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毛文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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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箭勢如風。

  一箭中賊子右眼,一箭穿其握刀右臂。

  那貌似長蛇的女真人吃痛難忍,怒罵一聲,刀從手中落下。

  另一人見狀也是抽刀,又迴轉馬頭,四顧來敵。

  可箭從背後襲來。

  那人雖壯如豪豬,卻未穿甲冑,也是凡軀,三箭貫心,立刻沒了呼吸,跌下馬來。

  獨眼的女真人見同伴已死,無心再顧奴才,拉繩便要逃離,可身下馬匹突地抬腿嘶吼。

  原來又有一箭射中馬身。

  頃刻,人仰馬翻。

  那蠻子忙地要去撿地上長刀,卻又有一劍飛來,貫穿其掌。

  女真人再忍不了疼痛,仰天大叫起來。

  少年背靠樹幹,手裡死死拿著一根箭矢,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一幕。

  方才還不可一世,等著羞辱他的女真貴族,如今卻像一條狗般的跪倒在地嘶吼著。

  「去,請他恕罪。」

  林中,一道厚重嗓音響起,隨後,又跟著兩道輕笑。

  三人從坡上走下。

  為首者,滿臉鬍渣,兩鬢蒼白,雙目堅毅,看樣貌不似北方人,更像從小生長於南方。

  隨其後之二人,皆身長健碩,持弓配劍。

  居左者,八字須,丹鳳眼,居右者,沒長鬍子,是個眯眯眼。

  那眯眯眼笑道:

  「毛將,此人活不久了,但也別給痛快,不如就讓那位小哥動手,解解心中之氣。」

  毛,毛將……

  少年聽清了這二字,趕忙開口詢問:

  「可,可是我大明……」

  「我乃大明皮島總兵官,毛文龍,受旨在此接應落難民眾,引至皮島居住。」

  此刻,少年頓時如釋重負。

  他長途跋涉數個日夜,每每絕望,便遙望東南,盼著有士兵如天神降世,救他於水火。

  今日,終於是在最危難關頭,毛將親臨,救他於生死存亡之際。

  說話間,兩行熱淚不由分說便從少年眼中落下,滴向泥潭。

  少年抱拳:「大明瀋陽人士,錢廖。」

  「大明皮島領軍,尚可喜。」那丹鳳眼的男子抱拳回應。

  「大明皮島領軍,毛承祿。」咪咪眼少年隨即效仿。

  「狗,狗東西,包衣阿哈……」

  「你不說話,指不定我們就當你死了,沒人管你,說不定還能活到晚上,看看這林里有沒有食人精血的女妖。」

  毛承祿聞言回頭,拔劍,砍下那蠻子一手。

  慘叫中,他轉頭,將劍扔給錢廖,問道:「學會了嗎?」

  血腥氣瀰漫空中,頃刻便猛地鑽入錢廖肺腑,他強忍吐意,點點頭,兩手持劍,走到那蠻子跟前。

  那蠻子方才強取眼中箭矢,如今血流了滿臉,猙獰可怖,眼見無望再活,便用女真話咒罵不止。

  「狗東西,包衣阿哈!等著吧,等著大汗的鐵騎踏過你們的田地,到時,我的兄弟們會一邊用長矛串起你們的頭,一邊侮辱你們的……」

  砰!

  劍穿胸腔,血溢如泉。

  蠻子的惡毒之言堵在喉中,他滿臉憂憤,卻因眼珠沒了,不知是不是死不瞑目。

  錢廖的臉從呆滯,到逐漸露出一抹笑意。

  「是個當兵的料,要和我們回去嘛。」

  錢廖一聽此言,顧不上泄憤,忙回頭連道肯定。

  「那把劍,就送你了。」

  毛文龍指著女真人胸口長劍。

  「沒想到陪義父來拿信,還能順道殺兩個蠻子。」

  一旁毛承祿輕笑:「話說最近逃難的人也忒多了,怎麼回事?」

  錢廖見狀回道:

