:是繼續做一枚任人擺布的溫順棋子,還是……成為那個執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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