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十王亭議事
南下擒龍，入主中原，登皇帝位。
多麼誘人的詞句啊。
難怪古往今來多少英雄，都不惜為這幾個字付出生命的代價。
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金主完顏亮讀罷，再不願偏安，揮師南下。
可他一生也沒能踏足詞中杭州。
自己，此生可有望？
皇太極遐想片刻，一時恍惚。
直到代善用他那如洪鐘的嗓音喊道：
「旗主們人都齊了，大汗也該說說，叫我們來是為什麼？」
代善的話提醒了皇太極，現在可不是做美夢的時候。
他連金國內部的權利都尚未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何談天下？
皇太極掃視過十亭。
同列四大貝勒中的莽古爾泰和阿敏分坐代表正藍旗與鑲藍旗的亭中，其餘諸臣則站在所屬的亭外。
坐正藍旗亭，披虎裘者為莽古爾泰，他面如豺豹，力能扛鼎，是努爾哈赤的第五子。
其母富察·袞代曾是大福晉，後因罪被賜死，而動手殺死她的，就是自己的親兒子莽古爾泰。從此，背上弒母名聲的莽古爾泰為人更加敏感，他對下屬極其苛刻，稍有不滿便動輒打罵。
坐鑲藍旗亭，鷹視狼顧，面容清秀者便是阿敏，努爾哈赤的弟弟舒爾哈齊的次子。
舒爾哈齊曾因試圖分裂而被努爾哈赤幽禁至死，阿敏繼承了他父親的桀驁，不喜歡努爾哈赤和皇太極建立的國家，他認為女真人就是雪山上的鷹、草原上的馬，不應該被國家束縛。
所以在皇太極派他東征朝鮮時，阿敏看到朝鮮風光，便有了在此處自立為王的念頭，還與周圍人說「山水佳麗，當移居彼國，割據為王。」
只是當時，皇太極還要靠他征戰朝鮮，不好拿他如何，只好說是有心者造謠，離間二人，還治了不少勸諫之人的罪。
三貝勒中，阿敏，也是對皇太極敵意最大的那位。
皇太極道：
「朕是想和諸位商量西征事宜。」
「不可。」
阿敏反駁：
「寒冬將至，今年北風來的尤其早，北邊諸部已經凍死了不少牛羊，有些老人怕也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如此情形，你叫將士們如何有心思遠征？」
「正是如此，才更要遠行劫掠。」皇太極道。
「放著明朝的重鎮不劫，跑到草原上去做什麼？」
聽到皇太極反駁，阿敏的聲音反倒越來越大。
「草原不會比這兒好多少的，林可汗四處征戰，那些不臣服於他的部落皆被屠殺殆盡，財貨也早被洗劫一空了，等我們的將士到那，不止是軍疲馬乏，還要空手而歸，況且，若是毛文龍趁我們西征，偷襲大都又該如何？」
阿敏見皇太極不語，又看向他身邊范文程，頗有意味道：
「這座城裡的漢人可不少啊，今日背明，明日背爾等，也非意料之外。」
阿敏的話是有道理的，也是如今朝臣和八旗子弟們對皇太極想要西征蒙古的普遍看法。
他們傾向於劫掠明朝重鎮，同時靠劫掠與明朝邊打邊議和，爭取能夠互市，得到糧食、衣物等等。
當下，金國有許多戰略物資，如糧甲、火藥等等靠的都是與從西邊九鎮走私來的晉商，或與遼東、東江兩處買賣而得，但靠走私買賣獲得的量只夠溫飽，其中甲冑、火藥更都是次品中的次品。
所以單靠走私劫掠，金國發展不起來，必須要和南邊的大明進行貿易。
皇太極在繼位初期也是這個看法。
但他發現這條路線對自己而言有個致命問題。
那就是八旗軍隊由四大貝勒分掌，可自己坐鎮中樞，實際的指揮權卻在另外三位貝勒手中。
開市貿易，首先養活、壯大的是軍隊。
這就意味三大貝勒的勢力也會水漲船高。
利敵不利己的事，皇太極絕不會做。
在他看來，大明是塊又硬又大的骨頭，短時間如何也吃不下去。
目前最著急的，還屬整頓八旗，將權力收歸自己之手。
所以他選擇西征蒙古，原因有三。
