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寧遠
天啟七年，八月三十一，寧遠城。
自殿前問策結束，孫承宗與袁崇煥二人便馬不停歇趕到了寧遠。
來時，祖大壽、祖大弼等舊部早已率兵在城外等候，幾人許久未見，聊天南海北，談笑甚歡，祖家兄弟還提議大擺宴席，招待二人，卻被孫承宗拒絕。
孫承宗言當下緊要關頭，城內士卒有些甚至吃不飽飯，身為將領哪能揮霍如此，當節衣減食，與士兵同甘共苦，整日吃喝，若讓士兵瞧去，還不引發兵變？
眾人也就作罷。
次日，孫承宗離寧遠，赴山海關檢查軍務。祖大壽見老師離去，便又問起袁崇煥喝酒之事。
幾乎是問一次被罵一次。
卻也難消祖大壽熱情，日日來袁崇煥府上叨嘮。
「袁兄，孫大人已走，你來我府上不過小酌一杯，不吃肉不食菜，幾粒花生就酒總可以吧？」
「幾粒花生就酒？那我同你有什麼好喝的。」
袁崇煥一身青袍，端坐書房，手持卷，頭也不抬，拒絕乾脆。
桌上，文房四寶一應俱全。
墨硯旁，祖大壽兩手撐桌，他內著錦繡曳撒，外罩玄色褡護。
所謂曳撒，是一種源於蒙古的服飾，流行於武官之間，論其形制，上身如交領袍，下身如馬面裙，衣身前後有分裁線，腰部以下打褶，幹練，也便於活動。
至於褡護，是一種無袖罩甲，穿在內袍之外，作束身效果。
祖大壽聞袁崇煥拒絕，起身道：
「兄弟自從進了趟京，怎麼像換了個人似得，又是安排人手去給東江送糧，又是日日操勞軍務，一刻不歇。」
「我不像你，族中沒有朝廷賜的忠良牌坊，我起於微末，蒙聖君青睞才得以施展抱負，如何能不珍惜？」
祖大壽聞言，搬來錦墩，坐到袁崇煥對面，挑眉問：
「兄今去京城，可有什麼見聞？」
「能有什麼見聞，要真想知道，你入京一趟不就是了。」
「我可不敢。」祖大壽聳聳肩：「守遼東是本分，我族人祖墳皆在此處，敢不盡心？可說到底，我祖家在朝廷眼裡是軍閥，入京，入個鳥京，走夜路，被天子抓去殺了都不一定。」
袁崇煥停筆，看向祖大壽。
「找我喝酒，是想問我天子在殿前殺人一事，還是溫體仁罪傳諸省一事。」
「弟弟愚笨，都想問。」
「殿前殺人是立威，告訴天下人，有罪沒罪天子說了算，別人做不了主，只要忠於天子，能為國效力，任你斂財跋扈，都無罪。」
「至於溫體仁，我也沒看透，一開始以為陛下是痛小人，恨黨爭，之後再想，又覺有安撫東林可能，今日再想，才發現陛下要點醒的是我這種人——整日揣摩上意，想著陛下行事言語背後意思如何，如何做事能讓陛下滿意，卻不去想該怎麼解決問題。」
「我看大哥是對陛下佩服得很。」
袁崇煥笑道：「等哪日你真見過了陛下，便懂我了。」
「等下一世吧，今世某不會去京城，想來天子也到不了遼東。」
袁崇煥聞言突然一頓，像是想起什麼，隨即起身，取來地圖，攤於桌面。
那地圖是有關大明北部各重鎮城防、駐軍的詳細說明，同時包括草原、漠南的地形以及建奴部分駐地已知的兵力。
「你昨日說，毛文龍遣人來信，人到了嗎？」
「沒呢，估摸得今日午後。」
祖大壽見袁崇煥一臉嚴肅，追問道：
「怎麼了。」
「我聽你方才之話，心裡突生一策，卻不是有關如何打敗建奴，而是建奴如何越過我們，打向京城。」
說話間，袁崇煥手指掃過草原。
「寧遠防線如鐵塊，久攻不下，耗錢耗糧，去年皇太極打了朝鮮，聽天子言，皇太極不僅是為了讓朝鮮與大明斷交，更是藉此切斷了東江的補給，那歸根到底，是為了解決自己的後顧之憂。」
祖大壽細細思考，思緒也是跟上了袁崇煥的節奏，接著道：
「聽哥哥意思，是擔心皇太極兵鋒一轉指向蒙古，從漠南繞道，避開九邊上，直至京師。」
「是這樣，但唯一的問題，是他們如何確保大都的安全。」
「哥哥這樣想，一旦大軍直指京師，各地必勤王，誰還有空去偷襲大都，圍魏救趙……」
祖大壽話音剛落，又覺不對，一抬頭，正與袁崇煥視線相對。
