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聚首
經昨夜一鬧，朱由檢困得不行，一覺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遭人煩的早朝是躲掉了。
但政務還是得要處理。
一些尋常事內廷在商議後便可自行決定，但若涉及人事、軍務、賑災、銀錢調度等等，則必須呈之御前，由朱由檢親自定奪。
朱由檢為提高批閱效率，採取了宋代「貼黃」的方法，即內廷擬標題用紅筆寫就，再對奏書內容進行概括，寫在標題之下。
當然，朱由檢每日除了要批閱百官上的摺子，錦衣衛的密報也是日常工作一環。
至乾清宮，桌上奏書成山，最上面的，貼黃寫「錢謙益於今巳時二刻入京，與門人同鄉飲酒於花舫。」
娘希匹！
朱由檢罵道：
「進京不到紫禁城外跪著等朕詔見，挽著女人逛醉湖！」
天子心裡瞬間不平衡起來。
朕在宮裡東省西省湊錢補貼軍費，這些文人墨客卻借風雅之名日夜留宿花船教坊，豪擲千金？
朕能讓你們得逞。
「王承恩！」
「奴婢在。」
「詔錢謙益入宮，著內閣及六部尚書即刻見駕乾清宮。」
「奴婢遵旨。」
令出，朱由檢著手批閱奏摺。
事關錢謙益那份，錦衣衛寫的詳細，不僅寫了錢謙益身著青衫，面容瘦削，個矮體瘦，乃至席間眾人點了什麼酒，請了京中哪些名妓作陪都是一清二楚。
錢謙益還在席上言世有三美不可辜負，美人美景美酒，其中又為美人最難得，要通琴棋書畫，知歷史、懂禮儀，體態姿容，皆是要求神交，切勿落俗。
朱由檢觀之不由為奇。
年近五十之人，又出生書香門第，不專心研學，治國家重事，卻是將大把心思花在女人身上。
可恨、可嘆！
整日泡在女人堆里，也難怪會成軟骨頭，會嫌水太涼。
朱由檢將此信焚毀，看向下一封，是赴任陝西巡撫的孫傳庭奏。
信言他已赴陝西就任，對民變之事也有了初步了解，只請天子放心。
令朱由檢更為驚訝的，是他未求兵馬糧草，只道望天子能為他擇些能人，好待使用。
朱由檢提筆回信，一邊將洪承疇推薦給孫傳庭，一邊又道陝西多能人，雖朝廷之策言重剿而輕撫，但亦可將沿路青壯、歸順將士納入親兵以待訓練，切記勿要拖欠兵餉軍糧，萬難可上奏朝廷，有朕為良卿扶腰。
回信寫完。
朱由檢又陸續處理了有關五軍營縱火案和陝西巡撫喬應甲的認罪書，皆出自鎮撫司。
經調查，五軍營縱火案似乎與晉商有關。
許顯純如今坐鎮陝西，除了抄家喬應甲，他帶去的部分錦衣衛還應詔在暗訪驛站。
不過這一暗訪，居然是查出了前不久於殿前被殺的那位刺客身份。
傳聞言，那刺客名「諦聽」，是陝西大族范家養的死侍，平日嗜殺好鬥，手上命案數起，但都被范家和當地府衙以手段壓下，虧得是走訪了些窮苦人家，這些冤案才得以重見天日。
信上，許顯純還列出走訪間聽聞到的幾件駭人案件，誰人誰地，後續如何，皆一清二楚。
朱由檢不忍去看信上文字。
隻言片語何其冷漠，卻道盡殘忍手段。
他只嘆范家於陝西可謂一手遮天。
可他泱泱大明，兩京一十三省，這樣的家族是不是還有許多。
豈有天理王法可言？
朱由檢心情複雜。
他道要挽救大明於傾覆，他道要除疴去弊，可天底下最大的弊端究竟在何處？
天下人不知，難道他朱由檢還不清楚？
只道無解。
不過再閱奏三四張，得詔前來的六部尚書、內閣眾人與錢謙益便在門口候著了。
朱由檢依舊為他們搬來錦墩，以示尊重。
內閣黃立極、施鳳來、張瑞圖居左。
六部袁可立、徐光啟、畢自嚴、孟紹虞、王在晉、王永光居右。
新來的錢謙益，居中。
天子龍飛不過一周，六部尚書中除孟紹虞外，卻已盡數換人為之。
而今日，也是除早朝外，京中要臣們到的最齊的一次。
袁可立、徐光啟、畢自嚴皆出於廷推，是忠良正直之臣。
其中袁可立與畢自嚴還曾於登萊互為犄角，共飭海防，皆是文武齊全之能臣，而今又分掌兵部、戶部，是再續前緣。
徐光啟一心科研，能直言勸諫，不私己，更是朱由檢心中純臣，是治國不可或缺的技術性人才。
至於另外三人。
