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海賊（下）
美洲？
趙師爺並非腐儒，除儒家的子經外，有關天文地理的著作他也讀過不少。
不過這美洲在何處？
趙師爺一時答不出來，但鄭芝龍既然問了，他就不能不答，即便是扯，也要扯個圓謊。
「稟大人的。依鄙人淺見，這『美洲』二字，當先從字義推敲。
『洲』者，水中之地也，《說文》有云：『水中可居曰洲』，故『美洲』必是遠涉重洋之外一方水土。
再論『美』字，古語有『美，甘也』，為豐饒沃土。《山海經》所載『大荒東經』有『沃民之國』，謂其地『鳳鳥卵是食，甘露是飲』，乃極東富庶之地，其地廣袤，物產奇珍。
至於其方位，既稱『東行尋路』，當在琉球以東，遠渡重洋。昔有蓬萊、瀛洲之傳說，或與此類同。然其確處，需賴海圖與洋人輿志佐證，鄙人臆斷，恐不足為憑。」
「不愧是讀書人。」
鄭芝龍大笑，從兜中掏出一袋銀子扔向趙師爺，趙師爺接過，忙笑道：
「大郎抬愛，是大郎抬愛啊。」
「鴻逵，要多和趙師爺學習，我們家一窩武人，出了你個讀書的，不容易。」
「是。」
鄭鴻逵躬身一拜。
「這麼聽來，這美洲飄渺，蹤不可尋，天子是在欺我？」鄭芝龍又問。
「朝廷屢敗於大郎，如今海禍不止，又起劉香之眾，至於琉球，被紅毛夷占據多時，官老爺們這會兒心裡想的大概是無可奈何，才要詔安大郎，對付海賊劉香、荷蘭紅毛等等。」
「是要拿我們當刀？」
鄭芝虎大喊：
「這皇帝小兒好生小氣，既要我們當刀，又捨不得官做，只給閩粵總督，連什麼琉球經略和美洲王都要我們自個兒去打！」
「二郎息怒，依老兒看，朝廷之意不止在收服琉球、大敗海賊，最重的，還在最後一條，海貿分成。」
趙師爺眼睛一瞥，見鄭芝龍臉上露笑，便曉自己的話講到他心裡了。
「這些年，南商北客，我跟著大郎見過不少，大郎和他們講生意，我便與他們道日常，才知如今朝堂有多困難。」
「陝西民亂，遼東賊禍，西南又有土司造反，先帝駕崩，新帝龍飛，朝中諸臣桀驁，有魏閹等等，陛下是自顧不暇，可偏偏朝廷又沒銀兩，不足養兵平亂，賑災贍民。」
「塞你木！朝廷沒錢，就盯上我們兄弟幾人？」
「芝虎，不得狂言，你我都是大明子民，君父為萬民之父，自當要出錢供養。」
「那大郎是要應了天子？」趙師爺謹慎問道。
鄭芝龍眼神一變，忽的陰冷起來。
「答應？」
「君父雖為萬民之父，可君父何曾撫養過我？」
「福建提督俞咨皋無能，都司洪先春無膽，朝廷奈我如何？今朝說要招撫就招撫，是那我當宋江？」
鄭芝虎大笑：
「大哥好膽識！當年宋江從了宋朝那群官老爺們，手下兄弟吊死的吊死、毒死的毒死，哪有善終！」
「大哥。」
鄭芝虎說到興頭，鄭鴻逵一句話突然將他打斷，他猛地回頭，瞪了三郎一眼，可鄭鴻逵依舊自顧自道：
「大哥，如今海上有海賊劉香，東邊紅毛占據琉球，若是西邊的朝廷也要打我們，怕是無立足之地啊。」
「怕個球！大不了跑去倭島，那裡長琦王不是我們家親戚嘛？」
鄭芝龍思考片刻，又道：
「鴻逵、芝虎皆知我心。」
「為賊為寇，不得長久，我雖心向朝廷，卻也不堪受如此屈辱。」
「如今朝廷與我等海戰，是我踞上風，而朝廷在劣勢。」
「哪有用一句輕飄飄話，一個虛職就能收買我的。」
「朝廷又不是給我麾下每個兄弟官職。」
「我能發家，是靠兄弟們幫襯，而非單打獨鬥，哪有到頭來受利的只有我一人的道理。」
「朝廷要分海利，可我的兄弟們也要分海利，這點上達不成共識，就算朝廷要打我，我也認了。」
「我鄭芝龍，寧為方臘，也絕不做宋江。」
「大哥這話去說與兄弟們聽！兄弟們聽了這話，就是大哥轉頭要我們去打福建府，眾人也是跟的！」
鄭芝虎大笑，繼續道：
