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兵貴神速盧象升
午時，乾清宮。
朱由檢沏茶一壺，招待盧象升。
二人面座，黃得功披甲站旁，上下打量著這位「可領百萬軍」的能臣。
盧象升書生出身，卻是白皙而臞，膊獨骨，負殊力，天賦異稟。
但黃得功此刻當然不知盧象升有如此之能，只覺眼前人生的太白，不像習武之人，更像書生。
難不成是如韓信那般，兵仙一樣的人物？
黃得功不敢怠慢，眼見天子遞茶道：
「此茶名陽羨雪芽，出自江蘇宜興，陸羽稱其『芬芳冠世』，可上貢皇家，朕聞知府是宜興人，為國勞神，怕是多年沒有歸家，朕無以為償，只能沏茶一盞，稍解知府思鄉之情。」
「臣，謝過陛下。」
盧象升起身接茶，不顧盞中滾燙，一飲而盡。
「知府慢飲。」
「天子隆恩，臣，不敢慢。」
朱由檢笑道：
「蘇軾詩云『雪芽為我求陽羨』，國危思良將，朕一如當年東坡。不過東坡心切是為尋良茶，而朕則欲求如卿之良將。」
盧象升聞言便要行跪拜之禮。
可朱由檢勸道：
「不要跪。」
「卿一路急行，怕是沒空聽京中傳聞，有道是，乾清宮內，君臣無別，暢言無罪，今國有難，向來是賢臣能將為朕扶腰作膽，如何能夠怠慢。」
朱由檢一番話說的真切，字字肺腑。
盧象升看著天子雙目，一時失神。
幾天前，他得鎮撫司密函單騎進京，一路細思卻遲遲想不明天子詔他，是為何事。
今日得見上位，先有天子沏茶，後又得肺腑之言，盧象升是讀書人，自小便聽著「忠君愛國」四字長大，歷朝天子中最敬漢文帝，以為他愛民，為將者中最崇岳飛，認為他純忠，這樣心境，自然扛不住朱由檢這一套流程，早已是飄飄然，感恩戴德。
「臣，無德無功，何以得陛下隆恩。」
「卿何言無功？」朱由檢起身，握住盧象升手道：
「卿為大名知府，此府乃京畿南翼重鎮，卿於此頓吏治、賑災民，組織鄉勇，演練軍隊，遏制流民擴張。」
「若此不足為功，朕如今手頭有份天大的功勞，卿可願接下？」
天大的功勞？
盧象升不由遐想。
是要他赴陝西鎮壓起義，還是就任遼東抵抗建奴？
只恐自己才疏學淺，資歷不夠，難以服眾，難報陛下隆恩啊。
見盧象升雙眉緊皺，朱由檢的手又是用力幾分。
「留在朕的身旁，替朕練支能日行千里，快如風，迅似電，所到之處，猶天雷降世，叫萬里內賊寇聞風喪膽的鐵軍。」
日行千里，快如風，迅似電……
盧象升的眼睛在聽到這些話的瞬間亮了起來。
在大名府時，他曾招募鄉勇，練兵備戰，不久後，手底下就有了支不到一千人的軍隊。
可閱遍諸省，無論是關外建奴，或者各地起義軍，動輒便是萬人軍隊，自己以少戰多如何能夠取勝？
盧象升常於夜間，邊讀兵書，邊在沙盤模擬戰局，終一日，他在讀到霍去病奇襲匈奴時，心生四字——兵貴神速！
倘若能在敵人還未起勢，尚未成陣之前，自己就率軍隊奇襲，斬敵首、壓敵焰，就能使敵軍自亂陣腳。
而萬人軍隊，一旦自亂，便是自掘墳墓，敗局已定。
只可惜盧象升如今只是紙上談兵，也從未與身邊之人談起自己的謀略，就恐被說成是今之趙括，紙上談兵。
但今日，天子想法竟與自己如此貼合，這遠比沏茶之類更讓盧象升激動。
「臣，臣以為可行，當鞠躬盡瘁！」
「另外臣在大名府有千人軍，馬百匹，已有精銳之勢，隨時聽聖令調遣。」
「好！」朱由檢笑道：
