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海賊（上）
福建，安平港，入夜，月色濃。
港邊，賽青衿，剩金零粉。
海船上，臥室中，燭火搖曳，青春少女對鏡梳妝，兩眼通紅，含淚欲滴。
門稍開，少女聞聲受驚，半回頭，又回望鏡中，手裡梳子也險些掉下。
「小娘子，還在梳呢。」
聲音從少女背後響起，嘶啞如烏啼。
少傾，一雙青筋暴起的手拍在少女兩臂，少女正值青春年華，皮膚吹彈可破，哪受得了這一巴掌，頓時留下了兩道紅印。
「官人，您看您想聽什麼曲子，奴家……」
「聽曲？」
那男人聞言暴怒，不由分說，便扼住少女喉嚨將她往榻上扔去。
「我花了五兩銀從你母親手上把你買來是為聽曲？」
少女以手撐榻，呼吸急促，不等調整，那男人便往榻上撲去。
「趙師爺，好雅興啊。」
門，在男人撲到空中的瞬間，被轟然踹開。
聞聲的趙師爺居然在空中停住了身子，頭一轉，見到來人，竟是直接兩膝一彎，跪到了地上。
「鄙，鄙人，見過三郎，鄭大人怎麼有空來花船玩。」
「我是沒你那麼有閒，也沒你有錢，能花五兩銀子買一個姑娘清白。」
來人相貌堂堂，一身正氣，便是泉州鄭家三郎，鄭芝龍的弟弟，鄭鴻逵。
鄭鴻逵端起燭台，掃過趙師爺臉龐。
趙師爺生得兔牙，臉窄眼小，頭戴方帽，還穿著一身官服。
按明律，無論官員或讀書士子，凡有宿娼的，或稍有邪行，輕則貶謫，重則加以褫革，永不錄用。
但江南地區，為供官員才子取樂，特設海上花舫，也就是流動的青樓。
不過趙師爺是個更謹慎的，他來此處不找歌女，卻是帶著自己的買的丫鬟。
人口買賣當然是重罪。
可無奈天災人禍，百姓們活不下去，交不起賦稅，只能賣身為奴，從此世代在官老爺們的宅邸里，沒有人身自由，生死都在一言一念當中，更何況身子？
「五兩銀，我替她贖身。」
鄭鴻逵隨即從懷中掏出五兩銀錢扔到床上，又揮揮手，示意少女離開。
趙師爺無奈，到嘴的鴨子就這般飛了。
其實他還想勸勸鄭鴻逵，說這女兒就算贖了身，也是死路一條，你說她跑回家，可左右鄰里有誰會相信她的、清白仍在？到時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她了。更何況沒人會想得罪趙師爺，鎮上哪家哪戶不知他背後有鄭家撐腰，到時把少女捆了送到府上，也說不準啊。
可誰都知道，鄭家四兄弟中的三郎鄭鴻逵雖最無才學，卻是讀書最多，最為仁義那個。趙師爺想此刻自己若敢不從，鄭家三郎揮劍砍了自個兒腦袋也說不準，畢竟江南地區，最不缺的就是師爺。
趙師爺慢慢起身，半躬著走向鄭鴻逵身邊問：
「三郎找我何事？」
「我能有何事找你？是朝廷給我大哥寫信，找你過去代筆回信罷了。」
「如，如此。」
「我可勸你動作快點，我二哥心急，方才去衙門找你不見蹤影，已然有些生氣……」
「是！是！三郎提醒的是。」
趙師爺邊說話，邊趕忙提腿，小步向前跑去，為鄭鴻逵開門。
二人出門，步履匆匆，走的是暗道下船。
這也是當地規矩，凡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逛青樓、上花船，皆是一人一暗道，直通屋內，以防露面。
下了花船，就有小船接應二人。
此處位於泉州郡城南三十里安平鎮，是鄭芝龍府邸在處。
鄭芝龍於此修建暗道，海邊船隻可經水道直通其宅邸。
此船兩側插有紅旗，旗上寫一黑字——「鄭」，來往船隻，唯有此旗，才能泊於安平。
不到半刻鐘，船停，船邊供寬階上岸，岸邊有兩三位披甲武士前來接應，鄭鴻逵舉火下船，趙師爺緊隨其後。
再步行百步，有宏偉大門，卻不是鄭家府邸的前門，而是與暗道水路連結的地下大門。
鄭鴻逵與趙師爺二人便從此入，再經數彎，上樓，才到了後院。
入正庭。
先見鄭芝虎，是虎背熊腰，面桀驁，兩眼放光。
「賽連木（一種類似問候的閩南方言），老子找你好久！」
