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海事
早朝完，朱由檢回到乾清宮便開始著手寫信。
周皇后硯墨，王承恩捧筆，應詔入殿的徐工部和畢自嚴坐在錦墩上候著。
朱由檢頃刻作就一封。
第一封是寫給叔叔，福王朱常洵的。
「皇帝敕諭福王朱常洵：
朕惟祖宗定製，藩屏帝室，恩義攸隆。念爾襲封以來，恪守藩禮，朕心嘉悅。
朕近日清理大內舊物，偶得一批萬曆皇祖親手所制之物。念及皇叔多年未赴京師，必然常懷思先帝之心。朕體恤皇叔情衷，特允以十萬兩之數，將這些遺物賜予皇叔珍藏。朕即日便可遣專人送至藩地。爾其欽承之。故諭。」
朱由檢很滿意自己的話術。
福王乃萬曆皇帝第三子，父子情深，他都點到這份上了，福王不買可說不過去。
而遣人將寶物送到封地，朱由檢也有自己的心思，借這個機會，他正好探探藩王的虛實，看看這位福王殿下是不是真如野史中說的那樣富貴。
接下來，朱由檢又連做數封，分別送給蜀王朱至澍、楚王朱華奎、周王朱恭枵以及秦王朱存極。
其中寫給楚、周、秦三王的信無非是討要財物，而給蜀王的信中卻談及希望他來京一趟。
朱由檢想向他請教下西南各少數民族之事。
信寫完，他盡數交給王承恩囑咐道：
「王承恩，按照我信上說的，把宮裡那些無關緊要的東西都收一收。」
王承恩連聲應是，可眼睛突然一酸，竟是抽泣起來。
「你哭什麼？」朱由檢不理解。
在他看來王承恩為人穩妥，辦事可靠忠心，就是心思太重，活的不夠通透。
「上位，從古至今哪有皇帝做到這份上，變賣家產以充軍餉，老奴心疼啊。」
王承恩的說自當是發自肺腑。
上位可是平日英雄無二的天子，怎能為了金銀去求外地藩王，要他看啊，這滿朝朱紫真當都是廢物。
「昔日楚漢相爭，漢高祖也有兵敗遁逃之時，再不說他於陣前與項羽以兄弟相稱，只為老父活命。朕如今只是缺錢，向叔叔們借些而已，不丟人！」
「臣，死罪！」
畢自嚴聞言從錦墩滑下，將額頭死死靠住金磚。
天子變賣家產以充軍餉，何等胸襟？是能以雷霆手段治天下，抬得起頭，也能沉得住氣、彎得下腰，此誠為大丈夫哉！
不過他畢竟為戶部尚書，天子沒錢，朝廷沒糧，罪在他身。
雖說收不上錢，不能全都怪他，但事到如今，還被王承恩這麼一說，他早已如坐針氈，若是不表示一番，畢自嚴臉上當真掛不住啊。
「沒事，朕明白，都有難處。」
朱由檢上前將畢自嚴扶起。
眼見要商討國事，周玉鳳起身行禮拜別。
朱由檢將皇后送到門口，回來，站在畢、徐二人身後道：
「朝廷沒錢，稅賦收不上來，依朕看，罪不在各位忠臣，也不在萬方黎庶，而在祖制，在朕，在朕的這些叔叔伯伯身上。」
天子又說這大不韙之言。
徐、畢二人同其他人反應無二，也是跪地磕頭，一雙眼睛死死閉著，就後悔自己長了耳朵。
「起來吧，這些話朕也就在乾清殿裡說說，要在外頭，讓那些言官聽到，一人一個唾沫星子就能淹死朕。」
朱由檢將二人扶上錦墩。
此後他沒談賦稅，反倒先是問了徐光啟關於張世澤學藝和杜懋康革新火槍的事。
「世子聰慧，尋常理論一點就通，至於操作，更是幾遍就能熟練上手。」