「既是要建如此猛軍，帳中無猛士怎行？朕宮中親兵，即日起，便聽大人調遣。」
「黃得功！」
「臣在。」
「朕命你日後在朕身邊時為天子親衛，一旦出宮隨軍，便侍奉盧大人身邊，若有閃失，拿你是問！」
「臣，遵旨！」
黃得功抱拳接旨。
朱由檢鬆手，轉身拿出張地圖攤在桌面。
「盧大人請上前來。」
桌上是張大明北疆戰略地圖。
圖紙上以紅墨圈起幾處城鎮，有大名、延安、白水、大同……
朱由檢解釋：
「孫傳庭昨日來報，大軍匯合甘泉縣，不日將與賊軍決戰。」
「朕早已傳旨滿桂，令其在決戰後，率軍北上，經大同，駐紮京外，待朕檢閱。」
「朕以為，如今對建奴、蒙古作戰，敗多勝少，是糧餉不全，軍紀不嚴，士氣不振！，故閱兵以振三軍。」
「如今，我命你傳信部下，不日啟程，繞道京師，往大同，與滿桂匯合，糧草由沿路補給，朕會命魏忠賢密令各地鎮撫司要員對軍隊提供供給。」
「陛下是要？」
「閱兵……」
盧象升看向天子，朱由檢口中雖說閱兵，可眼神中的殺氣與期待卻讓盧象升有了其他想法，他滿腦都是天子口中所言「遂望效成祖」五字，此刻竟是口不擇言，問道：
「陛下既得勇軍，一旦出城，又不受百官牽制，何不效太宗成祖，深入……」
盧象升猛地停住，知言有失，於是跪地拜伏：「臣，死罪。」
「何罪之有啊。」
朱由檢將盧象升扶起，笑道：「事以密成……」
「況陝西之事未了，而你部尚未出征，再如何，行到京師附近，也要十餘日，到時人疲馬倦，又怎能再涉百里，深漠北。」
「行軍乃兵家常態，既有糧草補給，何來苦困一說？」
見盧象升神情嚴肅，朱由檢再難掩嘴角笑意。
「知朕者，卿爾。」
「自萬曆以來，大明北境受蒙古之擾久矣，朕每聞邊疆劫掠事，心如刀絞。想成祖時，漠南諸部皆誓要追隨我大明，如今卻背義而隨建奴，朕每每想，若建奴之兵繞道蒙古，或可直驅京城之下，便寢食難安。」
「但朝中諸臣膽怯，非可談親征事宜之人，朕，唯靠卿了。」
盧象升骨子裡對天子親征是反對的，可無奈被架到這兒，才明白天子之前所說「天大的功勞」究竟為何。
原來是在這兒啊。
他思索片刻，又問道：「陛下對蒙古諸部現狀可有了解？」
「不久前，朕已就此事詢問內閣，得知如今的大汗林可汗四處征戰，早已是惹得諸部怨憤，而手下人馬也是疲倦不堪。朕又命錦衣衛深入草原，探聽敵情，並四傳大明欲與諸部重開互市的消息。」
「是離間之策。」
「各取所需而已。」
朱由檢道：
「臨冬，蒙古諸部需要大明的棉衣織布禦寒，而大明又需蒙古所產良馬，更需以蒙古作北屏，抵禦建奴。」
「不過只有互市，難消諸部桀驁之心，但還需一場大勝，使傳國玉璽重歸中原，才能徹底安定蒙古，使諸部為朕所用。」
「此事急，若朕不做，便等同是將蒙古拱手讓給建奴，將傳國玉璽讓與酋首，到時，遼東行事便會更難。」
話到此處，盧象升終於明白天子並非一朝熱血才口出此言，卻是圖謀已久，步步為營，而上位的眼光更是長遠，非只圖當下事，卻是想盡敵我雙方之策，布局整個北方。
有聖君如此，他又蒙受聖恩。
便只有，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為此而已。
盧象升俯身抱拳：
「臣，欲效死力。」
朱由檢伸手，緊緊握住盧象升伸出之拳：「得卿言，如口渴者覓清泉，萬事皆備，只等陝西事了。」