其一，是林可汗四處討伐，使諸部怨恨，皇太極只需動動嘴皮，便能讓那些厭惡林可汗的部落歸順自己，何樂不為？
其二，是這些部落在歸順自己時，效忠的是金國的大汗，而非其餘三位貝勒，他們的軍隊也會順勢成為皇太極的武裝，這對他自身勢力和實力都有顯著提升。
最後，是戰略目光。
大明、蒙古、朝鮮，是為盟友。
蒙古、朝鮮效忠大明，三者形成合圍之勢，將金國死死壓制，不給一夕喘息。
但如今大明有了頹勢。
他東征朝鮮，使其與明朝斷交，讓合圍有了破口，可無奈東有皮島騷擾，南邊的關寧防線遲遲無法打破，朝鮮君臣又一心大明，同仇敵愾。
皇太極清楚必須另找出路。
西邊的蒙古便是出路。
皇太極道：
「林可汗四處征討部族，我們只需打鋤奸之名號，便能讓對林可汗有怨的部眾聞風而歸，獻上牛羊。」
「其次，征蒙古，便更近大同等鎮，你說是遼東這苦寒之地富裕，還是晉中大地富碩？」
皇太極話鋒一轉，直逼阿敏。
「何況你所言南下遲遲無望，寧遠的紅衣大炮遲遲難越，更別提山海關了。」
「朕替你想了個辦法，不如西征……」
「大汗沒有回答我，若是東江毛文龍伺機而動，該當如何？」
阿敏站起身，再次蠻橫地打斷了皇太極的話。
皇太極喚來身邊范文程，讓他將對自己說過的兩策講與眾人聽。
范文程言出，眾人雖看不起他漢族降臣的身份，卻也不得不感慨是好計謀。
阿敏聞言也只好坐下，再不說話。
「既已決定，那就商量策反袁崇煥的人選，我舉薦一人，李永芳。」
代善從皇太極的提議里嗅到了「削藩」的氣息，他沒有像阿敏那般反駁，也不如莽古爾泰那般沉默，而是給皇太極獻上了意見。
「李永芳是最初投降父親的漢臣，這些年說服了不少人，是個有腦筋的。」
「兄長為朕分憂了。」
皇太極同意了代善的提議，又看向阿敏道：
「待朕率軍出征，大都內一切事務還要依仗您。」
「哼！」
阿敏知道自己被排擠出了西征的隊伍，但也不好立刻發難，只能不做言語，心裡暗想對策，離席而去。
皇太極見狀沒有阻止，等阿敏走遠，便起身宣布散會。
多麼誘人的詞句啊。
難怪古往今來多少英雄，都不惜為這幾個字付出生命的代價。
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金主完顏亮讀罷，再不願偏安，揮師南下。
可他一生也沒能踏足詞中杭州。
自己，此生可有望？
皇太極遐想片刻，一時恍惚。
直到代善用他那如洪鐘的嗓音喊道：
「旗主們人都齊了，大汗也該說說，叫我們來是為什麼？」
代善的話提醒了皇太極，現在可不是做美夢的時候。
他連金國內部的權利都尚未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何談天下？
皇太極掃視過十亭。
同列四大貝勒中的莽古爾泰和阿敏分坐代表正藍旗與鑲藍旗的亭中，其餘諸臣則站在所屬的亭外。
坐正藍旗亭，披虎裘者為莽古爾泰，他面如豺豹，力能扛鼎，是努爾哈赤的第五子。
其母富察·袞代曾是大福晉，後因罪被賜死，而動手殺死她的，就是自己的親兒子莽古爾泰。從此，背上弒母名聲的莽古爾泰為人更加敏感，他對下屬極其苛刻，稍有不滿便動輒打罵。
坐鑲藍旗亭，鷹視狼顧，面容清秀者便是阿敏，努爾哈赤的弟弟舒爾哈齊的次子。
舒爾哈齊曾因試圖分裂而被努爾哈赤幽禁至死，阿敏繼承了他父親的桀驁，不喜歡努爾哈赤和皇太極建立的國家，他認為女真人就是雪山上的鷹、草原上的馬，不應該被國家束縛。
所以在皇太極派他東征朝鮮時，阿敏看到朝鮮風光，便有了在此處自立為王的念頭，還與周圍人說「山水佳麗，當移居彼國，割據為王。」
只是當時，皇太極還要靠他征戰朝鮮，不好拿他如何，只好說是有心者造謠，離間二人，還治了不少勸諫之人的罪。
三貝勒中，阿敏，也是對皇太極敵意最大的那位。
皇太極道：
「朕是想和諸位商量西征事宜。」
「不可。」
阿敏反駁：