  「瀋陽城裡的女真貴族們最近忙得很,對府中包衣管束便少了許多,大家能鑽空子逃跑就逃,等真要被抓的時候,就算自殺,也比繼續受辱來的痛快。」

  「大概是在準備征戰吧。」


  說話間,毛文龍提劍翻看起那兩名女真人身上馬褂,袍邊為藍,象徵他們屬於正藍旗。

  正藍旗……

  毛文龍的心中浮現出個讓他恨得直牙痒痒的名字,阿敏。

  他在朝鮮戰場上的死敵。

  「趕緊走吧,阿敏要是發現手底下的人死在荒野,大概會下令搜查這一帶。」

  毛文龍的話只說了一半,阿敏為人狡詐殘忍,下令搜查不過小事,只可憐了這人府中的包衣漢人們,估計都會被他處死。

  他催促幾人上馬,接著便向東南奔去,夜色將近,他們要趁著黑夜,渡海歸島。

  待上船,一路無言的錢廖卻突然痛哭了起來。

  毛承祿以為是他以為苦盡甘來,便笑著說在皮島雖有人身自由,可也吃不飽、穿不暖,日子沒好過多少。

  錢廖搖搖頭,說這些他都不擔心,只是想到還留在府中的那些朋友,怕是活不過今晚,都會被旗主處死。

  眾人聞言靜默許久。

  毛文龍坐在船頭,默默拿出天子寫給他的信讀了起來。

  信有三張,每張都不過幾行字。

  「振南,見信若朕親臨,莫行大禮。」

  「卿為江南人,卻孤身向北,為大明守皮島數年,忠貞日月可鑑。」

  ……

  一篇讀罷,不過君臣相宜之言,但毛文龍總算明白這幾日袁崇煥送糧贈銀,態度轉緩,皆是天子在背後操作導致。

  再讀第二篇,是有關其作戰之術,毛文龍讀前,全然只當天子一時興起,紙上談兵。

  但看完那十六字方針,心裡卻是一愣。

  天子,居然有領兵之才?

  他翻到第三封,又是大驚,這一封上,天子謄詞一首,是宋代柳永所作《望海潮》。

  「江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重湖疊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夸。」

  毛文龍一時恍惚,仿佛江南盛景,隨著詩句,在他眼前划過。

  他已數十年未歸家鄉了。

  可家鄉之景卻依舊曆歷在目,仿佛昨日他還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手裡拿著家鄉的定勝糕,騎馬北向,縱聲高歌。

  那時他不過三十幾歲,心中還有豪氣,意氣風發,與族人道:提劍平北虜,衣錦再還鄉。

  可如今他兩鬢斑白,是身有功名,卻未平北虜。要回鄉里,也是「羹飯一時熟,不知貽阿誰」。

  天啟皇帝曾下詔允他辭任歸鄉,他再三思索還是拒絕。

  江南,還值得回去嘛?

  故人皆不在,就不回去了吧。

  他毛文龍已經沒有家了,自占據皮島以來,此處便是他的故鄉。

  他的家人,他的功業,皆系此島。

  一篇讀罷,眼含熱淚。

  毛文龍仰頭望天,見明月殘缺。

  又想起蘇詞云:「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人有離合,生死不能避免,可若是人力致之呢?

  毛文龍遠望東北,寇據瀋陽城,多少家庭因此離散,從此陰陽兩隔。

  此仇,不共戴天!漢賊不兩立!

  毛文龍將信折起。

  詞後,天子還著小字幾個。

  可他卻不忍再讀一遍,於是將信置於水中,任其隨波消散。

  那行小字是——「朕請毛公,光復瀋陽,帶我大明子民歸家。」

  「歸家,歸家……」

  毛文龍喃喃,卻是望著瀋陽的方向,一時哽咽,再難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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