王在晉由南京兵部尚書改任刑部尚書，是少見的既有遼東領兵背景，又在南京就任過的官員。
王永光則是天啟舊臣，曾任兵部尚書，資歷重，且背景黨派不清，屬於朱由檢眼中牆頭草的那批。
而孟紹虞，留著他全然是因此人進了詔獄，竟能全身而退，是個身在閹黨，卻淤泥而不染的妙人，留用他，也是安撫那些在天啟年間被迫附於閹黨的臣子們，告訴他們，天子所重，唯才唯德，只要忠誠，一切好談。
至於內閣，李國普去了南京，如今只剩三人，皆是閹黨背景。
按黃立極私下的話講，就是當下朝廷，六部搭配極善，獨壞在內閣。
不過黃立極還有後半句話，便是『要求自保，必須自革』。
「陛下。」
黃立極道：
「如今李工部赴任南京，閣中唯臣三人，諸事繁重，恐難行之，望陛下擇人入閣。」
朱由檢看向黃立極，是滿眼讚賞。
此人未免太通人性……
可朱由檢並不想親自提拔錢謙益入閣。
他先前便道，政治，是交換的藝術。
如果皇帝是裁判，那東林、遼東、閹黨便是擂台上的拳手。
誰打了誰一拳，誰就要還誰一拳，這就是交換。
但倘若有哪方被打的奄奄一息了，裁判就應該保護他，卻也不能親自下場，或可讓另一方參與其中，調停矛盾。
依朱由檢看來，先帝就是沒處理好這個矛盾，導致閹黨一家獨大，諸事難及聖聽，而被逼的活不下去那一方，就可能生不臣之心。
最好的局面，應是均衡。
所以他才計劃安排所謂「東林黨首」的錢謙益入閣。
當然，朱由檢還有出於別的考慮。
那就是錢謙益此人雖在文學上頗有造詣，可談及政治軍事卻是一竅不通，頂多算是東林黨在內閣的吉祥物。
如此，天子之舉雖使朝廷勢力趨於平衡，也安撫了東南勢力，可內閣四人實際依舊是草包一群。
察言觀色黃立極，沉默寡言施鳳來、張瑞圖，又加上了個恐水太涼的錢謙益。
內閣無能，內廷又是朱由檢的一言堂。
而他如今設御前參軍諸職，又常邀有能官員入乾清宮坐錦墩長談，還要求將軍政大事貼黃交予自己處理，隱約，是有了軍機處的雛形。
潛移默化間，朱由檢的的確確地改變了朝堂格局，將一部分權利收回了自己手中。
但朱由檢要的，可遠不於此，他要的從來不是世宗所謂制衡，他要的，是天子一家獨大！
遭人煩的早朝是躲掉了。
但政務還是得要處理。
一些尋常事內廷在商議後便可自行決定，但若涉及人事、軍務、賑災、銀錢調度等等，則必須呈之御前，由朱由檢親自定奪。
朱由檢為提高批閱效率，採取了宋代「貼黃」的方法，即內廷擬標題用紅筆寫就，再對奏書內容進行概括，寫在標題之下。
當然，朱由檢每日除了要批閱百官上的摺子，錦衣衛的密報也是日常工作一環。
至乾清宮，桌上奏書成山，最上面的，貼黃寫「錢謙益於今巳時二刻入京，與門人同鄉飲酒於花舫。」
娘希匹！
朱由檢罵道：
「進京不到紫禁城外跪著等朕詔見，挽著女人逛醉湖！」
天子心裡瞬間不平衡起來。
朕在宮裡東省西省湊錢補貼軍費，這些文人墨客卻借風雅之名日夜留宿花船教坊，豪擲千金？
朕能讓你們得逞。
「王承恩！」
「奴婢在。」
「詔錢謙益入宮，著內閣及六部尚書即刻見駕乾清宮。」
「奴婢遵旨。」
令出，朱由檢著手批閱奏摺。
事關錢謙益那份，錦衣衛寫的詳細，不僅寫了錢謙益身著青衫，面容瘦削，個矮體瘦，乃至席間眾人點了什麼酒，請了京中哪些名妓作陪都是一清二楚。
錢謙益還在席上言世有三美不可辜負，美人美景美酒，其中又為美人最難得，要通琴棋書畫，知歷史、懂禮儀，體態姿容，皆是要求神交，切勿落俗。
朱由檢觀之不由為奇。
年近五十之人，又出生書香門第，不專心研學，治國家重事，卻是將大把心思花在女人身上。
可恨、可嘆！
整日泡在女人堆里，也難怪會成軟骨頭，會嫌水太涼。
朱由檢將此信焚毀，看向下一封，是赴任陝西巡撫的孫傳庭奏。
信言他已赴陝西就任，對民變之事也有了初步了解，只請天子放心。
令朱由檢更為驚訝的，是他未求兵馬糧草，只道望天子能為他擇些能人，好待使用。
朱由檢提筆回信，一邊將洪承疇推薦給孫傳庭，一邊又道陝西多能人，雖朝廷之策言重剿而輕撫，但亦可將沿路青壯、歸順將士納入親兵以待訓練，切記勿要拖欠兵餉軍糧，萬難可上奏朝廷，有朕為良卿扶腰。
