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匿名懸賞
次日清晨，天色剛蒙蒙亮，慶記通匯那朱漆大門前便已人頭攢動。
一張鮮紅的告示：
「凡有舉發官商勾結、隱匿課稅、虛報銷項者，一經查實，賞銀五十兩，匿名亦可，絕不泄源。」
消息一發布，便以驚人的速度席捲了整個九城坊市。
米市街的茶肆酒樓里，往日裡只敢在背後嚼舌根的帳房先生、採買小廝們，此刻都三五成群，壓低了聲音，眼中卻閃爍著貪婪與興奮交織的光芒。
「聽說了嗎？恆源錢莊昨夜就被抄了底，連廚房採買的老趙都給順天府提去問話了！」
「你曉得個啥？我那在榮國府當差的表兄說，鳳姐兒這幾日見誰都像要咬人，昨兒個還罰了個小丫頭跪碎瓷片，嘖嘖，那膝蓋血肉模糊的……」
更有心思活絡的，已悄悄拿出紙筆，借著喝茶的遮掩，照著平日裡經手的那些貓膩單據偷偷謄抄。
五十兩白銀，對他們而言已是天文數字，足夠尋常貧戶十年嚼用。
在這巨大的誘惑面前，昔日的忠誠，簡直脆弱得不堪一擊。
而真正致命的，是這股風聲並非空穴來風。
西門慶早已命人將幾份偽造得天衣無縫的「虛報採買清單」悄然散入了各家商號的後院，那些單據上的漏洞與榮國府的真實帳目虛實交雜，真假難辨，專等著那些眼紅王熙鳳多年，卻苦無把柄的對手們「無意中發現」。
一場由金錢點燃的信任崩塌，正在榮國府那龐大的家政體系內部，如同蟻穴潰堤般，悄然發酵。
午後，微風漸起。
潘金蓮懷裡抱著一隻青瓷湯罐，第三次叩響了西門府的側門。
那看門的門子本欲再次不耐煩地將她拒之門外，卻被匆匆趕來的來旺兒攔下：「讓她進來吧，少爺吩咐了，但凡是她來，不必通報。」
潘金蓮踏入庭院時，她目光躲閃，不敢四處張望，卻在經過廊下時，眼角餘光瞥見一疊晾曬的紙張，猛然停住了腳步。
那竟是幾頁帳冊的副本，字跡她認得，正是前夜親眼所見孫雪娥從帳房裡偷出來的那幾份！
走進廳中，將湯罐輕輕放在案上，聲音哼唧哼唧的說道：「姐姐知道您日理萬機，不敢多擾，只願您……保重身子。」
西門慶端坐主位，正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撇著茶沫，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更別說接話。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壓得潘金蓮幾乎喘不過氣。
終於，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咬著下唇，開口道：「昨夜……我聽見平兒姑娘跟鳳姐哭訴，說廚房的老趙被抓之後全招了，說是有外人塞銀子讓他在採買帳上做手腳，還提到了『祠堂修繕』四個字。」
她說到這裡，終於鼓起勇氣抬眼看向西門慶，試探的說道「那筆銀子，根本就沒有用來修祠堂，是不是？」
西門慶終於放下了茶盞，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他抬起頭，盯著潘金蓮說道：「你知道得太多了。」
「可你也知道得太少。你以為王熙鳳現在急著補的是帳嗎？不，她在救命。一筆假帳能掀翻她，十筆也能。可若是……整個榮國府的奴才，都開始跟她算各自心裡的那筆帳呢？」
他緩緩起身，一步步逼近，強大的壓迫感讓潘金蓮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你說，一個連下人都守不住秘密的當家奶奶，她的家，還能當幾天？」
潘金蓮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一陣刺痛傳來。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費盡心機送來的這點消息，在這場滔天風暴中，不過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而眼前這個男人，才是真正攪動風雲，執棋落子的那隻手。
