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夜行（下）
依《大明律》，自每夜一更三點（約晚上8點12分）敲響「暮鼓」開始，到次日五更三點（約凌晨4點48分）敲響「晨鐘」為止，為宵禁時間。
宵禁期間，唯持官府發放的「夜牌」或因公務、緊急事務必須出行的人員，在經核實後方可通行，否則即為「犯夜」。
但在萬曆後期開始，宵禁管理逐漸崩潰。
一方面，土地兼併等禍事導致流民增多，里甲制度被破壞，人口流動失控，戶籍管理混亂，使得針對「固定」居民的宵禁失去了根基。
另一方面，是經濟快速發展，夜市、酒館、戲院等日益繁榮，朝廷也就逐漸放開了宵禁管理。
因此，在兩京繁華地帶，夜間常能見遊人如織，華燈似潮的盛況。
可宵禁制度的放開同時也導致盜竊、搶劫等案件次數上升。
尤在當今聖上停了五軍營兵俸以後。
不過老百姓自然是不知道這個的。
他們只知如今每到夜裡，街上就多了許多腰間別刀，專搶從勾欄瓦肆中走出的，醉醺醺的老爺們的青年人。
他們蒙面，專躲於暗巷，一旦有合適獵物經過，便將其拖入巷中，搶奪錢財，甚至就連老爺們身上的錦繡衣物也不放過。
至於這些老爺們為何不報官？
因為他們本身就有官身，如何報官？
報官不就暴露自己勾欄聽曲，買醉青樓之事了嘛。
這些雖是小事，可上了秤也夠他們喝一壺，就當花錢消災。
更令人稱奇的，是這伙流賊還專挑文官下手，尤其是在翰林院就職的那批，臉面對他們而言，那可是比性命都要重要，吃了虧，也是咬碎了牙咽到肚裡。
錦衣衛在呈給朱由檢的密信中將這些說的明明白白。
這足見這伙「流賊」是有組織的。
所以等錦衣衛再繼續追查下去，很快就查到了流賊們有常常聚集的場所，是成國公名下的一座宅院。
他們白日在宅邸休息，夜間或是在花舫買醉，或是於街劫人財物。
錦衣衛蹲點幾日，尋到其中規律，這夥人是搶一天錢，買醉一日，屬於日光族。
正好，他們昨日剛剛搶劫了一名在戶部任職的官員。
只是他們對搶到的金額不太滿意。
按理來說，戶部的官差應當富的流油。
可自打畢自嚴上任，這位大明朝的財神不僅對外扣扣索索，對內那更是吝嗇到家，官員們哪還有什麼多餘油水可撈。
長此以往，不利於團結，因此朱由檢時常打點畢自嚴，說官員們也要吃飯，也要生活，該流的油水還是得有一些，不然他們就要生壞心思，從民間撈錢了。
這話說的有理，讓流賊們聽去也定然會拍手叫好。
畢竟官員們越富，他們敲詐時能開的金額也就越高。
長官，您也不想被上司知道您逛青樓，從而丟了工作吧。
再說回今夜。
由於錢太少，流賊們在青樓只待了幾個時辰便花光了手頭所有銀兩，悻悻然離去。
從位於皇城東南的勾欄胡同到國公偏宅所在的西城積水潭，要經長安街，再過西安門與地安門兩處。
西城積水潭附近，是京城內的風水寶地，諸國公重臣都喜在此臨水建院，近可賞垂柳依依、水面潺潺，觀景極佳。
朱由檢率親衛從宮中來到積水潭，駐留，邊賞此處夜景，邊看錦衣衛遞來的情報。
情報為何？
是流賊們的動向。
流賊們自打左腳邁出青樓，便被錦衣衛盯上了，他們一路走，錦衣衛一路跟，有關他們行蹤的報告則每過半刻鐘，送至朱由檢手中一份。
魏忠賢算是明白了天子圖謀。
上位是打算守株待兔，就等流賊們撞上來，讓自己當刀，治他們個衝撞聖駕的罪，好一網打盡。
但朱由檢似乎是厭倦了積水潭的風景，突然持燈離去，又斥退了身邊黃得功，沿著路向南邊走去。
朱由檢當然不會守株待兔，他等不及，也怕等不到，何況自己身邊如此多人，一個個虎背熊腰，殺氣騰騰，是正常人都會避開。
所以他打算隻身獨往。
但說是隻身，也不過是朱由檢走在前面，而魏忠賢和一幫親衛跟在後頭。
「誒呦！」
咒罵聲突然從朱由檢背後響起。
他慢慢回頭，竟見自己親衛同那伙流賊正好撞在了一塊兒。
