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一局雙殺
雲裳別院外，揚州府的官差動作麻利，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便將那銷金窟清掃一空。
白底黑字的封條交叉貼上朱漆大門。
數十名姿容各異的瘦馬，此刻皆是素麵朝天，神情惶恐，被官差們「護送」著往城南的善堂安置，未來的命運，渺不可聞。
人群熙攘，唯獨西門大官人的身影逆流而行。
他穿過嘈雜的街巷，七拐八繞，最終閃身進入了後巷一間毫不起眼的香料鋪子。
穿過掛滿各式香囊的前堂，一股濃郁的龍涎香自暗門後飄出。
暗室之內，燈火幽微，文嫂兒早已等候多時，見他進來，連忙起身行禮。
西門慶擺了擺手，徑直坐到桌前，「戴權的人已飛鴿傳書回京，信中說，揚州瘦馬交易受阻，主使之人，是一個叫『西門』的神秘富商。」
他竟主動為自己安上了一個名號，還讓這名號經由對手的渠道傳回了京城！
「六爺，程六爺手下那幾個逃脫的殘黨，昨夜果然藏身在南市的悅來客棧。今早天一亮，他們便退房朝北門去了，看樣子……行色頗為倉皇。」
「倉皇？」
「那是演給外人看的。程六死在我手上，他們是去京城向戴權報信，更是去領賞的。你以為戴權經營江南十年，會因為一場拍賣會落槌就善罷甘休？」
他深知，戴權這隻盤踞江南的老狐狸，絕不會輕易動怒。
越是身居高位，越是愛惜自己的羽毛。
一次小小的商業挫敗，只會讓他更加謹慎，將自己隱藏得更深。
西門慶從寬大的袖中取出一張摺疊得極小的細麻紙，在桌上緩緩展開。
燭光下，只見紙上用細密的蠅頭小楷繪製著揚州港附近的碼頭地圖，不僅標註了幾個關鍵的稅銀流向節點，更用硃砂圈出了幾處極為隱秘的私人倉儲坐標。
「這是……」
「你即刻安排人手，按照這張圖，」西門慶的指尖點在其中一個硃砂圈上，「三日之內，務必將這批『貨物』的消息，用兩種不同的說法，分別泄露給揚州知府和織造局的副使。」
「告訴揚州知府，就說戴權為彌補這次瘦馬交易的虧空，私自截留了本該上繳的貢綢二十匹，藏在此處，準備轉賣給本地富商換銀。再告訴那位織造局副使，就說戴權與倭商早有勾結，這批貢綢，他打算偷運出海，賣給倭人！」
「六爺！私吞貢品已是重罪，若是通倭……這要是查實了，可是通敵叛國，要誅九族的！」
「我就是要他坐不住！」
「戴權在江南根深蒂固，門生故吏遍布，尋常罪名，他輕易就能壓下去。但他最怕的不是丟人，而是失權！」
「一旦沾上『通倭』的嫌疑，哪怕最後查無實據，京中那些盯著他位置的政敵，也絕不會放過這個攻訐他的機會。屆時，為了自證清白，他必然要被迫從幕後走到台前，親自下場來處理這件事。」
與此同時，龍潭港碼頭。
薛家的巨型商船「通寶號」緩緩靠岸，船工們正忙著拋下纜繩。
薛蟠挺著肚子，滿臉得意地走下舷梯，身後，是低眉順眼、亦步亦趨的香菱。
她懷中還小心翼翼地抱著一隻青瓷蓮花紋花瓶——正是薛蟠方才在雲裳別院，以三千兩白銀天價，從西門慶手中「奪」來的前朝遺珍。
薛家在揚州的掌柜張德輝早已聞訊趕來，一看到那花瓶，臉色瞬間煞白如紙，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急聲道：
「我的二爺！您……您可知那花瓶的賣家是誰？那是戴權公公的外甥，周掌柜的！此人是專門替內務府在江南洗銀子的髒手套，您當眾搶了他的東西，這……這不是當眾打了戴公公的臉嗎！」
