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鹽引
三日後，清河縣南市碼頭。
晨霧如紗，尚未散盡，碼頭上已是人聲鼎沸。
一隊長長的破舊板車，從船上一直延伸到市集口，車上的麻袋堆積如山，鼓鼓囊囊，側面赫然印著「惠民鹽行·憑票限購」八個醒目的紅字朱戳。
白來創赤著黝黑的膀子，如一尊鐵塔般立在船頭，扯開的嗓門帶著一股子江湖豪氣，聲如洪鐘，震得河面都泛起圈圈漣漪：「都聽好了！咱們惠民鹽行開張，圖的就是個口碑！每人憑戶籍限買十斤，現銀交易，概不賒欠！今天這五百擔鹽賣完，立馬收攤，下回請早！」
他話音剛落，底下早已等得焦灼的人群瞬間炸開了鍋，那些靠力氣吃飯的腳夫、挑夫，還有起早貪黑的小販們，一個個紅著眼睛，爭先恐後地往前擠。
銀錢碰撞的清脆聲、麻袋落地的沉悶聲、還有人們興奮的呼喊聲交織成一片。
人群中，一個精瘦的漢子掂了掂剛到手的鹽袋，滿臉狐疑地對身邊人嘀咕：「怪了，這鹽比官倉的鹽便宜了足足三成，打開看，粒粒雪白乾燥，連點泥沙都找不著……這莫不是朝廷嚴打的私鹽？」
他的聲音不大，卻被旁邊一個裹著青布頭巾的老婦人聽了去。
老婦人冷笑一聲，嗓音尖利：「私鹽？你家灶王爺顯靈，都燒不出這等成色的好鹽！老婆子我昨天剛從濟州府的親戚家回來，他們托關係買的鹽，就是這個味兒！一模一樣！那可是專供提舉大人和各路貴官的『貢級細鹽』！」
「什麼？貢鹽？」
此言一出，如同一顆火星濺入滾油，人群徹底沸騰了！
官鹽價高質劣，缺斤短兩，百姓怨聲載道已久。
如今，竟有商人敢把那些達官貴人才能享用的「貴族鹽」，當成「平民價」來賣，這不啻於給了所有被官府盤剝的百姓一個宣洩的出口！
一時間，搶購的浪潮愈發洶湧，眾人心中那點對「私鹽」的擔憂，早已被巨大的不公和憤怒所取代。
不到半日，五百擔精鹽便被搶購一空。
當順天府派駐在清河縣的巡丁們打著哈欠、慢悠悠地趕到碼頭時，只看到一溜空蕩蕩的板車，在漫天塵土中揚長而去，連根鹽粒子都沒給他們剩下。
當晚，慶記通匯的密室之內，燈火通明。
西門慶一襲青衫，立於一張巨大的油紙地圖前，修長的指尖在圖上運河沿岸的七處渡口上輕輕點過。
「白來創的人已經掌控了南線八成的腳力，這只是第一步。」他的聲音平靜而沉穩，「馮媽媽那邊也聯絡妥當了，十二家沿河的米鋪會作為我們的暗樁，代為銷售。記住，我們不掛『惠民鹽行』的招牌，就靠百姓間的口碑，一傳十，十傳百。」
他轉過身，看向身側的來旺兒，眸光銳利：「明日開始，正式推出『鹽票制』。十文錢一張票，憑票兌換一斤鹽。票據可以流通，可以轉賣，童叟無欺。」
來旺兒聽得心驚肉跳，低聲問道：「少爺，咱們這麼明目張胆地跟官府對著幹，萬一他們查封了鋪子，帶兵來抓人可怎麼辦？」
西門慶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仿佛一切盡在掌握：「他們不敢。現在清河縣，哪家哪戶的飯桌上不在議論『惠民鹽』？民心就是我們最大的護身符。官府若敢強行取締，只會激起民變，這個責任，誰也擔不起。更何況……」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桌案上的一封剛剛送達的匿名密信，信紙上字跡潦草，顯然是緊急傳出的消息。
「……我們的對手，從來就不是鐵板一塊。陳文昭和夏良才之間，早就生了間隙。」
原來，馮媽媽早已按他的吩咐，用區區三兩銀子，就從驛館一個貪杯的小廝嘴裡套出了驚天秘聞：
濟南府鹽課提舉夏良才，嫌順天府派來的鹽務總商陳文昭截留利潤太多，早已備下密奏，上報朝廷，打算另換一個聽話的代理人來執掌清河縣的鹽務。
