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肚兒剝開,讓孩子活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陸銘章從正殿出來後,去了御園,坐在一湖池邊,正思索著接下來的計劃。

  一名宮侍跑來,氣還未喘勻:「君侯!娘娘……娘娘要生了!」

  那宮侍話音還盪著,眼前人影一晃,帶起的風掠過他,他回頭再看時,君侯的身影已去了好遠。

  陸銘章趕回正殿,殿裡燈火通明,宮人們來來去去,端著銅盆、捧著布巾、提著熱水,腳步匆匆。

  宮醫和穩婆早已進了內間,門扇緊閉,不一會兒,陸老夫人也在嬤嬤婢女的攙扶下匆匆趕來。

  「如何了?」老夫人抓著一名剛從裡面出來的婢女問。

  婢女臉色發白,搖了搖頭,又匆匆進去。

  門扇關著,先開始還聽不到任何聲響,很快,屋裡傳來女人低啞的嗚咽,悶悶的,壓抑的。

  陸銘章立在門前,兩條胳膊冰涼,他一動不動,肩背僵直,唯有掩在寬大袖袍下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陸老夫人畢竟是過來人,雖也擔憂,但尚能維持鎮定,婦人產子,尤其是頭胎,便是在鬼門關前打轉。

  她看向一旁的兒子,見他面上沉靜,只怕心裡已是亂了方寸。

  「你去旁邊坐著,莫要在此干站著,頭一胎,沒這麼快的,前面要疼上好一陣子,耗費力氣。」老夫人說道,「放心,無事的,裡面有我帶來的最有經驗的穩婆,還有宮醫守著,定能保她們母子平安。」

  陸銘章看了自己母親一眼,沒有說話。

  他這會兒並不是擔心孩子能不能順利誕下,而是擔心戴纓。

  這種感覺讓他恍惚回到前一世,他守在她的床榻邊,她面無血色,說話都困難。

  他的腦子裡全是前世她奄奄一息的模樣,巨大的恐懼瞬間裹挾住他。

  初為人父,有擔憂的情緒很正常,可陸銘章的反應有些太過了,老夫人見他的臉色越來越不對,走到他的身邊寬慰道:「無事的。」

  陸銘章強自鎮定,扯了扯嘴角,回以一笑,表示自己無事。

  時間在煎熬中一點點流逝,內間傳來的呻吟漸漸變得斷續,有時甚至陷入窒息的寂靜,只有穩婆低促的「用力」、「娘娘吸氣」的說話聲。

  寢屋內,血腥氣越來越濃,戴纓躺在被汗水浸透的錦褥上,嘴裡緊緊咬著軟巾,身下一波接一波的墜痛讓她不能呼吸。

  穩婆說不能叫喊,會泄了力氣,她死死忍著,將所有的痛呼都悶在喉嚨里,化作破碎的嗚咽。

  然而,就算她不出聲,也感到力氣在快速流失,她盯著帳頂,周圍暗了下來,誰把燈熄了?

  周圍的聲音在漸漸退去,她只能聽到自己沉重的呼吸。

  她看到一個女人,一個坐在窗下的女人,她看不見她的臉,只能看到一個單薄的背影。

  有什麼驅使自己朝她走去,可是無論如何,她靠近不了。

  接著,她看到一群人衝進屋裡,他們摁住那個女人。

  畫面又是一轉,還是那個女人,她跪在牆下,手裡捧著土,仰著頭。

  她仍不能看清她的臉。

  不及她細看,不及她細想,那畫面沒有了,接下來的畫面讓她驚得雙手捂住口鼻。

  那個女人手拿著一把匕首,插進了一個男人的胸口。

  直到這時,戴纓終於看清了那兩人的樣子……

  巨大的驚駭讓她瞬間清醒,又瞬間墜入更深的黑暗,她都記起來了……那些被遺忘的、充滿悔恨與絕望的前塵往事。

  記憶的喚醒代表什麼?是不是老天爺來找她算帳了?所以她和孩子還是逃不過去麼?

  「不……不……」

  穩婆們已是急得滿頭大汗,再看戴纓蒼白著臉,見她無意識地搖頭,嘴巴一張一合,不知在說什麼,穩婆們心道一聲,不妙!

  「娘娘……娘娘!」一名穩婆大著膽上前,拍戴纓的臉,想要喚回她的神思,然而無濟於事。

  「娘娘,不能睡過去,娘娘,你看著老婦,你看看我,用力啊娘娘……」

  穩婆已然束手無策,她們讓她使力,可她找不到關竅,於是趕緊將位置讓出來,兩名宮醫上前,開始扎針,試圖刺激她回神,催動宮縮。

  然而並未見成效。


  「參湯!快!」宮醫揚聲道。

  依沐打開寢屋的房門,從屋外接過裝參湯的托盤,轉身回到屋裡,然後同幾名宮婢一齊給戴纓強灌參湯。

  「孩子卡住了。」其中一名從燕國來的宮醫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幾名穩婆一聽,心就涼了一大半,她們是隨陸太后從燕國來的,專為給娘娘接生。