「至於杜懋康，幸有陛下，他在聽陛下教誨以後，如醍醐灌頂，臣看來，估摸到下個月月底，第一批試驗品就能造好。」
「國之重臣啊。」朱由檢笑道：
「科教興國，這科技和教育二者皆不可缺。」
科教興國？
徐、畢二人都是通讀中外典籍的學士，經朱由檢一提示，自然曉得此詞含義。
可這個詞，孔孟經典未有記載，在那些旁門雜書中更是無從可尋。
但聽著，是極有道理的。
看來坊間傳聞沒錯，上位天聰，有中興之姿。
而在徐光啟看來，天子未來必然會成為一位偉大的君王，因為他懂得創造，能做到從無到有，才能改變世界。
朱由檢自然不曉得兩位臣子的想法，他還怕兩人聽不懂，繼續解釋：
「兩位忠臣之前應該也聽說過，朕想建軍校，為的就是這科教興國中的『教』字。」
「徐工部與西洋人也有接觸，知曉國外諸事，不妨講給我和畢尚書聽聽，古語言，寸有尺長，我想即使外夷，也定有值得學習之處。」
徐光啟起身作揖，心中早已驚愕不止。
歷代以來，中外交流，大明始終呈上位之姿，雖西夷亦有可取之處，但到我朝，老爺們要的不過是大炮火槍、美女金銀，至於學思，在他們眼裡，自然比不上孔孟。
如今天子卻不亦然，他聰慧，且包容萬物，才算得上是聖人君子。
徐光啟侃侃而談，從物理談到哲學，從地理談到哲學。
雖說這些話朱由檢大抵都在前世課本里看過，但設身處地，聽徐光啟一一道來，還是有別樣感覺。
大明，已經睜眼看世界了。
按這個節奏走下去，爭霸海外的席位怎麼也應該有他的一席。
可偏偏到了滿清，閉關鎖國，失了最佳機會。
而他朱由檢，就是要把這失去的一切都奪回來！
「徐工部可有認識的西洋人，引薦給朕，依朕看，西洋貿易明明是大賺之筆，為何朝廷會窮苦如此？問題出在何處？」
「在京中，有漢名為湯若望者，著《火攻挈要》一書，與臣交往日久，另外，還有葡萄牙人公沙的西勞。」
「好啊，來日詔他們見朕，當有重託，朕要靠卿引薦了。」
「臣，萬死不辭。」
朱由檢又看向畢自嚴。
「依卿看，西洋貿易賺的銀兩，都流到哪裡去了。」
當真是不同人不同命啊。
徐光啟引薦洋人得陛下賞識，而畢自嚴這位戶部尚書終究逃不過回答難題。
還未開口，畢自嚴就已跪下，連道：「臣，有罪。」
「乾清殿內，暢言無罪。」
「依臣看，海貿多以私人貿易為主，是富了地方豪商，而窮了朝廷。」
「東南沿海，以誰家最盛。」
「福州鄭家，名為海商，實則海盜！」
「久不見有戚將軍啊。」朱由檢感慨：
「若為海盜，猖獗於外，當剿大於撫，若真要撫，也要先把他打服。」
「可海上戰爭，於我朝不利，那鄭家大船艨艟千艘，橫行無忌。」
「如今琉球，可是被西洋紅毛夷所占？」
徐光啟上前一步道：「上位說的是，琉球正被荷蘭所占。」
「但悲不見九州同啊。」
類似的境遇勾起了朱由檢的回憶。
「琉球，自古乃我中華屬地，不該流落在外，任賊侵擾。」
「至於鄭氏，若能取回琉球，也是天大功績，萬事能談。」
一個偉大的念頭在朱由檢心中升起。
如果鄭芝龍的船隊能打落第一代日不落帝國荷蘭，那天下何人能為敵手？若繼續東行，不日就能抵達美洲。
美洲，那可有數不清的金銀啊。
到那時，他鄭芝龍再貪心，就算封他個美洲王做，又有何難？