「二，二郎息怒啊，我，我這不是在海上漂久了。」
「我們兄弟幾個哪個不是一直在海上漂著？」
說話間，鄭芝虎握緊拳頭，咬著牙，走上前來。
「就讓老子替你們在京裡頭的皇帝教訓教訓你個當官兒的，來！背給爺聽，成祖爺時，明律對留宿青樓的官員，如何懲處！」
「明，明律寫……」
「好了芝虎，趙師爺膽兒小，休嚇他了。」
趙師爺笑著看向說話人，眼神里儘是劫後餘生的喜悅，這鄭芝虎天生神力，少年時與猛虎相搏，不落下風，有小武松之稱，這要是被他打一拳，不說趙師爺體弱如此，就是練家子，也會殘廢。
幾人聞言，皆俯身一拜。
說話者，鄭芝龍，姿容麗秀，風度非凡，閩中及倭島、琉球等地，常有人言「與鄭郎交，如飲醇酒，少傾，如痴如醉。」
非凡的人格魅力註定是要傳奇經歷才能磨鍊而成。
鄭芝龍十歲時，戲投石子，中泉州知府蔡善繼額頭。左右捕治，可知府見其姿容，笑曰：「孺子貴而封」，於是釋之。
待成人，鄭芝龍流入海島顏振泉黨中為盜，其性桀黠，講義氣，在諸賊口中是有「英雄氣」，所以顏振泉一死，群賊擁之，鄭芝龍便代領其眾，屢抗官軍。會閩洊飢，芝龍截商民船，多得米粟，求食者競往投，賊眾至數萬。
不止是難民來投，他在海賊中也頗有名望，對敵如春秋征伐，鄭芝龍秉持「窮寇莫追」的操守，從不追擊戰敗而逃的軍隊。這一行為，讓他在以見利忘義而著名的海賊群中脫穎而出，數萬海賊聞風來投。
講義氣、明賞罰，鄭芝龍靠這兩點，稱霸南海，唯有占據琉球的紅毛們能與之在海上一戰。
趙師爺，也本是被顏振泉一窩賊人擄去的書生。
鄭芝龍取代顏振泉後，答應放他離去，可趙師爺觀此人天庭飽滿，言其日後必有出息，於是選擇落海為寇，沒成想這一選，竟真選出了個榮華富貴之路。
鄭芝龍走近三人，將手中信交予趙師爺道：
「朝廷來信，天子親筆，以收服琉球，歸順朝廷，海貿分成，東行尋路四點為要求，答應讓我做閩粵總督、琉球經略，還有什麼美洲王的。」
「別的先暫且不談，趙師爺，我且問你，這美洲，是在何處啊？」
港邊，賽青衿，剩金零粉。
海船上，臥室中，燭火搖曳，青春少女對鏡梳妝，兩眼通紅，含淚欲滴。
門稍開，少女聞聲受驚，半回頭，又回望鏡中，手裡梳子也險些掉下。
「小娘子，還在梳呢。」
聲音從少女背後響起，嘶啞如烏啼。
少傾，一雙青筋暴起的手拍在少女兩臂，少女正值青春年華，皮膚吹彈可破，哪受得了這一巴掌，頓時留下了兩道紅印。
「官人，您看您想聽什麼曲子，奴家……」
「聽曲？」
那男人聞言暴怒，不由分說，便扼住少女喉嚨將她往榻上扔去。
「我花了五兩銀從你母親手上把你買來是為聽曲？」
少女以手撐榻，呼吸急促，不等調整，那男人便往榻上撲去。
「趙師爺，好雅興啊。」
門，在男人撲到空中的瞬間，被轟然踹開。
聞聲的趙師爺居然在空中停住了身子，頭一轉，見到來人，竟是直接兩膝一彎，跪到了地上。
「鄙，鄙人，見過三郎，鄭大人怎麼有空來花船玩。」
「我是沒你那麼有閒，也沒你有錢，能花五兩銀子買一個姑娘清白。」
來人相貌堂堂，一身正氣，便是泉州鄭家三郎，鄭芝龍的弟弟，鄭鴻逵。
鄭鴻逵端起燭台，掃過趙師爺臉龐。
趙師爺生得兔牙，臉窄眼小，頭戴方帽，還穿著一身官服。
按明律，無論官員或讀書士子，凡有宿娼的，或稍有邪行，輕則貶謫，重則加以褫革，永不錄用。
但江南地區，為供官員才子取樂，特設海上花舫，也就是流動的青樓。
不過趙師爺是個更謹慎的，他來此處不找歌女，卻是帶著自己的買的丫鬟。
人口買賣當然是重罪。
可無奈天災人禍，百姓們活不下去，交不起賦稅，只能賣身為奴，從此世代在官老爺們的宅邸里，沒有人身自由，生死都在一言一念當中，更何況身子？
「五兩銀，我替她贖身。」
鄭鴻逵隨即從懷中掏出五兩銀錢扔到床上，又揮揮手，示意少女離開。
趙師爺無奈，到嘴的鴨子就這般飛了。