「寒冬將至，今年北風來的尤其早，北邊諸部已經凍死了不少牛羊，有些老人怕也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如此情形，你叫將士們如何有心思遠征？」
「正是如此，才更要遠行劫掠。」皇太極道。
「放著明朝的重鎮不劫，跑到草原上去做什麼？」
聽到皇太極反駁，阿敏的聲音反倒越來越大。
「草原不會比這兒好多少的，林可汗四處征戰，那些不臣服於他的部落皆被屠殺殆盡，財貨也早被洗劫一空了，等我們的將士到那，不止是軍疲馬乏，還要空手而歸，況且，若是毛文龍趁我們西征，偷襲大都又該如何？」
阿敏見皇太極不語，又看向他身邊范文程，頗有意味道：
「這座城裡的漢人可不少啊，今日背明，明日背爾等，也非意料之外。」
阿敏的話是有道理的，也是如今朝臣和八旗子弟們對皇太極想要西征蒙古的普遍看法。
他們傾向於劫掠明朝重鎮，同時靠劫掠與明朝邊打邊議和，爭取能夠互市，得到糧食、衣物等等。
當下，金國有許多戰略物資，如糧甲、火藥等等靠的都是與從西邊九鎮走私來的晉商，或與遼東、東江兩處買賣而得，但靠走私買賣獲得的量只夠溫飽，其中甲冑、火藥更都是次品中的次品。
所以單靠走私劫掠，金國發展不起來，必須要和南邊的大明進行貿易。
皇太極在繼位初期也是這個看法。
但他發現這條路線對自己而言有個致命問題。
那就是八旗軍隊由四大貝勒分掌，可自己坐鎮中樞，實際的指揮權卻在另外三位貝勒手中。
開市貿易，首先養活、壯大的是軍隊。
這就意味三大貝勒的勢力也會水漲船高。
利敵不利己的事，皇太極絕不會做。
在他看來，大明是塊又硬又大的骨頭，短時間如何也吃不下去。
目前最著急的，還屬整頓八旗，將權力收歸自己之手。
所以他選擇西征蒙古，原因有三。
其一，是林可汗四處討伐，使諸部怨恨，皇太極只需動動嘴皮，便能讓那些厭惡林可汗的部落歸順自己，何樂不為？
其二，是這些部落在歸順自己時，效忠的是金國的大汗，而非其餘三位貝勒，他們的軍隊也會順勢成為皇太極的武裝，這對他自身勢力和實力都有顯著提升。
最後，是戰略目光。
大明、蒙古、朝鮮，是為盟友。
蒙古、朝鮮效忠大明，三者形成合圍之勢，將金國死死壓制，不給一夕喘息。
但如今大明有了頹勢。
他東征朝鮮，使其與明朝斷交，讓合圍有了破口，可無奈東有皮島騷擾，南邊的關寧防線遲遲無法打破，朝鮮君臣又一心大明，同仇敵愾。
皇太極清楚必須另找出路。
西邊的蒙古便是出路。
皇太極道：
「林可汗四處征討部族，我們只需打鋤奸之名號，便能讓對林可汗有怨的部眾聞風而歸，獻上牛羊。」
「其次，征蒙古，便更近大同等鎮，你說是遼東這苦寒之地富裕，還是晉中大地富碩？」
皇太極話鋒一轉，直逼阿敏。
「何況你所言南下遲遲無望，寧遠的紅衣大炮遲遲難越，更別提山海關了。」
「朕替你想了個辦法，不如西征……」
「大汗沒有回答我，若是東江毛文龍伺機而動，該當如何？」
阿敏站起身，再次蠻橫地打斷了皇太極的話。
皇太極喚來身邊范文程，讓他將對自己說過的兩策講與眾人聽。
范文程言出，眾人雖看不起他漢族降臣的身份，卻也不得不感慨是好計謀。
阿敏聞言也只好坐下，再不說話。
「既已決定，那就商量策反袁崇煥的人選，我舉薦一人，李永芳。」
代善從皇太極的提議里嗅到了「削藩」的氣息，他沒有像阿敏那般反駁，也不如莽古爾泰那般沉默，而是給皇太極獻上了意見。
「李永芳是最初投降父親的漢臣，這些年說服了不少人，是個有腦筋的。」
「兄長為朕分憂了。」
皇太極同意了代善的提議，又看向阿敏道：
「待朕率軍出征，大都內一切事務還要依仗您。」
「哼！」
阿敏知道自己被排擠出了西征的隊伍，但也不好立刻發難，只能不做言語，心裡暗想對策，離席而去。
皇太極見狀沒有阻止，等阿敏走遠，便起身宣布散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