「一個破瓶子罷了，關他戴權什麼事？」薛蟠渾不在意地擺擺手，粗聲大氣道，「本大爺有的是錢，買個玩意兒還看人臉色？」
話音未落，碼頭上一隊身著吏服的稅吏已面無表情地圍了上來，為首的吏目亮出公文:
「奉揚州稅關令，通寶號涉嫌攜帶違禁古物出境，即刻扣押所有貨物，全船人員原地待命，接受徹查！」
「什麼？！」
薛家眾人頓時亂作一團。
混亂之中，一名扮作船工的小廝悄無聲息地擠到薛寶釵的丫鬟鶯兒身邊，將一捲紙條塞入她手中，隨即迅速隱入人群。
鶯兒不敢怠慢，急忙將紙條呈給早已察覺不對、正立於船頭的薛寶釵。
展開紙條，只見上面一行清秀卻筆力遒勁的小字：【蟠兄所得非寶，實乃催命之禍。
戴權設局，誘其入套，欲借貪贓舞弊之名，奪薛家江船執照。】
短短數語，卻如一道驚雷在薛寶釵腦中炸響！她的指尖瞬間冰涼。
江船執照！
那是薛家賴以生存的命脈，是皇商身份的象徵！
一旦失去，薛家經營多年的南北漕運生意將徹底斷絕！
她猛然想起昨日在雲裳別院，西門慶那句意味深長的話：「你們薛家賣的是貨，我買的，卻是命。」
原來，他指的不是那些瘦馬的命，而是薛家的命！
更讓她心驚的是，此人不僅看穿了戴權的毒計，甚至連薛蟠今日會犯蠢買下這花瓶都預判到了！
「備轎！快！」薛寶釵當機立斷，聲音因震驚而微微發顫，「去城西清風驛館！」
半個時辰後，薛寶釵的轎子在驛館門前停下。
她撩開轎簾，卻見西門慶大官人一襲墨袍，正負手立於屋檐之下，悠然望著江面升起的薄霧，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他聽見動靜，緩緩側過頭，臉上帶著一絲瞭然的微笑。
「你……你早就知道他會去買那個瓶子？」薛寶釵走下轎，強自鎮定的說道。
西門慶淡然一笑，『性愚財露』，我不過是順水推舟，給了他一個表現的機會罷了。寶兒姑娘，真正要緊的，從來不是那個瓶子。」
他目光轉向碼頭的方向，語氣沉定如山：「是那張執照。若執照落入戴權之手，不出三年，你們薛家的漕路必斷，百萬家財，終將化為泡影。」
揚州織造局，密檔房內。
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塘報被親信呈送到戴權的案前。
戴權展開一看，塘報上赫然寫著：松江外海發現倭國商船蹤跡，船上起獲大批江南絲綢，綢緞上……竟蓋有內務府採辦的火漆印記！
「砰！」
戴權猛地站起，一掌拍在桌案上，價值千金的端硯被震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的臉龐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青筋暴起：「栽贓！是有人在栽贓陷害咱家！」
一名心腹太監壓低聲音，在他耳邊急報：
「乾爹，消息傳來……那西門慶今晨已啟程返回金陵。臨行前，他在揚州最大的錢莊『日升昌』，一次性兌走了十萬兩銀票，去向……不明。」
十萬兩……金陵……
戴權眯起雙眼，他忽然發出一陣冷笑聲，笑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令人不寒而慄。
「好一個西門慶……！你以為攪亂了這一池渾水，就能趁機漁利？咱家倒要看看，你究竟有沒有這個本事，吞下這塊燙手的山芋！」
而在返回金陵的官道上，一輛外表樸素、內里奢華的馬車正在雨中疾馳。
車廂內，西門慶悠然翻開一本嶄新的帳冊，扉頁上，「匯通錢號」四個大字龍飛鳳舞。
