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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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變!

  祖大壽抓住來人,質問前因後果。

  來人是祖大壽堂弟,關外總兵祖大樂。

  他慌慌張張,言語雜亂,沒有頭緒,祖大壽此刻也是慌張,只聽見寥寥幾字。

  欠餉、沒糧,眾人還綁了遼東巡撫畢自肅,正在搜查他的屋子。

  袁崇煥從書房走出,將話聽得清楚。

  歸根結底,這事還要怪他。

  袁崇煥將寧遠城內的部分糧送去了東江,可城內士卒每月領的餉銀都不完整,再聽此事,自然群情激奮。

  該如何鎮壓?

  分糧分銀便是。

  不過寧遠城內的銀糧肯定遠遠不夠。

  好在遠在京城的天子似乎早算到了這點,前不久,竟是命人將他從福王手中得的一萬兩銀,秘密運到了袁崇煥私宅。

  有這一萬兩銀傍身,袁崇煥做什麼都有底氣。

  當然,他心底清楚天子是要他拿這一萬兩即刻發餉,畢竟遼東地區欠士兵餉銀不是一月兩月了。

  但袁崇煥秉著要把每一兩銀子都發揮最大作用的初衷,硬是又壓了幾日,直到他送糧東江的風聲越來越大,終成燎原之勢。

  幸運的賭徒,用這個詞來形容袁崇煥,再合適不過。

  遙想當年寧遠城下,他摒棄眾將後撤山海關的觀點,主張「主守而後戰」,死守孤城寧遠,打敗了不可一世的努爾哈赤。

  今日,仍舊是在寧遠,他要借天子的一萬兩銀,為自己起勢。

  「走,去看看怎麼回事。」

  袁崇煥上前,兩手分別壓在祖家兄弟肩上,往前一推。

  祖大壽慌忙回頭,又問:

  「可要調私兵?」

  「什麼私兵?」

  袁崇煥反問:「普天之下不都是朝廷的兵馬?天子的兵馬?哪有私兵!」

  三人上馬,趕至遼東巡撫畢自肅家中。

  身到畢府門外,才發現此處早已被身著甲冑的士兵圍的水泄不通。

  祖大樂高喊:「袁大人在此,誰敢放肆!」

  眾士卒聞聲轉頭,相顧不言。

  袁崇煥不僅在遼西派系中頗有威望,就連底層士兵也對他很是尊敬,一方面袁崇煥以平民發家,士兵們天然與他親近,其次,是他常身入兵營關心士卒生活,與尋常士卒吃住一道,甚至一時在營中,他還有了當代岳將軍之稱。

  因此今朝袁崇煥身至此處,眾士卒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散了吧,散了吧!鳥都沒一隻!」

  吼聲隨即從高牆裡頭響起,幾名士卒從屋內走出,人群自動靠邊,讓出一條道來。

  「李虎,趙常樂。」

  袁崇煥講出為首兩名士兵的名字。

  「是你們帶頭起事?」

  兩人聞言轉身,見高馬三頭,馬上又有三人,居高臨下,眼神冷冽。

  趙常樂的腿瞬間就軟了,反倒一旁李虎還硬氣著,扶住趙常樂,回道:

  「稟大人,是我主謀。」

  「可知我們三人為誰?」

  「屬下是萬曆三十四年當的兵,自然認得各位將軍。」

  「萬曆三十四年……」

  袁崇煥默念,又在心中一算。

  眼前臉方正,身魁梧,左臉臉頰還有一道刀疤的漢子已經在這片戰場上,摸爬滾打二十年了。

  「二十年,只是兵,也沒混個一官半職?」

  「家裡沒人了,瀋陽之戰,叫建奴屠盡。我這輩子,不想當官,當官殺不了蠻子,所以得的戰功都讓與了人去,各有各的打算。我也不想生兒育女,這世道,孩子出生也是遭罪,不如留著力氣,在戰場上多殺幾個蠻子。」

  袁崇煥一時啞言,還想追問,卻沒想李虎笑道:

  「袁大人,千錯萬錯我一人來扛,畢巡撫是個清廉的,兄弟們也是餓壞了,才被我煽動著過來。」

  「軍,有軍法。」

  袁崇煥下馬,走到男人跟前,輕聲道。


  李虎聞言,便跪下身來,喊道:

  「屬下,領罪。」

  按軍律,營中鬧事,當斬!

  袁崇煥閉上眼,伸手取出一旁趙常樂隨身長劍,手起劍落,便殺了這位功勳老將。

  刀山箭雨二十載,到頭來,卻是死在自己人的劍下。

  窩囊!

  實在窩囊!

  李虎窩囊地死了,而眼前這群人居然還窩囊地活著!

  袁崇煥掃視過眾人,將手中長劍重重摔在地上,平靜罵道:

  「他是為了你們死的!」

  一時,萬籟寂靜。

  空氣中,唯有遠處馬車哐哐噹噹的行駛聲。

  銀錢,恰在戲演到高潮處時而至。

  「狗養大的窩囊兵,還指望你們上場殺敵?」

  袁崇煥走向人群,士卒們低著頭、握著拳,讓出一條道來。

  「要錢?自己去拿便是。要殺我的,提刀來取就是。」

  「天子在前幾日剛送來的一萬兩銀!今日本就是要發的,可偏是出了這樣的事。」

  「那是李虎拿命給你們掙來的,他沒命花了,但你們還有。」

  袁崇煥停步,他身後,無人動步。

  「不是要錢嘛?錢到了,怎麼又不敢拿?」

  「你們真該死啊,不過我不會處死你們的,我要你們帶著今日這份羞恥,來日在戰場上,百倍千倍的從敵人身上宣洩出來!」

  「聽到了嘛,李虎的家人都死在了金人的刀下!」

  「你們的家人呢?又有多少死在了金人的屠刀之下?」

  「我們今天還窩在這寧遠城中,你們對得起死去的那些親人嗎?」

  「祖大壽,分銀!」

  祖家兩騎慢行過人群,祖大壽下馬,接過名單,沉了沉氣,喊道:

  「李鈺!」

  人群中,一瘦弱少年舉手,從人流擠出,走到三人跟前。

  祖大壽拿來銀兩,端在手中,身前少年瞥了一眼銀子,似乎是想到能拿銀錢買糧了,於是咽下口口水,顫顫巍巍地伸出手。

  「還怕我殺你不成?」

  祖大壽將銀子塞到少年懷中,罵道;

  「是好漢的,領了錢就休忘今日醜事,李虎已死,是為正軍法!至於你們?留著狗命,等上戰場同建奴拼去!」

  「拼,拼命……」李鈺細聲重複。

  「是拼命!」

  袁崇煥喊了一遍,又走到李鈺跟前,雙手扶住他肩,俯身其耳邊,咬牙沉聲:

  「是拼命!」

  「拼命!」

  李鈺吼著回應,聲音還帶著些許哭腔。

  袁崇煥終於滿意,拍了拍他背,直起身,掃視過人群,問:「明白了嘛?」

  下一刻,人聲鼎沸。

  士兵們圍在李虎屍首周圍,嘶吼著拼命二字,似乎今日殺死李虎的不是袁崇煥,欠銀的也不是朝廷,而這一切一切罪過的根源都是金人!

  殺金!滅金!

  他們嘶吼著,發誓要報今日之仇。

  這一刻,聽著士兵們的嘶吼,袁崇煥內心感受到了莫大滿足。

  這一刻,他又覺得世間一切事都在自己意料中發展著。

  下一步,他要去見從東江來的使者,他要驗證自己心中的想法,為朝廷的下一步做局落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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