  雖說不比宮醫的醫術,可接生經驗豐富,這婦人生產,最怕的便是胎兒卡在產道,時間一長,母子俱危……一屍兩命……

  屋內一時間靜得針落可聞,屋外亦是死寂一片,現下是深夜,已是過去了好久,始終沒有嬰孩的啼哭聲響起。

  這會兒,就連陸老夫人的臉色也變了,眾人皆知,若是再不能將孩子生下來,越往後越是兇險。

  陸銘章轉頭對宮人吩咐:「將老巫醫請來。」

  說罷,他不再在屋外候等,開始動手解自己外袍的系帶,脫了外衫,讓宮人給自己身上撒上用特殊草木煮過的淨水,再淨雙手,進了寢屋。

  婦人產子,除宮醫外,男子是被嚴禁進入產房的,但陸銘章要進去,沒人敢攔他。

  陸老夫人以為自己聽錯了,轉頭問身邊的嬤嬤:「剛才說請誰來?」

  嬤嬤也有些不確定:「好像是說……巫醫……」

  陸銘章一進屋裡,幾步衝到榻邊,單膝跪地,握住戴纓的手,看向她,那蒼白的臉,失神的眼,恐懼之感再次朝他襲來。

  相似的場景,相似的人。

  「阿纓。」他克制住腔音的顫抖,輕聲喚她。

  戴纓鬢邊的碎發黏在臉上,她聽到這個聲音,側過頭,說道:「大人,妾身不行了,妾身……」

  她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來,本來沒哭的,一看見他,那眼淚就忍不住往下流,「妾身只怕是活不了了,老天爺不打算放過我,他要來收我了……」

  陸銘章握著她的手,說道:「莫要胡說,不會有事,有我在,你和孩子都不會有事。」

  戴纓搖了搖頭:「我都想起來了,剛才全看見了,老天爺這是打算讓我死個明白……」

  她的眼神又開始飄忽。

  沒頭沒尾的,陸銘章不知她在說什麼,他心裡急,可是在她面前卻不能表露,只能寬慰道:「你放心,我讓人去請老巫醫了,她一會兒就來,丫頭,你再堅持堅持,只當是為了我,好不好?」

  戴纓望著帳頂,好像全沒聽到陸銘章的話,因為疼痛太過,她的腦袋已是木的,無意識地呢喃:「老天爺,這一次,你收我的命去,把孩子留下,讓我把他生下來。」

  陸銘章強壓心頭的翻滾,一隻手緊握成拳,擱於榻沿,他側過頭喝聲道:「人呢?!怎麼還沒請來?!」

  依沐趕緊往屋外催促。

  陸老夫人在屋外站著,攙扶著她的嬤嬤讓她坐下歇一歇,她擺了擺手,沒有說一句話,僵緊的胳膊昭示著她並不如表面看起來那樣平靜。

  殿外傳來腳步聲,老夫人側頭看去,就見明亮的燈火下有一團黑色的東西往這裡「飄」來。

  老夫人把眼一眯,為看得更清楚,還特意往前走了兩步,接著將目光下移,這才發現「一團黑」是一個身形矮小的老婦人,因她腳下的影子比旁人淺,顯得人像飄著似的。

  「什麼人?這是什麼人?」她大喝一聲,一旁的譯官傳達出她的話。

  宮侍上前說道:「老夫人,這位是巫醫。」

  陸老夫人往後踉蹌一步,指著老巫醫,吩咐道:「還不將她攔下來,她要進寢屋去了,你們快攔下她,快攔下!」

  老太太因為激動,說話的調子都變了,在她看來,那就是一個飄浮半空的不明物體。

  也是,老巫醫如今腿腳比之從前靈活不少,不過,個頭還是矮的,乍一看,就像一個披著黑斗篷的影兒,往前飄去。

  不怪陸老夫人駭然。

  宮侍們哪裡能攔,這是君侯請來的人,是救娘娘和小城主命的人。

  巫醫並未因為陸老夫人的驚怪而停下腳步,徑直往寢屋去了,都不必她伸手推門,自有人為她將門打開,請她入內。

  老巫醫進到屋裡,快速走到榻邊,向陸銘章見禮:「君侯大人,老婦我來了。」

  陸銘章沒有起身,仍是單膝跪在榻邊,一手握住戴纓的手:「你快看看。」

  老巫醫走到床尾,朝架起的衾被下看了看,又問了穩婆眼下的境況,然後,她走到榻邊,看向像從水裡撈出來的戴纓。

  心道,這個情況不妙啊……

  穩婆和宮醫皆說,胎兒體位是正的,頭朝下,現在就是城主娘娘使不上力氣。

  再這麼耽誤下去,力氣越發沒了。

  「娘娘。」老巫醫在戴纓耳邊喚她,「娘娘,你看著我。」

  戴纓咽了咽喉,看過去,哽聲道:「我都看見了,我看見她……」

  她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力氣,死死抓住老巫醫枯瘦的手腕。

  「老巫醫,老天爺要收這個孩子走,他不肯放過他,也不肯放過我,你想想辦法,我求求你,把我的肚兒剝開,讓孩子活下來,拿我的命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