在那十萬兩的款項下，硃筆一批，將其盡數劃入錢號的起始資金。
白底黑字的封條交叉貼上朱漆大門。
數十名姿容各異的瘦馬，此刻皆是素麵朝天，神情惶恐，被官差們「護送」著往城南的善堂安置，未來的命運，渺不可聞。
人群熙攘，唯獨西門大官人的身影逆流而行。
他穿過嘈雜的街巷，七拐八繞，最終閃身進入了後巷一間毫不起眼的香料鋪子。
穿過掛滿各式香囊的前堂，一股濃郁的龍涎香自暗門後飄出。
暗室之內，燈火幽微，文嫂兒早已等候多時，見他進來，連忙起身行禮。
西門慶擺了擺手，徑直坐到桌前，「戴權的人已飛鴿傳書回京，信中說，揚州瘦馬交易受阻，主使之人，是一個叫『西門』的神秘富商。」
他竟主動為自己安上了一個名號，還讓這名號經由對手的渠道傳回了京城！
「六爺，程六爺手下那幾個逃脫的殘黨，昨夜果然藏身在南市的悅來客棧。今早天一亮，他們便退房朝北門去了，看樣子……行色頗為倉皇。」
「倉皇？」
「那是演給外人看的。程六死在我手上，他們是去京城向戴權報信，更是去領賞的。你以為戴權經營江南十年，會因為一場拍賣會落槌就善罷甘休？」
他深知，戴權這隻盤踞江南的老狐狸，絕不會輕易動怒。
越是身居高位，越是愛惜自己的羽毛。
一次小小的商業挫敗，只會讓他更加謹慎，將自己隱藏得更深。
西門慶從寬大的袖中取出一張摺疊得極小的細麻紙，在桌上緩緩展開。
燭光下，只見紙上用細密的蠅頭小楷繪製著揚州港附近的碼頭地圖，不僅標註了幾個關鍵的稅銀流向節點，更用硃砂圈出了幾處極為隱秘的私人倉儲坐標。
「這是……」
「你即刻安排人手，按照這張圖，」西門慶的指尖點在其中一個硃砂圈上，「三日之內，務必將這批『貨物』的消息，用兩種不同的說法，分別泄露給揚州知府和織造局的副使。」
「告訴揚州知府，就說戴權為彌補這次瘦馬交易的虧空，私自截留了本該上繳的貢綢二十匹，藏在此處，準備轉賣給本地富商換銀。再告訴那位織造局副使，就說戴權與倭商早有勾結，這批貢綢，他打算偷運出海，賣給倭人！」
「六爺！私吞貢品已是重罪，若是通倭……這要是查實了，可是通敵叛國，要誅九族的！」
「我就是要他坐不住！」
「戴權在江南根深蒂固，門生故吏遍布，尋常罪名，他輕易就能壓下去。但他最怕的不是丟人，而是失權！」
「一旦沾上『通倭』的嫌疑，哪怕最後查無實據，京中那些盯著他位置的政敵，也絕不會放過這個攻訐他的機會。屆時，為了自證清白，他必然要被迫從幕後走到台前，親自下場來處理這件事。」
與此同時，龍潭港碼頭。
薛家的巨型商船「通寶號」緩緩靠岸，船工們正忙著拋下纜繩。
薛蟠挺著肚子，滿臉得意地走下舷梯，身後，是低眉順眼、亦步亦趨的香菱。
她懷中還小心翼翼地抱著一隻青瓷蓮花紋花瓶——正是薛蟠方才在雲裳別院，以三千兩白銀天價，從西門慶手中「奪」來的前朝遺珍。
薛家在揚州的掌柜張德輝早已聞訊趕來，一看到那花瓶，臉色瞬間煞白如紙，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急聲道：
「我的二爺！您……您可知那花瓶的賣家是誰？那是戴權公公的外甥，周掌柜的！此人是專門替內務府在江南洗銀子的髒手套，您當眾搶了他的東西，這……這不是當眾打了戴公公的臉嗎！」
「一個破瓶子罷了，關他戴權什麼事？」薛蟠渾不在意地擺擺手，粗聲大氣道，「本大爺有的是錢，買個玩意兒還看人臉色？」
話音未落，碼頭上一隊身著吏服的稅吏已面無表情地圍了上來，為首的吏目亮出公文:
