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下雨天，殺人時，細數天下英雄（下）
「主子，下雨了，想來今年冬天會很冷啊。」
「是啊，南面漢人們的皇帝駕崩了，聽說是因落水生病，如今換了個毛小子在位，那……」
「范文程，你一口一個漢人好習慣，怕都忘了你娘也是漢人了吧？」
亭中，留著金錢鼠尾辮的兩名大漢一齊看向那身子瘦薄、頭戴方巾的讀書人，隨即大笑起來。
三者身前，紅木椅上，著青袍，披披領，頭戴貂皮暖帽的皇太極突然張口。
「圖爾格、圖賴，不要對范先生無禮。」
「是。」
二人聞言恭謹行禮。
皇太極，努爾哈赤第八子，在努爾哈赤死後，他被宗室大臣們推舉為大汗。圖爾格、圖賴身為輔佐努爾哈赤建立金國的「五大臣」之後，不僅自出生時就起誓要追隨大汗，更由皇太極一手提拔，自然是忠心耿耿，甘為馬驅。
皇太極的相貌非凡、談吐不俗，他生得魁梧雄壯，細眼長眉，長於荒野，卻讀罷子經，滿腹詩文，傳聞他的母親，赫納拉·孟古哲哲，曾花重金請來位瞎眼的相面先生，那人言皇太極極貴極凶，屬「龍相」，不過只是蛟龍，要待時機越龍門，得生，才君臨天下。
一邊是無與倫比的人格魅力，一邊又是極貴命格，皇太極在以圖爾格為首的年輕武官們心中頗有地位，他們年輕勇猛，意氣風發，都等著大汗再興祖宗功業，南下擒龍，入主中原。
可皇太極不僅是在年輕武官的群體中頗有地位，以范文程為首的一眾降金漢臣，更是被此人不俗之談吐，對儒家文化認識之深刻，尤其是他兼容並蓄，海納百川的精神所折服。
更重要的，是皇太極尊重他們，給予他們活下去尊嚴。
漢家降臣，按傳統，無論為官品銜如何，在金國與女真族人相比都有「同銜低兩等」的說法。
說是大臣，實則與奴隸無二。
哪天貴族老爺們生氣，拿刀砍死一二降臣，也最多淪為朝臣們下酒時的談資，無人在意。
不過自皇太極登基以來，他下令不得濫殺漢人，宣揚「兩族一體」的思想。
因此，如今朝堂上雖還是四大貝勒同治，可權力的天平隱約已向掌握了年輕武官與漢臣的皇太極傾斜。
「范大人，你想說什麼？」皇太極側過腦袋，看向范文程道。
「稟主子的，奴才是要說如今大明的皇帝，原來的信王。」
「哦，你認得？」
「不過傳言，可也有用。是說這信王為人軟弱，成長時又值魏忠賢亂政，整日提心弔膽就怕被殺，故而養成了謹慎小心的習慣。」
范文程搓手奸笑，八字鬍尖微微揚起。
「說是謹慎，不如說是耳根子軟，聽風是風，聽雨是雨，膽子小，沒主見。」
皇太極聞言大笑起來。
「范大人好一張嘴皮。」
「主子折煞奴才了。」
「奴才是想著大明皇帝若是這般，我們對大明的方陣也該改變才是。」
皇太極起身，拍了拍范文程的背道：
「先生不吝賜教。」
范文程得意洋洋，剛想抬頭，卻瞥見來自身邊兩人眼中凶光，忙地跪下。
「奴婢不敢，奴婢以為可用離間之術。如今關外事急，諜子回報，大明皇帝復用孫承宗、袁崇煥二人，自古，邊疆大將多為朝廷忌憚，尤以袁崇煥此等囂將為首。」
「你是說想讓朕策反袁崇煥？」
「弟弟為何如此膽怯！」
二人話頭未完，卻聽有洪鐘之聲響起。
皇太極循聲望去，來人是努爾哈赤次子，四大貝勒之首，愛新覺羅·代善。