回信寫完。
朱由檢又陸續處理了有關五軍營縱火案和陝西巡撫喬應甲的認罪書，皆出自鎮撫司。
經調查，五軍營縱火案似乎與晉商有關。
許顯純如今坐鎮陝西，除了抄家喬應甲，他帶去的部分錦衣衛還應詔在暗訪驛站。
不過這一暗訪，居然是查出了前不久於殿前被殺的那位刺客身份。
傳聞言，那刺客名「諦聽」，是陝西大族范家養的死侍，平日嗜殺好鬥，手上命案數起，但都被范家和當地府衙以手段壓下，虧得是走訪了些窮苦人家，這些冤案才得以重見天日。
信上，許顯純還列出走訪間聽聞到的幾件駭人案件，誰人誰地，後續如何，皆一清二楚。
朱由檢不忍去看信上文字。
隻言片語何其冷漠，卻道盡殘忍手段。
他只嘆范家於陝西可謂一手遮天。
可他泱泱大明，兩京一十三省，這樣的家族是不是還有許多。
豈有天理王法可言？
朱由檢心情複雜。
他道要挽救大明於傾覆，他道要除疴去弊，可天底下最大的弊端究竟在何處？
天下人不知，難道他朱由檢還不清楚？
只道無解。
不過再閱奏三四張，得詔前來的六部尚書、內閣眾人與錢謙益便在門口候著了。
朱由檢依舊為他們搬來錦墩，以示尊重。
內閣黃立極、施鳳來、張瑞圖居左。
六部袁可立、徐光啟、畢自嚴、孟紹虞、王在晉、王永光居右。
新來的錢謙益，居中。
天子龍飛不過一周，六部尚書中除孟紹虞外，卻已盡數換人為之。
而今日，也是除早朝外，京中要臣們到的最齊的一次。
袁可立、徐光啟、畢自嚴皆出於廷推，是忠良正直之臣。
其中袁可立與畢自嚴還曾於登萊互為犄角，共飭海防，皆是文武齊全之能臣，而今又分掌兵部、戶部，是再續前緣。
徐光啟一心科研，能直言勸諫，不私己，更是朱由檢心中純臣，是治國不可或缺的技術性人才。
至於另外三人。
王在晉由南京兵部尚書改任刑部尚書，是少見的既有遼東領兵背景，又在南京就任過的官員。
王永光則是天啟舊臣，曾任兵部尚書，資歷重，且背景黨派不清，屬於朱由檢眼中牆頭草的那批。
而孟紹虞，留著他全然是因此人進了詔獄，竟能全身而退，是個身在閹黨，卻淤泥而不染的妙人，留用他，也是安撫那些在天啟年間被迫附於閹黨的臣子們，告訴他們，天子所重，唯才唯德，只要忠誠，一切好談。
至於內閣，李國普去了南京，如今只剩三人，皆是閹黨背景。
按黃立極私下的話講，就是當下朝廷，六部搭配極善，獨壞在內閣。
不過黃立極還有後半句話，便是『要求自保，必須自革』。
「陛下。」
黃立極道：
「如今李工部赴任南京，閣中唯臣三人，諸事繁重，恐難行之，望陛下擇人入閣。」
朱由檢看向黃立極，是滿眼讚賞。
此人未免太通人性……
可朱由檢並不想親自提拔錢謙益入閣。
他先前便道，政治，是交換的藝術。
如果皇帝是裁判，那東林、遼東、閹黨便是擂台上的拳手。
誰打了誰一拳，誰就要還誰一拳，這就是交換。
但倘若有哪方被打的奄奄一息了，裁判就應該保護他，卻也不能親自下場，或可讓另一方參與其中，調停矛盾。
依朱由檢看來，先帝就是沒處理好這個矛盾，導致閹黨一家獨大，諸事難及聖聽，而被逼的活不下去那一方，就可能生不臣之心。
最好的局面，應是均衡。
所以他才計劃安排所謂「東林黨首」的錢謙益入閣。
當然，朱由檢還有出於別的考慮。
那就是錢謙益此人雖在文學上頗有造詣，可談及政治軍事卻是一竅不通，頂多算是東林黨在內閣的吉祥物。
如此，天子之舉雖使朝廷勢力趨於平衡，也安撫了東南勢力，可內閣四人實際依舊是草包一群。
察言觀色黃立極，沉默寡言施鳳來、張瑞圖，又加上了個恐水太涼的錢謙益。
內閣無能，內廷又是朱由檢的一言堂。
而他如今設御前參軍諸職，又常邀有能官員入乾清宮坐錦墩長談，還要求將軍政大事貼黃交予自己處理，隱約，是有了軍機處的雛形。
潛移默化間，朱由檢的的確確地改變了朝堂格局，將一部分權利收回了自己手中。
但朱由檢要的，可遠不於此，他要的從來不是世宗所謂制衡，他要的，是天子一家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