「寧作鄭家賊，不為天子兵，當下災年，吃飽飯才是要緊事！」
鄭芝龍拿起身邊茶盞，眼睛盯著裡頭茶漬，思緒飄飄。
為賊者講義，為商者講利。
他鄭芝龍早就不是二十來歲的愣頭青了，如今的他坐擁海船千座，東南海貿至少一半的白銀都要流入他的府邸。
他是商人，商人者，重利輕別離。
所以不接受招撫，歸根結底還是天子給的太少。
何況如今的他可正值強盛，風光無限，有的是與朝廷談判的資本，太快答應，反而讓朝中那些老爺們看賤、看輕自己。
不僅於此，鄭芝龍還透過信，看到了來自京城的不懷好意。
天子封他為琉球經略、美洲王。
先不論美洲究竟在何處。
琉球可就在眼前，這位置是要他實打實花人命銀錢堆出來的。
到時等真拿下了琉球，要是朝廷出爾反爾要殺他，他又該如何？
假意許官，實為消耗，空口封侯，意為擴土，天子好手段。
鄭芝龍原先從商人們的口中聽說新天子不過十七八歲，是個膽小謹慎的孩子。
如今看這行事，明明就是天生龍種，是走一步能想之後百步的傢伙。
鄭鴻逵說的沒錯，如今天下隱約有大亂之象，他鄭芝龍不急著上桌，也不著急下注。
再一步，鄭芝龍是盼著天下大亂的。
若是真有那日，朝廷勢要學宋遷都之事，他鄭芝龍在江南一呼百應，還怕當不了忠臣？權臣？
鄭芝龍放下茶盞，喚小廝取來筆墨，交給師爺。
「請師爺代筆，向朝廷回信。」
趙師爺接過紙筆，在鄭芝龍的示意下，坐到正廳右邊的椅上。
鄭芝龍開口：
「臣本海上微賤，才質弩鈍，功微德薄。蒙天恩垂眷，授以重寄，戰懼惶悚，五內難安。恐犬馬之力不逮，有負聖托，貽誤軍國。
伏乞陛下矜臣愚誠，寬臣僭越之罪，另擇賢能，則社稷幸甚，臣雖萬死亦感天恩浩蕩。」
師爺筆停，將紙遞與鄭芝龍。
鄭芝龍看過，交予鄭鴻逵，又囑咐道：
「這幾日，看看泉州有沒有來什麼生面孔，再問問常出海的老水手們，是否有關這美洲的傳說。」
趙師爺並非腐儒，除儒家的子經外，有關天文地理的著作他也讀過不少。
不過這美洲在何處？
趙師爺一時答不出來，但鄭芝龍既然問了，他就不能不答，即便是扯，也要扯個圓謊。
「稟大人的。依鄙人淺見，這『美洲』二字，當先從字義推敲。
『洲』者，水中之地也，《說文》有云：『水中可居曰洲』，故『美洲』必是遠涉重洋之外一方水土。
再論『美』字，古語有『美，甘也』，為豐饒沃土。《山海經》所載『大荒東經』有『沃民之國』，謂其地『鳳鳥卵是食，甘露是飲』，乃極東富庶之地，其地廣袤，物產奇珍。
至於其方位，既稱『東行尋路』，當在琉球以東，遠渡重洋。昔有蓬萊、瀛洲之傳說，或與此類同。然其確處，需賴海圖與洋人輿志佐證，鄙人臆斷，恐不足為憑。」
「不愧是讀書人。」
鄭芝龍大笑，從兜中掏出一袋銀子扔向趙師爺，趙師爺接過，忙笑道：
「大郎抬愛，是大郎抬愛啊。」
「鴻逵，要多和趙師爺學習，我們家一窩武人，出了你個讀書的，不容易。」
「是。」
鄭鴻逵躬身一拜。
「這麼聽來，這美洲飄渺，蹤不可尋，天子是在欺我？」鄭芝龍又問。
「朝廷屢敗於大郎，如今海禍不止，又起劉香之眾，至於琉球，被紅毛夷占據多時，官老爺們這會兒心裡想的大概是無可奈何，才要詔安大郎，對付海賊劉香、荷蘭紅毛等等。」
「是要拿我們當刀？」
鄭芝虎大喊：
「這皇帝小兒好生小氣，既要我們當刀，又捨不得官做，只給閩粵總督，連什麼琉球經略和美洲王都要我們自個兒去打！」
「二郎息怒，依老兒看，朝廷之意不止在收服琉球、大敗海賊，最重的，還在最後一條，海貿分成。」
趙師爺眼睛一瞥，見鄭芝龍臉上露笑，便曉自己的話講到他心裡了。
「這些年，南商北客，我跟著大郎見過不少，大郎和他們講生意，我便與他們道日常，才知如今朝堂有多困難。」
