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夜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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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

  朱由檢終於得空開始處理政務。

  在下午送走盧象升後,他特意去了趟後宮找周皇后。

  自朱由檢命魏忠賢四尋名醫,後者陸續尋來了惠南鎮人士李中梓、江蘇吳縣東山吳又可及二人門生入宮。

  剛開始,是由兩人教周皇后尋常醫理,再後來李中梓把脈發現皇后有喜,懿安太后就說什麼也不願意周玉鳳再學了。

  但周玉鳳在醫學方面確有天賦。

  師傅領進門,修行靠個人,她光是閱讀李、吳二人留下的醫書,便逐漸掌握了李中梓所謂「陰陽調和」理論,和吳又可對瘟疫的防治、治療之法。

  朱由檢當然欣慰,聽一句夸一句,惹得周玉鳳小臉通紅,但在一旁聽著小姑娘侃侃而談的張嫣卻是百感交集。

  她一方面心疼周玉鳳懷著身孕,既要跟著皇帝節衣縮食,補貼軍用,又要讀書寫字,勞神費心。

  但看久了,卻發現這孩子是真心喜歡醫學。

  張嫣的態度這才有所改變,鬆了口,命兩位先生每三日可授課一次。

  畢竟歷朝歷代,後宮妃子就算得君王恩寵,享潑天富貴,可哪個有這種機會,能在宮中學習?

  張嫣是實打實喜歡這個弟媳,她開心,張嫣就開心。

  至於皇帝……

  張嫣因此對他確有改觀。

  但他七日有六日不在後宮的行為,真是讓張嫣想起一次就惱火一次。

  為天子者,不止是要歷朝政,為天下萬民之父,也要盡到為人夫的責任。

  要不是周玉鳳有了身孕,她早該懷疑天子是不是不舉?不行?

  若是不行,那就要早做打算,從藩王手底過繼。

  這話幸好沒讓朱由檢知道。

  這位英雄天子如今正在乾清宮內看著鎮撫司送來的,有關福王等人封地的密調。

  可謂面色如靜潭,內心似怒潮。

  若是張嫣真當面和他說了,朱由檢定會立刻暴跳如雷,喊著「朕寧失國,也勿讓蛀蟲治國」的話。

  不過張嫣是用不著受天子怒火了。

  如今真正害怕的,當屬送信宮中,在一旁候著的魏忠賢。

  「魏忠賢!」

  朱由檢突然大吼一聲,嚇得魏忠賢身子一驚,聲音直顫著回道:「老奴在。」

  「你說說看,朕的這幫叔叔都是什麼?」

  魏忠賢可不敢答。

  這話要是朱由檢早三年問他,他定會笑著回一句蛀蟲而已。

  但如今,他要敢說這話,天子大可判他為僭越之罪,也可算得更嚴重些,視同謀逆,誅九族。

  魏忠賢最擅長羅織罪名了,因此他也能比尋常官員多想幾步,少犯些錯。

  朱由檢見魏忠賢不答,癱坐榻上,又問:

  「侵田占地,壟財賣官,朕都可以不咎,鎮撫司所言暗養死士密哨,福王真是好大膽子。」

  「畢竟是萬曆皇帝疼愛的子嗣。」

  「那為何唯獨苦了我兄長早逝?」

  魏忠賢聞言趕忙跪地,頭死死貼住玉磚,不敢答一言。

  這氣氛,讓他不由想起朱由檢繼位前的幾夜,風雨欲來山滿樓。

  但當時天子只有龍氣,而未顯殺氣,直到殿前殺人、傳罪諸省,魏忠賢能明顯感覺天子身上殺氣愈勝,如今大有蓋過龍氣之勢。

  這並非好事!

  「也罷,今夜朕叫王承恩、曹化淳去歇息了,勞煩魏伴伴陪朕出宮。」

  「奴婢遵旨。」

  話音未落,魏忠賢突感右臂被人向上一拽,猛得抬頭,竟發現是脫下錦衣,一身文武袍,手持信一封的天子。

  天子,何時這般有力了。

  魏忠賢這邊還沒想明白,就隨朱由檢身後,緊趕慢趕到了西苑。

  一進西苑,魏忠賢便見盧象升、周遇吉、孫應元、黃得功四人帶親衛迎接。

  眾士卒一見天子,皆跪地山呼。

  魏忠賢是知道天子有一支親衛的,卻不知如今這親衛這般忠誠。


  再看為首四人,雖不識,卻能感受到幾人身上隱隱散發出的殺氣。

  猶為那如張飛長相的漢子為重!

  「陛下,這位是……」

  「這位便是九千歲,魏忠賢,魏廠公。」

  黃得功露出副久仰大名的模樣,心中實為不屑。

  而另一頭的魏忠賢在聽到九千歲三字後已是不敢抬頭,滿心想的是天子何苦戲弄臣啊。

  好一隻被治的服服帖帖的凶虎!

  周遇吉在心中感慨,而身邊幾人同樣也是久聞九千歲之惡名,卻一直沒能見其真容,如今想起其在天啟年間所為,再看如今模樣,不由佩服起天子的御下之術。

  與賢臣交心,而用雷霆手段御凶臣。

  朱由檢顧不上幾人心思,將手中信交予黃得功看。

  「陛下,臣不識字。」

  「那就更要和盧知府好好學習,盧知府可是天啟二年的進士,你未來是要當總兵的,不識字不行。」

  黃得功隨即笑將信紙遞與盧象升。

  盧象升接信來看,信出自鎮撫司,是有關京內幾起案件的調查。

  青樓女子失蹤案、當街搶劫、持械傷人案……

  字裡行間雖未提到兇徒是誰,可盧象升何等敏銳,立刻捕捉到這信中不敢言的,非一個姓名,而是一個群體。

  勛貴之後。

  朱由檢明白盧象升是能讀懂的。

  在五軍都督府縱火案後,朱由檢就明白京城內這群勛貴手眼通天,那時自己太急,也太天真,以為用一些銀錢和封官許侯的遐想就能籠絡三大營的軍隊為自己所用。

  可實際上,是籠絡了也沒用。

  把這群人拉到戰場上就等同活著的移動標靶,任人宰割,任敵嗤笑。

  因此在火災以後,朱由檢乾脆停了餉銀。

  這就分化出了三批人。

  一批是家中還有足夠勢力,能通過言官、諸臣將不滿反映給天子的,如成國公朱純臣,襄城伯李國楨之子,朱由檢給他們另找差事,安撫勛貴。

  第二批,是雖家道中落,卻仍有心報國,嚴於律己的有志青年,其中以郭英之後郭培民最為醒目,傳聞他好聲樂喜美色,貪圖享樂,卻經此事後,改頭換面,大有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之態,朱由檢對這批人重點關注。

  最後一批,就是信上不敢提及的群體,「鄉下」勛貴中靠蔭庇得一官半職,卻同世家子弟們一樣只知玩樂的膏粱子弟。沒權、沒錢,朱由檢當然懶得管他們,卻不想這群人混跡京中,成了禍害左右的「混混」。

  但也是這個緣故,才讓朱由檢發現了一個絕佳的機會,一個除掉這些人和他們背後家族的絕佳機會。

  就在今夜!

  天子夜行,敢犯者,杖斃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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