那伙流賊的為首之人倒在地上，他身前，是怒目斜視的黃得功。
「不兒，你走路長沒長眼睛？」倒地之人揉著屁股，一邊起身，一邊咬牙咒罵。
「你可知你身前之人是誰？要知道的話，你長十個腦袋也不夠你活的！」
「兄弟們抄傢伙！要是今日就這麼算了，以後在街上還怎麼混！」
……
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朱由檢朝人群慢慢走去。
這伙兒流賊們哪有朱由檢預想的膽怯和害怕，只聽咒罵一片，眼見就要擼袖子和親衛大幹一場。
可就此時，那為首之人卻是突然換了面孔，他拉住身邊人的衣袖，大罵一句：「夠了！」
倒也不是真覺「夠了」，而是自從站起來後，他在身前人群中，見到了個熟悉面孔。
魏忠賢……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成國公家的三公子啊。」
魏忠賢慢慢走出人群，來到流賊前頭，低頭，靠近少年耳邊低語：
「聽說衝撞了您，要賠十個腦袋？」
「都兒誤會，改日……」
「誤會？」
魏忠賢聲音突然一起，他周身氣場一變，倘若此前還是被龍氣死死壓住的病虎，如今是獠牙又顯。
「你們可知今日衝撞了誰？」
「十個腦袋？我看是把你們十族的腦袋加一塊兒也不夠賠！」
「是……是……」
成國公三公子朱讓趕忙跪拜在地。
他腦子不笨，在看到魏忠賢的下一刻，就想到能讓惡犬作陪，隨行又是如此仗勢者，也只有住在紫禁城的那位。
當今天子！
流賊們見朱讓跪地不起，雖疑惑，但也跟著照做。
目如餓鴟！
魏忠賢感覺曾經那個呼風喚雨，能使小兒聞名不敢夜啼的自己似乎在這一刻，又回來了。
「三公子，你可知今日之罪何其重？」
「老奴大可將你移送鎮撫司，治個大不敬、衝撞聖駕，甚至謀逆之罪。」
「不過，陛下宅心仁厚，定不會忍心見你如此。」
「就讓國公府念著陛下這份恩德吧，一萬兩，老奴就當今夜什麼也沒發生。」
宵禁期間，唯持官府發放的「夜牌」或因公務、緊急事務必須出行的人員，在經核實後方可通行，否則即為「犯夜」。
但在萬曆後期開始，宵禁管理逐漸崩潰。
一方面，土地兼併等禍事導致流民增多，里甲制度被破壞，人口流動失控，戶籍管理混亂，使得針對「固定」居民的宵禁失去了根基。
另一方面，是經濟快速發展，夜市、酒館、戲院等日益繁榮，朝廷也就逐漸放開了宵禁管理。
因此，在兩京繁華地帶，夜間常能見遊人如織，華燈似潮的盛況。
可宵禁制度的放開同時也導致盜竊、搶劫等案件次數上升。
尤在當今聖上停了五軍營兵俸以後。
不過老百姓自然是不知道這個的。
他們只知如今每到夜裡，街上就多了許多腰間別刀，專搶從勾欄瓦肆中走出的，醉醺醺的老爺們的青年人。
他們蒙面，專躲於暗巷，一旦有合適獵物經過，便將其拖入巷中，搶奪錢財，甚至就連老爺們身上的錦繡衣物也不放過。
至於這些老爺們為何不報官？
因為他們本身就有官身，如何報官？
報官不就暴露自己勾欄聽曲，買醉青樓之事了嘛。
這些雖是小事，可上了秤也夠他們喝一壺，就當花錢消災。
更令人稱奇的，是這伙流賊還專挑文官下手，尤其是在翰林院就職的那批，臉面對他們而言，那可是比性命都要重要，吃了虧，也是咬碎了牙咽到肚裡。
錦衣衛在呈給朱由檢的密信中將這些說的明明白白。
這足見這伙「流賊」是有組織的。
所以等錦衣衛再繼續追查下去，很快就查到了流賊們有常常聚集的場所，是成國公名下的一座宅院。
他們白日在宅邸休息，夜間或是在花舫買醉，或是於街劫人財物。
錦衣衛蹲點幾日，尋到其中規律，這夥人是搶一天錢，買醉一日，屬於日光族。
正好，他們昨日剛剛搶劫了一名在戶部任職的官員。
只是他們對搶到的金額不太滿意。
按理來說，戶部的官差應當富的流油。