「陝西民亂，遼東賊禍，西南又有土司造反，先帝駕崩，新帝龍飛，朝中諸臣桀驁，有魏閹等等，陛下是自顧不暇，可偏偏朝廷又沒銀兩，不足養兵平亂，賑災贍民。」
「塞你木！朝廷沒錢，就盯上我們兄弟幾人？」
「芝虎，不得狂言，你我都是大明子民，君父為萬民之父，自當要出錢供養。」
「那大郎是要應了天子？」趙師爺謹慎問道。
鄭芝龍眼神一變，忽的陰冷起來。
「答應？」
「君父雖為萬民之父，可君父何曾撫養過我？」
「福建提督俞咨皋無能，都司洪先春無膽，朝廷奈我如何？今朝說要招撫就招撫，是那我當宋江？」
鄭芝虎大笑：
「大哥好膽識！當年宋江從了宋朝那群官老爺們，手下兄弟吊死的吊死、毒死的毒死，哪有善終！」
「大哥。」
鄭芝虎說到興頭，鄭鴻逵一句話突然將他打斷，他猛地回頭，瞪了三郎一眼，可鄭鴻逵依舊自顧自道：
「大哥，如今海上有海賊劉香，東邊紅毛占據琉球，若是西邊的朝廷也要打我們，怕是無立足之地啊。」
「怕個球！大不了跑去倭島，那裡長琦王不是我們家親戚嘛？」
鄭芝龍思考片刻，又道：
「鴻逵、芝虎皆知我心。」
「為賊為寇，不得長久，我雖心向朝廷，卻也不堪受如此屈辱。」
「如今朝廷與我等海戰，是我踞上風，而朝廷在劣勢。」
「哪有用一句輕飄飄話，一個虛職就能收買我的。」
「朝廷又不是給我麾下每個兄弟官職。」
「我能發家，是靠兄弟們幫襯，而非單打獨鬥，哪有到頭來受利的只有我一人的道理。」
「朝廷要分海利，可我的兄弟們也要分海利，這點上達不成共識，就算朝廷要打我，我也認了。」
「我鄭芝龍，寧為方臘，也絕不做宋江。」
「大哥這話去說與兄弟們聽！兄弟們聽了這話，就是大哥轉頭要我們去打福建府，眾人也是跟的！」
鄭芝虎大笑，繼續道：
「寧作鄭家賊，不為天子兵，當下災年，吃飽飯才是要緊事！」
鄭芝龍拿起身邊茶盞，眼睛盯著裡頭茶漬，思緒飄飄。
為賊者講義，為商者講利。
他鄭芝龍早就不是二十來歲的愣頭青了，如今的他坐擁海船千座，東南海貿至少一半的白銀都要流入他的府邸。
他是商人，商人者，重利輕別離。
所以不接受招撫，歸根結底還是天子給的太少。
何況如今的他可正值強盛，風光無限，有的是與朝廷談判的資本，太快答應，反而讓朝中那些老爺們看賤、看輕自己。
不僅於此，鄭芝龍還透過信，看到了來自京城的不懷好意。
天子封他為琉球經略、美洲王。
先不論美洲究竟在何處。
琉球可就在眼前，這位置是要他實打實花人命銀錢堆出來的。
到時等真拿下了琉球，要是朝廷出爾反爾要殺他，他又該如何？
假意許官，實為消耗，空口封侯，意為擴土，天子好手段。
鄭芝龍原先從商人們的口中聽說新天子不過十七八歲，是個膽小謹慎的孩子。
如今看這行事，明明就是天生龍種，是走一步能想之後百步的傢伙。
鄭鴻逵說的沒錯，如今天下隱約有大亂之象，他鄭芝龍不急著上桌，也不著急下注。
再一步，鄭芝龍是盼著天下大亂的。
若是真有那日，朝廷勢要學宋遷都之事，他鄭芝龍在江南一呼百應，還怕當不了忠臣？權臣？
鄭芝龍放下茶盞，喚小廝取來筆墨，交給師爺。
「請師爺代筆，向朝廷回信。」
趙師爺接過紙筆，在鄭芝龍的示意下，坐到正廳右邊的椅上。
鄭芝龍開口：
「臣本海上微賤，才質弩鈍，功微德薄。蒙天恩垂眷，授以重寄，戰懼惶悚，五內難安。恐犬馬之力不逮，有負聖托，貽誤軍國。
伏乞陛下矜臣愚誠，寬臣僭越之罪，另擇賢能，則社稷幸甚，臣雖萬死亦感天恩浩蕩。」
師爺筆停，將紙遞與鄭芝龍。
鄭芝龍看過，交予鄭鴻逵，又囑咐道：
「這幾日，看看泉州有沒有來什麼生面孔，再問問常出海的老水手們，是否有關這美洲的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