入夜，榮國府內庫偏房，燭火搖曳，將王熙鳳的影子投在牆上，扭曲不定。
她獨坐案前，面前堆滿了從各地加急送來的密報，每一封都像是一道催命符。
慶記通匯放出風聲，明日起，將拒收所有蓋有「榮國府採買專用」印鑑的銀票；江南會館派人回信，相熟的鹽幫李掌柜以「漕路不通，近來周轉不靈」為由，婉拒了她借貸三萬兩銀子的請求；更讓她生氣的是，她最信任的兩個管事嬤嬤，竟聯名遞上了辭呈，附言只有寥寥八字：「家中有事，不堪重任。」
「砰！」
她猛地掀翻了身前的紫檀木書案，帳冊、信件、筆墨紙硯嘩啦啦散落一地。
平兒嚇得跪倒在地，戰戰兢兢地拾起一頁飄落在腳邊的紙張，只看了一眼，臉色便瞬間慘白如紙：「奶奶……這……這頁是……是您去年替老太太瞞下的，私贈給薛家的那兩千兩……怎麼會……怎麼會在底下人手裡？」
那是她為了維繫賈薛兩家姻親關係，私自從公中挪撥的款項，從未入過大帳，只有她和極個別的幾個心腹知曉！
她終於明白了。
西門慶根本就不是在攻她的生意，他是在掘她的根！
他用一張區區五十兩賞銀的告示，就點燃了所有被她壓榨過、欺瞞過、剋扣過的奴才們心中的貪慾與怨恨。
如今，榮國府上下，人人自危，個個都在盤算著自己的退路。
她親手用威嚴與利益編織起來的權力鐵網，正被無數雙看不見的手，從最內部，一寸寸地撕扯得支離破碎。
她頹然跌坐在冰冷的金磚地上，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他要什麼？銀子？地位？還是……我的命？」
而在慶豐記的密室之中，西門慶正將最新一份「匿名舉發匯總」歸入卷宗，燭光映著他平靜的側臉，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輕聲道：「鳳姐，你還不懂嗎？我要的，是你向我低頭的樣子。」
一張鮮紅的告示：
「凡有舉發官商勾結、隱匿課稅、虛報銷項者，一經查實，賞銀五十兩，匿名亦可，絕不泄源。」
消息一發布，便以驚人的速度席捲了整個九城坊市。
米市街的茶肆酒樓里，往日裡只敢在背後嚼舌根的帳房先生、採買小廝們，此刻都三五成群，壓低了聲音，眼中卻閃爍著貪婪與興奮交織的光芒。
「聽說了嗎？恆源錢莊昨夜就被抄了底，連廚房採買的老趙都給順天府提去問話了！」
「你曉得個啥？我那在榮國府當差的表兄說，鳳姐兒這幾日見誰都像要咬人，昨兒個還罰了個小丫頭跪碎瓷片，嘖嘖，那膝蓋血肉模糊的……」
更有心思活絡的，已悄悄拿出紙筆，借著喝茶的遮掩，照著平日裡經手的那些貓膩單據偷偷謄抄。
五十兩白銀，對他們而言已是天文數字，足夠尋常貧戶十年嚼用。
在這巨大的誘惑面前，昔日的忠誠，簡直脆弱得不堪一擊。
而真正致命的，是這股風聲並非空穴來風。
西門慶早已命人將幾份偽造得天衣無縫的「虛報採買清單」悄然散入了各家商號的後院，那些單據上的漏洞與榮國府的真實帳目虛實交雜，真假難辨，專等著那些眼紅王熙鳳多年，卻苦無把柄的對手們「無意中發現」。
一場由金錢點燃的信任崩塌，正在榮國府那龐大的家政體系內部，如同蟻穴潰堤般，悄然發酵。
午後，微風漸起。
潘金蓮懷裡抱著一隻青瓷湯罐，第三次叩響了西門府的側門。
那看門的門子本欲再次不耐煩地將她拒之門外，卻被匆匆趕來的來旺兒攔下：「讓她進來吧，少爺吩咐了，但凡是她來，不必通報。」
潘金蓮踏入庭院時，她目光躲閃，不敢四處張望，卻在經過廊下時，眼角餘光瞥見一疊晾曬的紙張，猛然停住了腳步。
那竟是幾頁帳冊的副本，字跡她認得，正是前夜親眼所見孫雪娥從帳房裡偷出來的那幾份！
走進廳中，將湯罐輕輕放在案上，聲音哼唧哼唧的說道：「姐姐知道您日理萬機，不敢多擾，只願您……保重身子。」