代善出身正紅旗，長相清俊，卻有一雙狼眼，叫人不敢直視。他英勇善戰，被努爾哈赤稱為「古英巴圖魯」，意為鋼鐵般的戰士。他本是最有希望繼位大汗之人，卻因淫亂虐子兩事被努爾哈赤所棄。
眼見上位無望，他隨即改為支持皇太極，將後者推上了大汗之位。
「袁崇煥不過一書生，我帶兵數次奇襲，皆不敢戰，依我看，攻下寧遠、打下山海關，不過時間問題。」
今日，皇太極召見諸臣於十王亭商議西征蒙古事宜，所謂十王亭，就是大政殿前廣場兩側呈「八」字形排開的十座亭子，諸貝勒與大汗一道坐於廳內，象徵平權，而各旗的主要官員坐於亭外。
代善掌管兩亭，正紅旗、鑲紅旗，但此刻他卻不坐於那兩亭中，反倒來到皇太極所在的右翼王亭。
代善上下打量起范文程，後者忙低頭閃躲。
「這些漢人的骨頭是軟的，弟弟要是聽他們的話，怕來日也會軟了骨頭，扛不住家鄉的風雪。」
皇太極不做言語。
當下，四大貝勒共治金國，皇太極不過名義上的大汗，實則事事受到幾人牽制。
代善為人桀驁跋扈，輕君蔑法，每出言便是「弟要記故事，無兄，何來大汗之位？」。
皇太極一一忍下。
共議國事，是女真傳統，他不能立馬推翻，推翻就是忘祖，便會被群起而攻。他只能慢慢的，抓住其餘三貝勒犯下的一切錯誤，再順勢推倒，將大權死死握在自己手裡。
潛龍在淵，忍辱負重，方成大器！
「哥哥教訓的是，不過議政還未開始，私下說話，暢所欲言嘛。」
「奴才是奴才，主子是主子，弟弟要是心軟，哥哥來幫你管教這些奴才，好叫他們知道尊卑有別！」
范文程與兩位武官聞言跪地，連呼：
「奴才該死。」
代善見殺了幾人士氣，嘴角上揚，得意背手離去。
「都起來吧。」
皇太極見兄長離開便道:
「范大人所言離間，是希望朕與袁崇煥議和，還是讓他攜部來歸。」
范文程慢慢起身，如今他的身子還在顫抖。
方才，他是真怕代善那降世的魔頭拔劍，當切菜般殺了自己。
「議和是肯定的，做做樣子嘛。但袁崇煥既然來了，不如攻心為上。」
「攻心？」皇太極笑道。
「奴婢之策，分為兩步。」
「第一步，是攻袁崇煥之心，殺東江毛文龍。」
「袁崇煥為人跋扈，是用下巴看人，常言『天下無英雄爾』，如今為一方將帥，肯定是要將底下人治的服帖才肯罷休。」
「可遼東以北，有東江鎮，毛文龍向來不服管制，與遼東交惡，又是出身流寇，不得朝中那些官老爺們信賴。」
「歷年來，東江鎮、遼東兩地與我們議和已是常態，議和不經朝廷審批，為的只是得片刻喘息。」
「可朝中的官老爺們可不知道這個情況，要是被他們知道邊疆將領與敵國私談議和，他們怎麼想？又會怎麼做？」
「范大人是要借刀殺人啊。」
「大汗天聰，所言極是。」
范文程繼續道：
「攻心袁崇煥，以毛文龍私言議和一事便可，袁崇煥殺毛文龍，為的是集權好上下一心，可也同時為我們解了後顧之憂，從此，大汗便可一心向南。」
「至於第二步，袁崇煥擅殺大將，又與敵國議和，這兩件事只要傳到朝中，必起滔天巨浪，那皇帝小兒生性多疑，必殺袁崇煥！」
「這第二步，攻的，是皇帝的心。」
「殺袁崇煥，自毀長城，從此，遼東諸將與朝廷離心，自知功業無處可取，必紛紛投降大汗。」
范文程忽地伏地叩拜，平靜道：