西門慶當機立斷，立刻命人將一小部分「惠民鹽」分成數份，悄悄送入了縣裡幾位品階不高、卻有些實權的官員府邸。
鹽袋中，還附上了一張短箋，上書十六字：「民有所需，商有所應；若官不清，民自濟之。」
這既是示好，也是施壓；既是敬意，也是警告。
更是將他自己，徹底塑造成了一個為民請命、替天行道的「義商」形象。
五日後，濟南府衙。
「混帳東西！」
一隻上好的景德鎮茶盞被狠狠摜在地上，四分五裂。
鹽課提舉夏良才面色鐵青，指著幕僚的鼻子怒斥：
「那個西門慶是什麼東西？不過是陽穀縣一個破落戶出身的商賈，竟敢把手伸到本官的鹽利上！反了天了！」
幕僚嚇得縮著脖子，連忙道：「大人息怒，息怒啊！眼下最要緊的，恐怕還不是這個西門慶，而是府尹陳文昭。此人在順天府根基深厚，若是讓他搶先一步，告您一個貪墨縱容之罪，怕是對您的大計不利啊！」
夏良才眯起雙眼，眼縫中射出毒蛇般的寒光。
他沉吟半晌，忽而發出一聲冷笑：「讓他去告！不過……」他從案上抽出一份加急抄報，上面赫然寫著「惠民鹽行三日銷鹽兩千擔，百姓交口稱善，呼為『西門青天』」。
「既然民心可用，那本官不妨也來『順應民意』。傳我的令，明日便發告示，官鹽降價一成！」
他緩緩站起身，踱到窗前，眼中滿是算計：「我要讓全山東的百姓都知道，是我夏良才體恤黎庶，減價惠民！至於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西門慶……等百姓習慣了官府的低價，我再釜底抽薪，斷了他的鹽源，看他拿什麼來賣！」
然而，這位自作聰明的提舉大人並不知道，他手中那份讓他做出決斷的抄報，正是馮媽媽通過收買巡鹽御史的門房，送進去的一份「精心潤色」過的版本。
此刻，清河城外，一座荒廢的古廟中。
來旺兒將濟南府衙的動靜一五一十地回報完畢。
「好，他終於按我的節奏出牌了。
「傳令下去，立刻動用所有資金，在沿海各地，不計成本地囤積粗鹽。」
晨霧如紗，尚未散盡，碼頭上已是人聲鼎沸。
一隊長長的破舊板車，從船上一直延伸到市集口，車上的麻袋堆積如山，鼓鼓囊囊，側面赫然印著「惠民鹽行·憑票限購」八個醒目的紅字朱戳。
白來創赤著黝黑的膀子，如一尊鐵塔般立在船頭，扯開的嗓門帶著一股子江湖豪氣，聲如洪鐘，震得河面都泛起圈圈漣漪：「都聽好了！咱們惠民鹽行開張，圖的就是個口碑！每人憑戶籍限買十斤，現銀交易，概不賒欠！今天這五百擔鹽賣完，立馬收攤，下回請早！」
他話音剛落，底下早已等得焦灼的人群瞬間炸開了鍋，那些靠力氣吃飯的腳夫、挑夫，還有起早貪黑的小販們，一個個紅著眼睛，爭先恐後地往前擠。
銀錢碰撞的清脆聲、麻袋落地的沉悶聲、還有人們興奮的呼喊聲交織成一片。
人群中，一個精瘦的漢子掂了掂剛到手的鹽袋，滿臉狐疑地對身邊人嘀咕：「怪了，這鹽比官倉的鹽便宜了足足三成，打開看，粒粒雪白乾燥，連點泥沙都找不著……這莫不是朝廷嚴打的私鹽？」
他的聲音不大，卻被旁邊一個裹著青布頭巾的老婦人聽了去。
老婦人冷笑一聲，嗓音尖利：「私鹽？你家灶王爺顯靈，都燒不出這等成色的好鹽！老婆子我昨天剛從濟州府的親戚家回來，他們托關係買的鹽，就是這個味兒！一模一樣！那可是專供提舉大人和各路貴官的『貢級細鹽』！」
「什麼？貢鹽？」
此言一出，如同一顆火星濺入滾油，人群徹底沸騰了！
官鹽價高質劣，缺斤短兩，百姓怨聲載道已久。
如今，竟有商人敢把那些達官貴人才能享用的「貴族鹽」，當成「平民價」來賣，這不啻於給了所有被官府盤剝的百姓一個宣洩的出口！
一時間，搶購的浪潮愈發洶湧，眾人心中那點對「私鹽」的擔憂，早已被巨大的不公和憤怒所取代。
不到半日，五百擔精鹽便被搶購一空。
當順天府派駐在清河縣的巡丁們打著哈欠、慢悠悠地趕到碼頭時，只看到一溜空蕩蕩的板車，在漫天塵土中揚長而去，連根鹽粒子都沒給他們剩下。