二人想到一塊去了，這亂局當中，還是有人能直取大都，一舉破壞建奴後方的。
「毛文龍！」
二人異口同聲。
他們此刻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如果建奴要西征，那必然與毛文龍有事前通氣，因為也只有這樣，皇太極才敢放心離去。
袁崇煥平靜道：
「趕緊遣人去查毛文龍部這幾日有沒有和建奴的人接觸，如果有，就麻煩了。」
祖大壽行禮告辭，正要出門，又聽袁崇煥喊道：
「回來！」
祖大壽回身，袁崇煥舉手示意他上前，又在地圖上划動起來。
「祖大壽，你說，若，若是建奴真有一日以此方法直擊京師，我集九邊、西南、遼東之兵，是不是可成包圍之勢，如瓮中捉鱉，反敗為勝，一轉當下乾坤。」
袁崇煥的語氣越來越激動。
「如今遼東是守多攻少，每作戰，殺的還大多是包衣奴才們。」
「可皇太極若要遠征，行軍必快，要求快，就要帶上八旗精銳，若是天子能讓我統四方之軍，一旦成勢，就可將八旗精銳扼殺其中，從此，攻守易形！」
袁崇煥瞪大了眼睛看向地圖，祖大壽皺著眉，心裡考量起袁崇煥策略的風險。
論行軍打仗，祖大壽不如曹文詔；論陰謀策略，祖大壽又不如毛文龍。
但他卻是孫承宗如今最為依仗的將領，原因就在於他會守城。
守城之將，必以「穩」字當頭。
「元素，風險太大。」
祖大壽一改先前玩笑語氣，神色嚴肅解釋：
「先不論這四方之軍願不願意受你調遣，就說讓皇太極西行，再直指京師，便是我們的失職，倒是陛下……」
袁崇煥聞言臉色一變。
祖大壽的話讓他突然想起，那日殿上天子似乎也言過建奴繞道蒙古之策。
真是英雄所見略同！
袁崇煥嘴角難壓，瞬間大笑起來，他滿心歡喜，一心覺得是賢將遇聖君，眼見就想和祖大壽提去府上喝一杯的事。
偏偏此刻，屋外有人大喊。
那人嘴中所喊之言不過兩字，卻讓原本欣喜的袁崇煥臉瞬間沉下，如臨大敵，甚至讓原先還在對袁崇煥行為感到奇怪的祖大壽，立馬跑出了屋子。
那兩字便是，兵變！
自殿前問策結束，孫承宗與袁崇煥二人便馬不停歇趕到了寧遠。
來時，祖大壽、祖大弼等舊部早已率兵在城外等候，幾人許久未見，聊天南海北，談笑甚歡，祖家兄弟還提議大擺宴席，招待二人，卻被孫承宗拒絕。
孫承宗言當下緊要關頭，城內士卒有些甚至吃不飽飯，身為將領哪能揮霍如此，當節衣減食，與士兵同甘共苦，整日吃喝，若讓士兵瞧去，還不引發兵變？
眾人也就作罷。
次日，孫承宗離寧遠，赴山海關檢查軍務。祖大壽見老師離去，便又問起袁崇煥喝酒之事。
幾乎是問一次被罵一次。
卻也難消祖大壽熱情，日日來袁崇煥府上叨嘮。
「袁兄，孫大人已走，你來我府上不過小酌一杯，不吃肉不食菜，幾粒花生就酒總可以吧？」
「幾粒花生就酒？那我同你有什麼好喝的。」
袁崇煥一身青袍，端坐書房，手持卷，頭也不抬，拒絕乾脆。
桌上，文房四寶一應俱全。
墨硯旁，祖大壽兩手撐桌，他內著錦繡曳撒，外罩玄色褡護。
所謂曳撒，是一種源於蒙古的服飾，流行於武官之間，論其形制，上身如交領袍，下身如馬面裙，衣身前後有分裁線，腰部以下打褶，幹練，也便於活動。
至於褡護，是一種無袖罩甲，穿在內袍之外，作束身效果。
祖大壽聞袁崇煥拒絕，起身道：
「兄弟自從進了趟京，怎麼像換了個人似得，又是安排人手去給東江送糧，又是日日操勞軍務，一刻不歇。」
「我不像你，族中沒有朝廷賜的忠良牌坊，我起於微末，蒙聖君青睞才得以施展抱負，如何能不珍惜？」
祖大壽聞言，搬來錦墩，坐到袁崇煥對面，挑眉問：
「兄今去京城，可有什麼見聞？」
「能有什麼見聞，要真想知道，你入京一趟不就是了。」
「我可不敢。」祖大壽聳聳肩：「守遼東是本分，我族人祖墳皆在此處，敢不盡心？可說到底，我祖家在朝廷眼裡是軍閥，入京，入個鳥京，走夜路，被天子抓去殺了都不一定。」
袁崇煥停筆，看向祖大壽。
「找我喝酒，是想問我天子在殿前殺人一事，還是溫體仁罪傳諸省一事。」