「依此兩策行事，奴婢祝主子早日南下擒龍，入主中原，登皇帝位。」
「是啊，南面漢人們的皇帝駕崩了，聽說是因落水生病，如今換了個毛小子在位，那……」
「范文程，你一口一個漢人好習慣，怕都忘了你娘也是漢人了吧？」
亭中，留著金錢鼠尾辮的兩名大漢一齊看向那身子瘦薄、頭戴方巾的讀書人，隨即大笑起來。
三者身前，紅木椅上，著青袍，披披領，頭戴貂皮暖帽的皇太極突然張口。
「圖爾格、圖賴，不要對范先生無禮。」
「是。」
二人聞言恭謹行禮。
皇太極，努爾哈赤第八子，在努爾哈赤死後，他被宗室大臣們推舉為大汗。圖爾格、圖賴身為輔佐努爾哈赤建立金國的「五大臣」之後，不僅自出生時就起誓要追隨大汗，更由皇太極一手提拔，自然是忠心耿耿，甘為馬驅。
皇太極的相貌非凡、談吐不俗，他生得魁梧雄壯，細眼長眉，長於荒野，卻讀罷子經，滿腹詩文，傳聞他的母親，赫納拉·孟古哲哲，曾花重金請來位瞎眼的相面先生，那人言皇太極極貴極凶，屬「龍相」，不過只是蛟龍，要待時機越龍門，得生，才君臨天下。
一邊是無與倫比的人格魅力，一邊又是極貴命格，皇太極在以圖爾格為首的年輕武官們心中頗有地位，他們年輕勇猛，意氣風發，都等著大汗再興祖宗功業，南下擒龍，入主中原。
可皇太極不僅是在年輕武官的群體中頗有地位，以范文程為首的一眾降金漢臣，更是被此人不俗之談吐，對儒家文化認識之深刻，尤其是他兼容並蓄，海納百川的精神所折服。
更重要的，是皇太極尊重他們，給予他們活下去尊嚴。
漢家降臣，按傳統，無論為官品銜如何，在金國與女真族人相比都有「同銜低兩等」的說法。
說是大臣，實則與奴隸無二。
哪天貴族老爺們生氣，拿刀砍死一二降臣，也最多淪為朝臣們下酒時的談資，無人在意。
不過自皇太極登基以來，他下令不得濫殺漢人，宣揚「兩族一體」的思想。
因此，如今朝堂上雖還是四大貝勒同治，可權力的天平隱約已向掌握了年輕武官與漢臣的皇太極傾斜。
「范大人，你想說什麼？」皇太極側過腦袋，看向范文程道。
「稟主子的，奴才是要說如今大明的皇帝，原來的信王。」
「哦，你認得？」
「不過傳言，可也有用。是說這信王為人軟弱，成長時又值魏忠賢亂政，整日提心弔膽就怕被殺，故而養成了謹慎小心的習慣。」
范文程搓手奸笑，八字鬍尖微微揚起。
「說是謹慎，不如說是耳根子軟，聽風是風，聽雨是雨，膽子小，沒主見。」
皇太極聞言大笑起來。
「范大人好一張嘴皮。」
「主子折煞奴才了。」
「奴才是想著大明皇帝若是這般，我們對大明的方陣也該改變才是。」
皇太極起身，拍了拍范文程的背道：
「先生不吝賜教。」
范文程得意洋洋，剛想抬頭，卻瞥見來自身邊兩人眼中凶光，忙地跪下。
「奴婢不敢，奴婢以為可用離間之術。如今關外事急，諜子回報，大明皇帝復用孫承宗、袁崇煥二人，自古，邊疆大將多為朝廷忌憚，尤以袁崇煥此等囂將為首。」
「你是說想讓朕策反袁崇煥？」
「弟弟為何如此膽怯！」
二人話頭未完，卻聽有洪鐘之聲響起。
皇太極循聲望去，來人是努爾哈赤次子，四大貝勒之首，愛新覺羅·代善。
代善出身正紅旗，長相清俊，卻有一雙狼眼，叫人不敢直視。他英勇善戰，被努爾哈赤稱為「古英巴圖魯」，意為鋼鐵般的戰士。他本是最有希望繼位大汗之人，卻因淫亂虐子兩事被努爾哈赤所棄。
