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深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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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崇煥在畢府接待毛文龍使者。

  使者姓何,名柯,打毛文龍在江南時便隨其左右,他腿腳快,思沉穩,如今到了東江,更為其心腹,故而才放心將送信諸事交予他做。

  袁崇煥請上座。

  正廳中,袁崇煥居主座,何柯居左。

  不等袁崇煥發問,何柯先一步問起有關建奴之事。

  「酋首可有遣人弔孝先帝?」

  一句話,藏了兩件事,袁崇煥聽得分明。

  何柯藉此問,一是想知遼東方面與建奴是否有接觸,若有接觸,二者關係如何?二是想從中判斷建奴如今對大明策略如何,要議和還是對峙。

  但袁崇煥畢竟才上任不久,先前事知曉不多。

  皇太極確實有遣人秘密詢問祖大壽,是否能弔孝天啟皇帝,但被後者拒絕。

  那時的皇太極出於國內鬥爭的考慮,確實有意議和,但祖大壽以為雙方早已淪為不死不休的境地,當然沒有答應。

  袁崇煥道:

  「酋首狂悖,自然不會遣人詢問先帝之事,何況建奴大都離我寧遠有數千里,非對敵作戰,我們又如何會與建奴接觸?」

  何柯笑笑,起身行禮道:

  「毛將有問,袁大人如何看朝鮮事。」

  袁崇煥有些不耐煩,本說是有軍情相商,到了府上,卻是像審犯人般問他個不停。

  「朝鮮事,天子本有定論,爭取為主,遼東當屯兵以防建奴再襲。」

  「若是再襲,毛將有策,說東江之兵不可再入朝鮮作戰,應深入敵後,攻其大都。」

  「到時等孫大人統一調配。」

  「東江非遼東屬地,孫大人何以權限……」

  「毛文龍是要造反嗎?」袁崇煥打斷了何柯的話,反手質問:

  「先前求糧時,字正言辭,說遼東與東江如動物身上皮毛,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要相互扶持。」

  「如今得了糧,卻道東江非遼東屬地,不聽管制?」

  「回去問問你們毛將,是要造反嗎?」

  「不敢。」何柯半躬著身,語氣卻未有一分示弱的意思。

  「是屬下衝撞大人了,毛將的意思,本想我探探袁大人的底,畢竟建奴狡詐,慣用離間、臥底、詐降等術。」

  「毛大人,當我袁崇煥是秦檜之流?」

  「不敢。」

  何柯從袖中掏出一信,幾步上前,遞與袁崇煥道:

  「前幾日,毛將深入東北,得了此報。」

  袁崇煥接信,拆開,心中大驚。

  信上所言,正與袁崇煥與天子所想相同,建奴在前不久的御前會議上,決定西征蒙古,打通從西邊南下的通道。

  不過這樣機密的信息,毛文龍是如何知道的?

  袁崇煥不禁懷疑。

  建奴內部有我們的間諜?

  但能得到這條的消息的漢人屈指可數,幾乎都是從建奴起家那會便投了誠,這些人當真會為毛文龍做事?

  不。

  不一定是毛文龍探取到了消息,也有可能是消息找上了毛文龍。

  袁崇煥認為自己的懷疑是正當且合理的,皇太極有足夠理由向毛文龍提出議和,因為他要爭取後方的平靜,而毛文龍同樣也有理由與皇太極議和,東江孤懸海外,如今沒了朝鮮援助,他也需要錢糧養活軍隊和百姓。

  不過這還尚且只是猜想,袁崇煥必須得到切實的證據,才能為天子剷除這個禍端。

  袁崇煥笑道:

  「辛苦毛將,有此報,我當上報朝廷,為毛大人求功才是。」

  「有勞袁大人了。」

  袁崇煥又是與何柯寒暄一番,便將他送出府。

  待人出府,袁崇煥走回座位,又端起信,沉思片刻,吐出四字。

  「秘而不發。」

  袁崇煥不打算將此信送到天子御前,反正天子對此事似乎早有準備。

  他心底有兩套方案。

  一是待酋首西征之時,他與祖大壽即刻率關寧鐵騎偷襲建奴大都,令其不得已必須回援,若能克城最好,即便不能,也是大功一件。


  二是若天子提前有所準備,則可與他成夾擊之勢,而關寧防線又如長城橫亘在南,建奴唯有向北撤離,極寒之地,就算有命逃去,也活不了幾周。

  大好功業,就在眼前。

  青史留名,不在話下。

  就是毛文龍該如何處置?