朱由檢沏茶一壺，招待盧象升。
二人面座，黃得功披甲站旁，上下打量著這位「可領百萬軍」的能臣。
盧象升書生出身，卻是白皙而臞，膊獨骨，負殊力，天賦異稟。
但黃得功此刻當然不知盧象升有如此之能，只覺眼前人生的太白，不像習武之人，更像書生。
難不成是如韓信那般，兵仙一樣的人物？
黃得功不敢怠慢，眼見天子遞茶道：
「此茶名陽羨雪芽，出自江蘇宜興，陸羽稱其『芬芳冠世』，可上貢皇家，朕聞知府是宜興人，為國勞神，怕是多年沒有歸家，朕無以為償，只能沏茶一盞，稍解知府思鄉之情。」
「臣，謝過陛下。」
盧象升起身接茶，不顧盞中滾燙，一飲而盡。
「知府慢飲。」
「天子隆恩，臣，不敢慢。」
朱由檢笑道：
「蘇軾詩云『雪芽為我求陽羨』，國危思良將，朕一如當年東坡。不過東坡心切是為尋良茶，而朕則欲求如卿之良將。」
盧象升聞言便要行跪拜之禮。
可朱由檢勸道：
「不要跪。」
「卿一路急行，怕是沒空聽京中傳聞，有道是，乾清宮內，君臣無別，暢言無罪，今國有難，向來是賢臣能將為朕扶腰作膽，如何能夠怠慢。」
朱由檢一番話說的真切，字字肺腑。
盧象升看著天子雙目，一時失神。
幾天前，他得鎮撫司密函單騎進京，一路細思卻遲遲想不明天子詔他，是為何事。
今日得見上位，先有天子沏茶，後又得肺腑之言，盧象升是讀書人，自小便聽著「忠君愛國」四字長大，歷朝天子中最敬漢文帝，以為他愛民，為將者中最崇岳飛，認為他純忠，這樣心境，自然扛不住朱由檢這一套流程，早已是飄飄然，感恩戴德。
「臣，無德無功，何以得陛下隆恩。」
「卿何言無功？」朱由檢起身，握住盧象升手道：
「卿為大名知府，此府乃京畿南翼重鎮，卿於此頓吏治、賑災民，組織鄉勇，演練軍隊，遏制流民擴張。」
「若此不足為功，朕如今手頭有份天大的功勞，卿可願接下？」
天大的功勞？
盧象升不由遐想。
是要他赴陝西鎮壓起義，還是就任遼東抵抗建奴？
只恐自己才疏學淺，資歷不夠，難以服眾，難報陛下隆恩啊。
見盧象升雙眉緊皺，朱由檢的手又是用力幾分。
「留在朕的身旁，替朕練支能日行千里，快如風，迅似電，所到之處，猶天雷降世，叫萬里內賊寇聞風喪膽的鐵軍。」
日行千里，快如風，迅似電……
盧象升的眼睛在聽到這些話的瞬間亮了起來。
在大名府時，他曾招募鄉勇，練兵備戰，不久後，手底下就有了支不到一千人的軍隊。
可閱遍諸省，無論是關外建奴，或者各地起義軍，動輒便是萬人軍隊，自己以少戰多如何能夠取勝？
盧象升常於夜間，邊讀兵書，邊在沙盤模擬戰局，終一日，他在讀到霍去病奇襲匈奴時，心生四字——兵貴神速！
倘若能在敵人還未起勢，尚未成陣之前，自己就率軍隊奇襲，斬敵首、壓敵焰，就能使敵軍自亂陣腳。
而萬人軍隊，一旦自亂，便是自掘墳墓，敗局已定。
只可惜盧象升如今只是紙上談兵，也從未與身邊之人談起自己的謀略，就恐被說成是今之趙括，紙上談兵。
但今日，天子想法竟與自己如此貼合，這遠比沏茶之類更讓盧象升激動。
「臣，臣以為可行，當鞠躬盡瘁！」
「另外臣在大名府有千人軍，馬百匹，已有精銳之勢，隨時聽聖令調遣。」
「好！」朱由檢笑道：
「既是要建如此猛軍，帳中無猛士怎行？朕宮中親兵，即日起，便聽大人調遣。」
「黃得功！」
「臣在。」