可自打畢自嚴上任，這位大明朝的財神不僅對外扣扣索索，對內那更是吝嗇到家，官員們哪還有什麼多餘油水可撈。
長此以往，不利於團結，因此朱由檢時常打點畢自嚴，說官員們也要吃飯，也要生活，該流的油水還是得有一些，不然他們就要生壞心思，從民間撈錢了。
這話說的有理，讓流賊們聽去也定然會拍手叫好。
畢竟官員們越富，他們敲詐時能開的金額也就越高。
長官，您也不想被上司知道您逛青樓，從而丟了工作吧。
再說回今夜。
由於錢太少，流賊們在青樓只待了幾個時辰便花光了手頭所有銀兩，悻悻然離去。
從位於皇城東南的勾欄胡同到國公偏宅所在的西城積水潭，要經長安街，再過西安門與地安門兩處。
西城積水潭附近，是京城內的風水寶地，諸國公重臣都喜在此臨水建院，近可賞垂柳依依、水面潺潺，觀景極佳。
朱由檢率親衛從宮中來到積水潭，駐留，邊賞此處夜景，邊看錦衣衛遞來的情報。
情報為何？
是流賊們的動向。
流賊們自打左腳邁出青樓，便被錦衣衛盯上了，他們一路走，錦衣衛一路跟，有關他們行蹤的報告則每過半刻鐘，送至朱由檢手中一份。
魏忠賢算是明白了天子圖謀。
上位是打算守株待兔，就等流賊們撞上來，讓自己當刀，治他們個衝撞聖駕的罪，好一網打盡。
但朱由檢似乎是厭倦了積水潭的風景，突然持燈離去，又斥退了身邊黃得功，沿著路向南邊走去。
朱由檢當然不會守株待兔，他等不及，也怕等不到，何況自己身邊如此多人，一個個虎背熊腰，殺氣騰騰，是正常人都會避開。
所以他打算隻身獨往。
但說是隻身，也不過是朱由檢走在前面，而魏忠賢和一幫親衛跟在後頭。
「誒呦！」
咒罵聲突然從朱由檢背後響起。
他慢慢回頭，竟見自己親衛同那伙流賊正好撞在了一塊兒。
那伙流賊的為首之人倒在地上，他身前，是怒目斜視的黃得功。
「不兒，你走路長沒長眼睛？」倒地之人揉著屁股，一邊起身，一邊咬牙咒罵。
「你可知你身前之人是誰？要知道的話，你長十個腦袋也不夠你活的！」
「兄弟們抄傢伙！要是今日就這麼算了，以後在街上還怎麼混！」
……
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朱由檢朝人群慢慢走去。
這伙兒流賊們哪有朱由檢預想的膽怯和害怕，只聽咒罵一片，眼見就要擼袖子和親衛大幹一場。
可就此時，那為首之人卻是突然換了面孔，他拉住身邊人的衣袖，大罵一句：「夠了！」
倒也不是真覺「夠了」，而是自從站起來後，他在身前人群中，見到了個熟悉面孔。
魏忠賢……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成國公家的三公子啊。」
魏忠賢慢慢走出人群，來到流賊前頭，低頭，靠近少年耳邊低語：
「聽說衝撞了您，要賠十個腦袋？」
「都兒誤會，改日……」
「誤會？」
魏忠賢聲音突然一起，他周身氣場一變，倘若此前還是被龍氣死死壓住的病虎，如今是獠牙又顯。
「你們可知今日衝撞了誰？」
「十個腦袋？我看是把你們十族的腦袋加一塊兒也不夠賠！」
「是……是……」
成國公三公子朱讓趕忙跪拜在地。
他腦子不笨，在看到魏忠賢的下一刻，就想到能讓惡犬作陪，隨行又是如此仗勢者，也只有住在紫禁城的那位。
當今天子！
流賊們見朱讓跪地不起，雖疑惑，但也跟著照做。
目如餓鴟！
魏忠賢感覺曾經那個呼風喚雨，能使小兒聞名不敢夜啼的自己似乎在這一刻，又回來了。
「三公子，你可知今日之罪何其重？」
「老奴大可將你移送鎮撫司，治個大不敬、衝撞聖駕，甚至謀逆之罪。」
「不過，陛下宅心仁厚，定不會忍心見你如此。」
「就讓國公府念著陛下這份恩德吧，一萬兩，老奴就當今夜什麼也沒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