當晚，慶記通匯的密室之內，燈火通明。
西門慶一襲青衫，立於一張巨大的油紙地圖前，修長的指尖在圖上運河沿岸的七處渡口上輕輕點過。
「白來創的人已經掌控了南線八成的腳力，這只是第一步。」他的聲音平靜而沉穩，「馮媽媽那邊也聯絡妥當了，十二家沿河的米鋪會作為我們的暗樁，代為銷售。記住，我們不掛『惠民鹽行』的招牌，就靠百姓間的口碑，一傳十，十傳百。」
他轉過身，看向身側的來旺兒，眸光銳利：「明日開始，正式推出『鹽票制』。十文錢一張票，憑票兌換一斤鹽。票據可以流通，可以轉賣，童叟無欺。」
來旺兒聽得心驚肉跳，低聲問道：「少爺，咱們這麼明目張胆地跟官府對著幹，萬一他們查封了鋪子，帶兵來抓人可怎麼辦？」
西門慶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仿佛一切盡在掌握：「他們不敢。現在清河縣，哪家哪戶的飯桌上不在議論『惠民鹽』？民心就是我們最大的護身符。官府若敢強行取締，只會激起民變，這個責任，誰也擔不起。更何況……」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桌案上的一封剛剛送達的匿名密信，信紙上字跡潦草，顯然是緊急傳出的消息。
「……我們的對手，從來就不是鐵板一塊。陳文昭和夏良才之間，早就生了間隙。」
原來，馮媽媽早已按他的吩咐，用區區三兩銀子，就從驛館一個貪杯的小廝嘴裡套出了驚天秘聞：
濟南府鹽課提舉夏良才，嫌順天府派來的鹽務總商陳文昭截留利潤太多，早已備下密奏，上報朝廷，打算另換一個聽話的代理人來執掌清河縣的鹽務。
西門慶當機立斷，立刻命人將一小部分「惠民鹽」分成數份，悄悄送入了縣裡幾位品階不高、卻有些實權的官員府邸。
鹽袋中，還附上了一張短箋，上書十六字：「民有所需，商有所應；若官不清，民自濟之。」
這既是示好，也是施壓；既是敬意，也是警告。
更是將他自己，徹底塑造成了一個為民請命、替天行道的「義商」形象。
五日後，濟南府衙。
「混帳東西！」
一隻上好的景德鎮茶盞被狠狠摜在地上，四分五裂。
鹽課提舉夏良才面色鐵青，指著幕僚的鼻子怒斥：
「那個西門慶是什麼東西？不過是陽穀縣一個破落戶出身的商賈，竟敢把手伸到本官的鹽利上！反了天了！」
幕僚嚇得縮著脖子，連忙道：「大人息怒，息怒啊！眼下最要緊的，恐怕還不是這個西門慶，而是府尹陳文昭。此人在順天府根基深厚，若是讓他搶先一步，告您一個貪墨縱容之罪，怕是對您的大計不利啊！」
夏良才眯起雙眼，眼縫中射出毒蛇般的寒光。
他沉吟半晌，忽而發出一聲冷笑：「讓他去告！不過……」他從案上抽出一份加急抄報，上面赫然寫著「惠民鹽行三日銷鹽兩千擔，百姓交口稱善，呼為『西門青天』」。
「既然民心可用，那本官不妨也來『順應民意』。傳我的令，明日便發告示，官鹽降價一成！」
他緩緩站起身，踱到窗前，眼中滿是算計：「我要讓全山東的百姓都知道，是我夏良才體恤黎庶，減價惠民！至於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西門慶……等百姓習慣了官府的低價，我再釜底抽薪，斷了他的鹽源，看他拿什麼來賣！」
然而，這位自作聰明的提舉大人並不知道，他手中那份讓他做出決斷的抄報，正是馮媽媽通過收買巡鹽御史的門房，送進去的一份「精心潤色」過的版本。
此刻，清河城外，一座荒廢的古廟中。
來旺兒將濟南府衙的動靜一五一十地回報完畢。
「好，他終於按我的節奏出牌了。
「傳令下去，立刻動用所有資金，在沿海各地，不計成本地囤積粗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