「弟弟愚笨，都想問。」
「殿前殺人是立威，告訴天下人，有罪沒罪天子說了算，別人做不了主，只要忠於天子，能為國效力，任你斂財跋扈，都無罪。」
「至於溫體仁，我也沒看透，一開始以為陛下是痛小人，恨黨爭，之後再想，又覺有安撫東林可能，今日再想，才發現陛下要點醒的是我這種人——整日揣摩上意，想著陛下行事言語背後意思如何，如何做事能讓陛下滿意，卻不去想該怎麼解決問題。」
「我看大哥是對陛下佩服得很。」
袁崇煥笑道：「等哪日你真見過了陛下，便懂我了。」
「等下一世吧，今世某不會去京城，想來天子也到不了遼東。」
袁崇煥聞言突然一頓，像是想起什麼，隨即起身，取來地圖，攤於桌面。
那地圖是有關大明北部各重鎮城防、駐軍的詳細說明，同時包括草原、漠南的地形以及建奴部分駐地已知的兵力。
「你昨日說，毛文龍遣人來信，人到了嗎？」
「沒呢，估摸得今日午後。」
祖大壽見袁崇煥一臉嚴肅，追問道：
「怎麼了。」
「我聽你方才之話，心裡突生一策，卻不是有關如何打敗建奴，而是建奴如何越過我們，打向京城。」
說話間，袁崇煥手指掃過草原。
「寧遠防線如鐵塊，久攻不下，耗錢耗糧，去年皇太極打了朝鮮，聽天子言，皇太極不僅是為了讓朝鮮與大明斷交，更是藉此切斷了東江的補給，那歸根到底，是為了解決自己的後顧之憂。」
祖大壽細細思考，思緒也是跟上了袁崇煥的節奏，接著道：
「聽哥哥意思，是擔心皇太極兵鋒一轉指向蒙古，從漠南繞道，避開九邊上，直至京師。」
「是這樣，但唯一的問題，是他們如何確保大都的安全。」
「哥哥這樣想，一旦大軍直指京師，各地必勤王，誰還有空去偷襲大都，圍魏救趙……」
祖大壽話音剛落，又覺不對，一抬頭，正與袁崇煥視線相對。
二人想到一塊去了，這亂局當中，還是有人能直取大都，一舉破壞建奴後方的。
「毛文龍！」
二人異口同聲。
他們此刻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如果建奴要西征，那必然與毛文龍有事前通氣，因為也只有這樣，皇太極才敢放心離去。
袁崇煥平靜道：
「趕緊遣人去查毛文龍部這幾日有沒有和建奴的人接觸，如果有，就麻煩了。」
祖大壽行禮告辭，正要出門，又聽袁崇煥喊道：
「回來！」
祖大壽回身，袁崇煥舉手示意他上前，又在地圖上划動起來。
「祖大壽，你說，若，若是建奴真有一日以此方法直擊京師，我集九邊、西南、遼東之兵，是不是可成包圍之勢，如瓮中捉鱉，反敗為勝，一轉當下乾坤。」
袁崇煥的語氣越來越激動。
「如今遼東是守多攻少，每作戰，殺的還大多是包衣奴才們。」
「可皇太極若要遠征，行軍必快，要求快，就要帶上八旗精銳，若是天子能讓我統四方之軍，一旦成勢，就可將八旗精銳扼殺其中，從此，攻守易形！」
袁崇煥瞪大了眼睛看向地圖，祖大壽皺著眉，心裡考量起袁崇煥策略的風險。
論行軍打仗，祖大壽不如曹文詔；論陰謀策略，祖大壽又不如毛文龍。
但他卻是孫承宗如今最為依仗的將領，原因就在於他會守城。
守城之將，必以「穩」字當頭。
「元素，風險太大。」
祖大壽一改先前玩笑語氣，神色嚴肅解釋：
「先不論這四方之軍願不願意受你調遣，就說讓皇太極西行，再直指京師，便是我們的失職，倒是陛下……」
袁崇煥聞言臉色一變。
祖大壽的話讓他突然想起，那日殿上天子似乎也言過建奴繞道蒙古之策。
真是英雄所見略同！
袁崇煥嘴角難壓，瞬間大笑起來，他滿心歡喜，一心覺得是賢將遇聖君，眼見就想和祖大壽提去府上喝一杯的事。
偏偏此刻，屋外有人大喊。
那人嘴中所喊之言不過兩字，卻讓原本欣喜的袁崇煥臉瞬間沉下，如臨大敵，甚至讓原先還在對袁崇煥行為感到奇怪的祖大壽，立馬跑出了屋子。
那兩字便是，兵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