朱由檢笑道：「取紙筆來，朕要與這位海賊王好好談談。」
周皇后硯墨，王承恩捧筆，應詔入殿的徐工部和畢自嚴坐在錦墩上候著。
朱由檢頃刻作就一封。
第一封是寫給叔叔，福王朱常洵的。
「皇帝敕諭福王朱常洵：
朕惟祖宗定製，藩屏帝室，恩義攸隆。念爾襲封以來，恪守藩禮，朕心嘉悅。
朕近日清理大內舊物，偶得一批萬曆皇祖親手所制之物。念及皇叔多年未赴京師，必然常懷思先帝之心。朕體恤皇叔情衷，特允以十萬兩之數，將這些遺物賜予皇叔珍藏。朕即日便可遣專人送至藩地。爾其欽承之。故諭。」
朱由檢很滿意自己的話術。
福王乃萬曆皇帝第三子，父子情深，他都點到這份上了，福王不買可說不過去。
而遣人將寶物送到封地，朱由檢也有自己的心思，借這個機會，他正好探探藩王的虛實，看看這位福王殿下是不是真如野史中說的那樣富貴。
接下來，朱由檢又連做數封，分別送給蜀王朱至澍、楚王朱華奎、周王朱恭枵以及秦王朱存極。
其中寫給楚、周、秦三王的信無非是討要財物，而給蜀王的信中卻談及希望他來京一趟。
朱由檢想向他請教下西南各少數民族之事。
信寫完，他盡數交給王承恩囑咐道：
「王承恩，按照我信上說的，把宮裡那些無關緊要的東西都收一收。」
王承恩連聲應是，可眼睛突然一酸，竟是抽泣起來。
「你哭什麼？」朱由檢不理解。
在他看來王承恩為人穩妥，辦事可靠忠心，就是心思太重，活的不夠通透。
「上位，從古至今哪有皇帝做到這份上，變賣家產以充軍餉，老奴心疼啊。」
王承恩的說自當是發自肺腑。
上位可是平日英雄無二的天子，怎能為了金銀去求外地藩王，要他看啊，這滿朝朱紫真當都是廢物。
「昔日楚漢相爭，漢高祖也有兵敗遁逃之時，再不說他於陣前與項羽以兄弟相稱，只為老父活命。朕如今只是缺錢，向叔叔們借些而已，不丟人！」
「臣，死罪！」
畢自嚴聞言從錦墩滑下，將額頭死死靠住金磚。
天子變賣家產以充軍餉，何等胸襟？是能以雷霆手段治天下，抬得起頭，也能沉得住氣、彎得下腰，此誠為大丈夫哉！
不過他畢竟為戶部尚書，天子沒錢，朝廷沒糧，罪在他身。
雖說收不上錢，不能全都怪他，但事到如今，還被王承恩這麼一說，他早已如坐針氈，若是不表示一番，畢自嚴臉上當真掛不住啊。
「沒事，朕明白，都有難處。」
朱由檢上前將畢自嚴扶起。
眼見要商討國事，周玉鳳起身行禮拜別。
朱由檢將皇后送到門口，回來，站在畢、徐二人身後道：
「朝廷沒錢，稅賦收不上來，依朕看，罪不在各位忠臣，也不在萬方黎庶，而在祖制，在朕，在朕的這些叔叔伯伯身上。」
天子又說這大不韙之言。
徐、畢二人同其他人反應無二，也是跪地磕頭，一雙眼睛死死閉著，就後悔自己長了耳朵。
「起來吧，這些話朕也就在乾清殿裡說說，要在外頭，讓那些言官聽到，一人一個唾沫星子就能淹死朕。」
朱由檢將二人扶上錦墩。
此後他沒談賦稅，反倒先是問了徐光啟關於張世澤學藝和杜懋康革新火槍的事。
「世子聰慧，尋常理論一點就通，至於操作，更是幾遍就能熟練上手。」
「至於杜懋康，幸有陛下，他在聽陛下教誨以後，如醍醐灌頂，臣看來，估摸到下個月月底，第一批試驗品就能造好。」
「國之重臣啊。」朱由檢笑道：
「科教興國，這科技和教育二者皆不可缺。」