眼見上位無望，他隨即改為支持皇太極，將後者推上了大汗之位。
「袁崇煥不過一書生，我帶兵數次奇襲，皆不敢戰，依我看，攻下寧遠、打下山海關，不過時間問題。」
今日，皇太極召見諸臣於十王亭商議西征蒙古事宜，所謂十王亭，就是大政殿前廣場兩側呈「八」字形排開的十座亭子，諸貝勒與大汗一道坐於廳內，象徵平權，而各旗的主要官員坐於亭外。
代善掌管兩亭，正紅旗、鑲紅旗，但此刻他卻不坐於那兩亭中，反倒來到皇太極所在的右翼王亭。
代善上下打量起范文程，後者忙低頭閃躲。
「這些漢人的骨頭是軟的，弟弟要是聽他們的話，怕來日也會軟了骨頭，扛不住家鄉的風雪。」
皇太極不做言語。
當下，四大貝勒共治金國，皇太極不過名義上的大汗，實則事事受到幾人牽制。
代善為人桀驁跋扈，輕君蔑法，每出言便是「弟要記故事，無兄，何來大汗之位？」。
皇太極一一忍下。
共議國事，是女真傳統，他不能立馬推翻，推翻就是忘祖，便會被群起而攻。他只能慢慢的，抓住其餘三貝勒犯下的一切錯誤，再順勢推倒，將大權死死握在自己手裡。
潛龍在淵，忍辱負重，方成大器！
「哥哥教訓的是，不過議政還未開始，私下說話，暢所欲言嘛。」
「奴才是奴才，主子是主子，弟弟要是心軟，哥哥來幫你管教這些奴才，好叫他們知道尊卑有別！」
范文程與兩位武官聞言跪地，連呼：
「奴才該死。」
代善見殺了幾人士氣，嘴角上揚，得意背手離去。
「都起來吧。」
皇太極見兄長離開便道:
「范大人所言離間，是希望朕與袁崇煥議和，還是讓他攜部來歸。」
范文程慢慢起身，如今他的身子還在顫抖。
方才，他是真怕代善那降世的魔頭拔劍，當切菜般殺了自己。
「議和是肯定的，做做樣子嘛。但袁崇煥既然來了，不如攻心為上。」
「攻心？」皇太極笑道。
「奴婢之策，分為兩步。」
「第一步，是攻袁崇煥之心，殺東江毛文龍。」
「袁崇煥為人跋扈，是用下巴看人，常言『天下無英雄爾』，如今為一方將帥，肯定是要將底下人治的服帖才肯罷休。」
「可遼東以北，有東江鎮，毛文龍向來不服管制，與遼東交惡，又是出身流寇，不得朝中那些官老爺們信賴。」
「歷年來，東江鎮、遼東兩地與我們議和已是常態，議和不經朝廷審批，為的只是得片刻喘息。」
「可朝中的官老爺們可不知道這個情況，要是被他們知道邊疆將領與敵國私談議和，他們怎麼想？又會怎麼做？」
「范大人是要借刀殺人啊。」
「大汗天聰，所言極是。」
范文程繼續道：
「攻心袁崇煥，以毛文龍私言議和一事便可，袁崇煥殺毛文龍，為的是集權好上下一心，可也同時為我們解了後顧之憂，從此，大汗便可一心向南。」
「至於第二步，袁崇煥擅殺大將，又與敵國議和，這兩件事只要傳到朝中，必起滔天巨浪，那皇帝小兒生性多疑，必殺袁崇煥！」
「這第二步，攻的，是皇帝的心。」
「殺袁崇煥，自毀長城，從此，遼東諸將與朝廷離心，自知功業無處可取，必紛紛投降大汗。」
范文程忽地伏地叩拜，平靜道：
「依此兩策行事，奴婢祝主子早日南下擒龍，入主中原，登皇帝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