「奉揚州稅關令，通寶號涉嫌攜帶違禁古物出境，即刻扣押所有貨物，全船人員原地待命，接受徹查！」
「什麼？！」
薛家眾人頓時亂作一團。
混亂之中，一名扮作船工的小廝悄無聲息地擠到薛寶釵的丫鬟鶯兒身邊，將一捲紙條塞入她手中，隨即迅速隱入人群。
鶯兒不敢怠慢，急忙將紙條呈給早已察覺不對、正立於船頭的薛寶釵。
展開紙條，只見上面一行清秀卻筆力遒勁的小字：【蟠兄所得非寶，實乃催命之禍。
戴權設局，誘其入套，欲借貪贓舞弊之名，奪薛家江船執照。】
短短數語，卻如一道驚雷在薛寶釵腦中炸響！她的指尖瞬間冰涼。
江船執照！
那是薛家賴以生存的命脈，是皇商身份的象徵！
一旦失去，薛家經營多年的南北漕運生意將徹底斷絕！
她猛然想起昨日在雲裳別院，西門慶那句意味深長的話：「你們薛家賣的是貨，我買的，卻是命。」
原來，他指的不是那些瘦馬的命，而是薛家的命！
更讓她心驚的是，此人不僅看穿了戴權的毒計，甚至連薛蟠今日會犯蠢買下這花瓶都預判到了！
「備轎！快！」薛寶釵當機立斷，聲音因震驚而微微發顫，「去城西清風驛館！」
半個時辰後，薛寶釵的轎子在驛館門前停下。
她撩開轎簾，卻見西門慶大官人一襲墨袍，正負手立於屋檐之下，悠然望著江面升起的薄霧，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他聽見動靜，緩緩側過頭，臉上帶著一絲瞭然的微笑。
「你……你早就知道他會去買那個瓶子？」薛寶釵走下轎，強自鎮定的說道。
西門慶淡然一笑，『性愚財露』，我不過是順水推舟，給了他一個表現的機會罷了。寶兒姑娘，真正要緊的，從來不是那個瓶子。」
他目光轉向碼頭的方向，語氣沉定如山：「是那張執照。若執照落入戴權之手，不出三年，你們薛家的漕路必斷，百萬家財，終將化為泡影。」
揚州織造局，密檔房內。
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塘報被親信呈送到戴權的案前。
戴權展開一看，塘報上赫然寫著：松江外海發現倭國商船蹤跡，船上起獲大批江南絲綢，綢緞上……竟蓋有內務府採辦的火漆印記！
「砰！」
戴權猛地站起，一掌拍在桌案上，價值千金的端硯被震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的臉龐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青筋暴起：「栽贓！是有人在栽贓陷害咱家！」
一名心腹太監壓低聲音，在他耳邊急報：
「乾爹，消息傳來……那西門慶今晨已啟程返回金陵。臨行前，他在揚州最大的錢莊『日升昌』，一次性兌走了十萬兩銀票，去向……不明。」
十萬兩……金陵……
戴權眯起雙眼，他忽然發出一陣冷笑聲，笑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令人不寒而慄。
「好一個西門慶……！你以為攪亂了這一池渾水，就能趁機漁利？咱家倒要看看，你究竟有沒有這個本事，吞下這塊燙手的山芋！」
而在返回金陵的官道上，一輛外表樸素、內里奢華的馬車正在雨中疾馳。
車廂內，西門慶悠然翻開一本嶄新的帳冊，扉頁上，「匯通錢號」四個大字龍飛鳳舞。
在那十萬兩的款項下，硃筆一批，將其盡數劃入錢號的起始資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