西門慶端坐主位，正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撇著茶沫，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更別說接話。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壓得潘金蓮幾乎喘不過氣。
終於，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咬著下唇，開口道：「昨夜……我聽見平兒姑娘跟鳳姐哭訴，說廚房的老趙被抓之後全招了，說是有外人塞銀子讓他在採買帳上做手腳，還提到了『祠堂修繕』四個字。」
她說到這裡，終於鼓起勇氣抬眼看向西門慶，試探的說道「那筆銀子，根本就沒有用來修祠堂，是不是？」
西門慶終於放下了茶盞，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他抬起頭，盯著潘金蓮說道：「你知道得太多了。」
「可你也知道得太少。你以為王熙鳳現在急著補的是帳嗎？不，她在救命。一筆假帳能掀翻她，十筆也能。可若是……整個榮國府的奴才，都開始跟她算各自心裡的那筆帳呢？」
他緩緩起身，一步步逼近，強大的壓迫感讓潘金蓮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你說，一個連下人都守不住秘密的當家奶奶，她的家，還能當幾天？」
潘金蓮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一陣刺痛傳來。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費盡心機送來的這點消息，在這場滔天風暴中，不過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而眼前這個男人，才是真正攪動風雲，執棋落子的那隻手。
入夜，榮國府內庫偏房，燭火搖曳，將王熙鳳的影子投在牆上，扭曲不定。
她獨坐案前，面前堆滿了從各地加急送來的密報，每一封都像是一道催命符。
慶記通匯放出風聲，明日起，將拒收所有蓋有「榮國府採買專用」印鑑的銀票；江南會館派人回信，相熟的鹽幫李掌柜以「漕路不通，近來周轉不靈」為由，婉拒了她借貸三萬兩銀子的請求；更讓她生氣的是，她最信任的兩個管事嬤嬤，竟聯名遞上了辭呈，附言只有寥寥八字：「家中有事，不堪重任。」
「砰！」
她猛地掀翻了身前的紫檀木書案，帳冊、信件、筆墨紙硯嘩啦啦散落一地。
平兒嚇得跪倒在地，戰戰兢兢地拾起一頁飄落在腳邊的紙張，只看了一眼，臉色便瞬間慘白如紙：「奶奶……這……這頁是……是您去年替老太太瞞下的，私贈給薛家的那兩千兩……怎麼會……怎麼會在底下人手裡？」
那是她為了維繫賈薛兩家姻親關係，私自從公中挪撥的款項，從未入過大帳，只有她和極個別的幾個心腹知曉！
她終於明白了。
西門慶根本就不是在攻她的生意，他是在掘她的根！
他用一張區區五十兩賞銀的告示，就點燃了所有被她壓榨過、欺瞞過、剋扣過的奴才們心中的貪慾與怨恨。
如今，榮國府上下，人人自危，個個都在盤算著自己的退路。
她親手用威嚴與利益編織起來的權力鐵網，正被無數雙看不見的手，從最內部，一寸寸地撕扯得支離破碎。
她頹然跌坐在冰冷的金磚地上，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他要什麼？銀子？地位？還是……我的命？」
而在慶豐記的密室之中，西門慶正將最新一份「匿名舉發匯總」歸入卷宗，燭光映著他平靜的側臉，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輕聲道：「鳳姐，你還不懂嗎？我要的，是你向我低頭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