科教興國？
徐、畢二人都是通讀中外典籍的學士，經朱由檢一提示，自然曉得此詞含義。
可這個詞，孔孟經典未有記載，在那些旁門雜書中更是無從可尋。
但聽著，是極有道理的。
看來坊間傳聞沒錯，上位天聰，有中興之姿。
而在徐光啟看來，天子未來必然會成為一位偉大的君王，因為他懂得創造，能做到從無到有，才能改變世界。
朱由檢自然不曉得兩位臣子的想法，他還怕兩人聽不懂，繼續解釋：
「兩位忠臣之前應該也聽說過，朕想建軍校，為的就是這科教興國中的『教』字。」
「徐工部與西洋人也有接觸，知曉國外諸事，不妨講給我和畢尚書聽聽，古語言，寸有尺長，我想即使外夷，也定有值得學習之處。」
徐光啟起身作揖，心中早已驚愕不止。
歷代以來，中外交流，大明始終呈上位之姿，雖西夷亦有可取之處，但到我朝，老爺們要的不過是大炮火槍、美女金銀，至於學思，在他們眼裡，自然比不上孔孟。
如今天子卻不亦然，他聰慧，且包容萬物，才算得上是聖人君子。
徐光啟侃侃而談，從物理談到哲學，從地理談到哲學。
雖說這些話朱由檢大抵都在前世課本里看過，但設身處地，聽徐光啟一一道來，還是有別樣感覺。
大明，已經睜眼看世界了。
按這個節奏走下去，爭霸海外的席位怎麼也應該有他的一席。
可偏偏到了滿清，閉關鎖國，失了最佳機會。
而他朱由檢，就是要把這失去的一切都奪回來！
「徐工部可有認識的西洋人，引薦給朕，依朕看，西洋貿易明明是大賺之筆，為何朝廷會窮苦如此？問題出在何處？」
「在京中，有漢名為湯若望者，著《火攻挈要》一書，與臣交往日久，另外，還有葡萄牙人公沙的西勞。」
「好啊，來日詔他們見朕，當有重託，朕要靠卿引薦了。」
「臣，萬死不辭。」
朱由檢又看向畢自嚴。
「依卿看，西洋貿易賺的銀兩，都流到哪裡去了。」
當真是不同人不同命啊。
徐光啟引薦洋人得陛下賞識，而畢自嚴這位戶部尚書終究逃不過回答難題。
還未開口，畢自嚴就已跪下，連道：「臣，有罪。」
「乾清殿內，暢言無罪。」
「依臣看，海貿多以私人貿易為主，是富了地方豪商，而窮了朝廷。」
「東南沿海，以誰家最盛。」
「福州鄭家，名為海商，實則海盜！」
「久不見有戚將軍啊。」朱由檢感慨：
「若為海盜，猖獗於外，當剿大於撫，若真要撫，也要先把他打服。」
「可海上戰爭，於我朝不利，那鄭家大船艨艟千艘，橫行無忌。」
「如今琉球，可是被西洋紅毛夷所占？」
徐光啟上前一步道：「上位說的是，琉球正被荷蘭所占。」
「但悲不見九州同啊。」
類似的境遇勾起了朱由檢的回憶。
「琉球，自古乃我中華屬地，不該流落在外，任賊侵擾。」
「至於鄭氏，若能取回琉球，也是天大功績，萬事能談。」
一個偉大的念頭在朱由檢心中升起。
如果鄭芝龍的船隊能打落第一代日不落帝國荷蘭，那天下何人能為敵手？若繼續東行，不日就能抵達美洲。
美洲，那可有數不清的金銀啊。
到那時，他鄭芝龍再貪心，就算封他個美洲王做，又有何難？
朱由檢笑道：「取紙筆來，朕要與這位海賊王好好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