  袁崇煥拿捏不准。

  他並不擔心孫承宗。

  若是自己證據確鑿,要殺毛文龍也不是不可,但袁崇煥擔心的是天子。

  天子會如何想?

  先前在京,自己已被敲打過了,甚至此後,天子又殺了溫體仁立威。

  毛文龍在天子眼中位置關鍵,自己若是殺了他,搞不好也會跟著掉腦袋。

  可若是不殺,就怕他關鍵時刻不聽調令,會壞大局。

  袁崇煥將信塞入袖中。

  他深呼吸,吐出濁氣。

  再賭一把!

  功過垂成,留與後人評說。

  干成了,他袁崇煥便是大明的郭子儀,是大明的中興之臣。

  幹不成,便是天要亡他袁崇煥,天要亡大明。

  他袁崇煥,問心無愧。

  ……

  此刻,遼東半島腹地,山林中,一個身影快速穿梭。

  那身影,是位七尺高,可身上卻只披了條破破爛爛,與其健碩身材毫無相稱的麻制馬甲的少年。

  他狂奔著,一刻不停,卻又時不時回頭,仿佛身後有野獸追趕不止。

  林路難行。

  經幾日大雨沖刷,林野里的土層早變得鬆動、粘稠,甚至上頭還插著不少被風雨打下的木枝,木枝尖細鋒利,足以刺破草鞋。

  可那少年是光著腳的。

  因此他一路狂奔,帶血的腳印便也跟了一路。

  此等艱難,常人如何能受?

  可這少年不過一直喃喃。

  「快了,快了。」

  他出生瀋陽,一家在女真攻陷瀋陽後都成了包衣阿哈。

  所謂包衣阿哈,就是女真語中「家裡的奴隸」。

  他們沒有任何尊嚴,生死全聽貴族老爺。

  瘦弱的男人在府中做奴,健壯的男人上戰場當炮灰。

  漂亮的女孩被老爺們占有,偏丑的女孩被賣入軍中為娼。

  少年的家人們都被女真人折磨死了,就剩他一人,他不願再受辱了,聽說東南的海邊有明朝官兵接納難民,於是趁夜逃跑。

  「就差一點,就……」

  忽然,羽箭破空,從少年身後襲來。

  羽箭蹭著他那張有數道劃痕的臉頰飛過,重重釘在了樹上。

  這一箭,驚得少年沒穩住身,一個踉蹌,跌倒泥中,滿地木刺順勢插入少年手掌。

  少年咬牙起身,正想邁步再跑,又是兩箭,落在他的跟前。

  這兩箭,明明是能直接取他性命,可射箭人像是玩弄他般,偏是用這兩箭堵住他的去路。

  「包衣阿哈,你怎敢逃走?」

  他身後,一聲怒吼驚起,那聲音不是中原官話,而是女真語。

  少年回頭,兩騎提足,重落左右,泥濺三丈,馬上兩人,遮天蔽日,頭後留金錢鼠尾,面容猙獰,仿若精野成形,一為野豬,一為青蛇。

  少年的瞳孔在頃刻渙散開來。

  他見識過那些試圖逃跑,最後卻被主子抓回府邸的包衣們。

  其慘狀難用語言形容,只能說是生不如死。

  自,自殺吧……也好過再受羞辱。

  少年不知從哪來的力氣,忽地起身,伸手就去奪落在地上的箭矢,想用此自裁。

  馬上之人哪會讓他如此輕易死去。

  最近府中逃跑的奴才越來越多了,他還等著將此人剝皮抽骨,以儆效尤。

  女真人正想著,便抽出刀,想要先砍去少年一隻手臂。

  此刻,少年奪箭,蠻人抽刀。

  千鈞一髮,卻有兩箭,從,天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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