其實他還想勸勸鄭鴻逵，說這女兒就算贖了身，也是死路一條，你說她跑回家，可左右鄰里有誰會相信她的、清白仍在？到時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她了。更何況沒人會想得罪趙師爺，鎮上哪家哪戶不知他背後有鄭家撐腰，到時把少女捆了送到府上，也說不準啊。
可誰都知道，鄭家四兄弟中的三郎鄭鴻逵雖最無才學，卻是讀書最多，最為仁義那個。趙師爺想此刻自己若敢不從，鄭家三郎揮劍砍了自個兒腦袋也說不準，畢竟江南地區，最不缺的就是師爺。
趙師爺慢慢起身，半躬著走向鄭鴻逵身邊問：
「三郎找我何事？」
「我能有何事找你？是朝廷給我大哥寫信，找你過去代筆回信罷了。」
「如，如此。」
「我可勸你動作快點，我二哥心急，方才去衙門找你不見蹤影，已然有些生氣……」
「是！是！三郎提醒的是。」
趙師爺邊說話，邊趕忙提腿，小步向前跑去，為鄭鴻逵開門。
二人出門，步履匆匆，走的是暗道下船。
這也是當地規矩，凡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逛青樓、上花船，皆是一人一暗道，直通屋內，以防露面。
下了花船，就有小船接應二人。
此處位於泉州郡城南三十里安平鎮，是鄭芝龍府邸在處。
鄭芝龍於此修建暗道，海邊船隻可經水道直通其宅邸。
此船兩側插有紅旗，旗上寫一黑字——「鄭」，來往船隻，唯有此旗，才能泊於安平。
不到半刻鐘，船停，船邊供寬階上岸，岸邊有兩三位披甲武士前來接應，鄭鴻逵舉火下船，趙師爺緊隨其後。
再步行百步，有宏偉大門，卻不是鄭家府邸的前門，而是與暗道水路連結的地下大門。
鄭鴻逵與趙師爺二人便從此入，再經數彎，上樓，才到了後院。
入正庭。
先見鄭芝虎，是虎背熊腰，面桀驁，兩眼放光。
「賽連木（一種類似問候的閩南方言），老子找你好久！」
「二，二郎息怒啊，我，我這不是在海上漂久了。」
「我們兄弟幾個哪個不是一直在海上漂著？」
說話間，鄭芝虎握緊拳頭，咬著牙，走上前來。
「就讓老子替你們在京裡頭的皇帝教訓教訓你個當官兒的，來！背給爺聽，成祖爺時，明律對留宿青樓的官員，如何懲處！」
「明，明律寫……」
「好了芝虎，趙師爺膽兒小，休嚇他了。」
趙師爺笑著看向說話人，眼神里儘是劫後餘生的喜悅，這鄭芝虎天生神力，少年時與猛虎相搏，不落下風，有小武松之稱，這要是被他打一拳，不說趙師爺體弱如此，就是練家子，也會殘廢。
幾人聞言，皆俯身一拜。
說話者，鄭芝龍，姿容麗秀，風度非凡，閩中及倭島、琉球等地，常有人言「與鄭郎交，如飲醇酒，少傾，如痴如醉。」
非凡的人格魅力註定是要傳奇經歷才能磨鍊而成。
鄭芝龍十歲時，戲投石子，中泉州知府蔡善繼額頭。左右捕治，可知府見其姿容，笑曰：「孺子貴而封」，於是釋之。
待成人，鄭芝龍流入海島顏振泉黨中為盜，其性桀黠，講義氣，在諸賊口中是有「英雄氣」，所以顏振泉一死，群賊擁之，鄭芝龍便代領其眾，屢抗官軍。會閩洊飢，芝龍截商民船，多得米粟，求食者競往投，賊眾至數萬。
不止是難民來投，他在海賊中也頗有名望，對敵如春秋征伐，鄭芝龍秉持「窮寇莫追」的操守，從不追擊戰敗而逃的軍隊。這一行為，讓他在以見利忘義而著名的海賊群中脫穎而出，數萬海賊聞風來投。
講義氣、明賞罰，鄭芝龍靠這兩點，稱霸南海，唯有占據琉球的紅毛們能與之在海上一戰。
趙師爺，也本是被顏振泉一窩賊人擄去的書生。
鄭芝龍取代顏振泉後，答應放他離去，可趙師爺觀此人天庭飽滿，言其日後必有出息，於是選擇落海為寇，沒成想這一選，竟真選出了個榮華富貴之路。
鄭芝龍走近三人，將手中信交予趙師爺道：
「朝廷來信，天子親筆，以收服琉球，歸順朝廷，海貿分成，東行尋路四點為要求，答應讓我做閩粵總督、琉球經略，還有什麼美洲王的。」
「別的先暫且不談，趙師爺，我且問你，這美洲，是在何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