「朕命你日後在朕身邊時為天子親衛，一旦出宮隨軍，便侍奉盧大人身邊，若有閃失，拿你是問！」
「臣，遵旨！」
黃得功抱拳接旨。
朱由檢鬆手，轉身拿出張地圖攤在桌面。
「盧大人請上前來。」
桌上是張大明北疆戰略地圖。
圖紙上以紅墨圈起幾處城鎮，有大名、延安、白水、大同……
朱由檢解釋：
「孫傳庭昨日來報，大軍匯合甘泉縣，不日將與賊軍決戰。」
「朕早已傳旨滿桂，令其在決戰後，率軍北上，經大同，駐紮京外，待朕檢閱。」
「朕以為，如今對建奴、蒙古作戰，敗多勝少，是糧餉不全，軍紀不嚴，士氣不振！，故閱兵以振三軍。」
「如今，我命你傳信部下，不日啟程，繞道京師，往大同，與滿桂匯合，糧草由沿路補給，朕會命魏忠賢密令各地鎮撫司要員對軍隊提供供給。」
「陛下是要？」
「閱兵……」
盧象升看向天子，朱由檢口中雖說閱兵，可眼神中的殺氣與期待卻讓盧象升有了其他想法，他滿腦都是天子口中所言「遂望效成祖」五字，此刻竟是口不擇言，問道：
「陛下既得勇軍，一旦出城，又不受百官牽制，何不效太宗成祖，深入……」
盧象升猛地停住，知言有失，於是跪地拜伏：「臣，死罪。」
「何罪之有啊。」
朱由檢將盧象升扶起，笑道：「事以密成……」
「況陝西之事未了，而你部尚未出征，再如何，行到京師附近，也要十餘日，到時人疲馬倦，又怎能再涉百里，深漠北。」
「行軍乃兵家常態，既有糧草補給，何來苦困一說？」
見盧象升神情嚴肅，朱由檢再難掩嘴角笑意。
「知朕者，卿爾。」
「自萬曆以來，大明北境受蒙古之擾久矣，朕每聞邊疆劫掠事，心如刀絞。想成祖時，漠南諸部皆誓要追隨我大明，如今卻背義而隨建奴，朕每每想，若建奴之兵繞道蒙古，或可直驅京城之下，便寢食難安。」
「但朝中諸臣膽怯，非可談親征事宜之人，朕，唯靠卿了。」
盧象升骨子裡對天子親征是反對的，可無奈被架到這兒，才明白天子之前所說「天大的功勞」究竟為何。
原來是在這兒啊。
他思索片刻，又問道：「陛下對蒙古諸部現狀可有了解？」
「不久前，朕已就此事詢問內閣，得知如今的大汗林可汗四處征戰，早已是惹得諸部怨憤，而手下人馬也是疲倦不堪。朕又命錦衣衛深入草原，探聽敵情，並四傳大明欲與諸部重開互市的消息。」
「是離間之策。」
「各取所需而已。」
朱由檢道：
「臨冬，蒙古諸部需要大明的棉衣織布禦寒，而大明又需蒙古所產良馬，更需以蒙古作北屏，抵禦建奴。」
「不過只有互市，難消諸部桀驁之心，但還需一場大勝，使傳國玉璽重歸中原，才能徹底安定蒙古，使諸部為朕所用。」
「此事急，若朕不做，便等同是將蒙古拱手讓給建奴，將傳國玉璽讓與酋首，到時，遼東行事便會更難。」
話到此處，盧象升終於明白天子並非一朝熱血才口出此言，卻是圖謀已久，步步為營，而上位的眼光更是長遠，非只圖當下事，卻是想盡敵我雙方之策，布局整個北方。
有聖君如此，他又蒙受聖恩。
便只有，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為此而已。
盧象升俯身抱拳：
「臣，欲效死力。」
朱由檢伸手，緊緊握住盧象升伸出之拳：「得卿言，如口渴者覓清泉，萬事皆備，只等陝西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