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變數（下）
陝西，反了。
據信上所言，逆亂是從今年七月底開始的，首插旗於白水縣。
為首王二、種光道，以墨塗面為志，操刀劍，首戰于澄城。澄城門下，王二疾呼:「誰敢殺知縣?「眾齊聲應:「我敢殺!「連呼三次，眾皆同厲聲。遂攻城，誅殺了知縣張斗耀。開倉濟民後，又恐官軍合圍，退至白水縣洛河以北。
這場逆亂已是持續了近一月。
可朝廷竟然絲毫不知。
又或許，只是他這位天子不清楚逆亂之事。
英國公念完信，曉以群臣。
群臣驚愕，卻不止是僅僅因起義一事，更是因陝西沒有信報，可全局大勢竟已被陛下曉然。
如果說，陛下的耳目能達陝西，那京城種種，豈不更收眼底。
「今日，起義軍敢殺知縣，來日，攻入皇都，就能殺滿朝公卿。」
朱由檢道。
「一月來，先帝病重，而後孤繼大統，是朝廷事多繁雜，讓陝西群臣不敢叨嘮中央，還是諸君，想為天子分憂啊？」
群臣聞言山呼有罪，皆是拜伏。
「黃立極，朕不知地理，白水縣位於何處。」
「臣，回稟陛下，白水縣位於陝西關中東部，渭河盆地北沿，橋山、黃龍山之南，洛河之濱。」
「陝西巡撫為何人。」
「喬應甲。」
「依你看，起義為何而生。」
「刁民狂悖……」
「錯了。」朱由檢打斷道：
「官逼民反，昔日太祖時，天大旱，人相食，官府不重賑災，反倒層層剝削，終使天怒人怨。」
「畢自嚴，陝西今年除正賦以外，其餘諸稅約莫多少。」
「回陛下，每畝九厘銀，統共約，二十餘萬。」
「二十餘萬啊，朕倘若從內簾里拿出十萬銀，還不百姓們還一年稅收，眾卿，你們說該何為？」
「當以撫為重。」
黃立極聽出了天子話里話外的意思，當即答道：
「天下百姓以天子為君父，君父亦懷慈心，雖重治亂世，當用重典，然剿不如撫，依臣看，秦寇旋撫旋叛，然饑民也，非盡為盜者，可撫不可剿。」
「卿言之有理，可倘若用撫，今日讓災民歸鄉，明日依舊無衣無食，豈不還要再反？」
百官默然。
在他們眼中，天子的意思是以撫代剿，但黃立極已如此奏，依舊不合上意。
「揚湯止沸，不如去薪。」朱由檢見無人作答，便繼續道。
陛下是要減稅？
畢自嚴悟了朱由檢的第一層意思。
陛下是打算清洗陝西官場。
黃立極讀懂了朱由檢第二層的意思。
但二人還未來得及說話，工部尚書徐光啟便奏：
「臣以為，起義軍是「流寇」，必以武力徹底消滅，否則養癰遺患。」
「至於後續，陝西多重鎮，九鎮之四位其邊，地方起義，官員秘而不發，是欺君，不可付之大事。至於稅收重重，當再議增減。」
「臣以為，眼下情急，當立即廷推人選，入陝西，主持大局。」
「卿可有人選。」
「臣以為，山西孫傳庭，素曉兵事，知人善用，可委重任。」
孫傳庭。
朱由檢沒想到徐光啟竟會推薦此人。
「傳庭死，大明亡。」俗話如此。
這位崇禎年間最後的可用之臣，兩起兩落，敗高迎祥，擊李自成，最終魂斷潼關。
他會練兵，也懂治理軍務，忠心耿耿，確實是如今經略陝西最好的人選。
加之他本就有心提拔孫傳庭，只是天啟年間，孫傳庭只做到稽勛郎中，未掌軍事，直予重託，恐難服眾。
但若是經過廷推，此慮可解。
何況如今兵部尚書並非提出「四正六隅「的楊嗣昌，朝中無人與他在戰略上作對，朱由檢更是願意將陝西事務全權交予他手。
至於到了陝西諸事如何，地方官員會有如何反彈，那就要看孫傳庭治人治軍的本事了。
「允，內閣速起詔，復用孫傳庭，任陝西巡撫。」
「至於原陝西巡撫喬應甲，著錦衣衛抓捕，即刻下獄！」
黃立極出列應詔。
任職出，陝西事了。
目前，全國民變尚未做大，不過還是流寇之勢，在朱由檢看來「剿」的困難不大，重點在「剿」後對群眾的安撫。
如何安撫？
當然不是口頭說說，是要花真金白銀的。
真金白銀如何來，朝廷撥銀?
朱由檢可沒這麼多錢。
那怎麼辦？
誰有錢就用誰的錢發，羊毛出在羊身上。
朱由檢的目光順勢投向陝西地區錢袋子最鼓的那批人。
官員、晉商、藩王。
陝西巡撫喬應甲是逃不掉了，光一項「地方起義，知情不報」的罪，就夠他用全身家當來贖罪了。
至於晉商、藩王，更是朱由檢一直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的存在。
只是目前還動不了。
一說晉商，他們走私火藥、精鹽，必然與地方軍隊聯繫緊密，地方軍隊收其財貨，保其商路，是互利互贏的存在，甚至可以說，晉北地區即戰力強的幾支軍隊，是靠收晉商走私的錢養著。
所以他一時沒法貿然除掉晉商，但等有一日要除，必然要快、要狠！
再說藩王，秦王駐西安，瑞王居漢中，肅王於蘭州。
其中又以秦王最富。
他們屯田儲金，卻不用承擔賦稅，是導致農民不堪重負的元兇，也是朝廷收不上稅的罪魁禍首。
一句祖宗之制，真是貽害萬年！
但說到底，都是親戚。
朱由檢若是要殺他們去分田奪金，倒是比收拾什麼晉黨豪強來的方便。
畢竟他不是朱允炆，不用擔心叔叔伯伯們搞什麼靖難之役，反正他們沒兵。
但關鍵是人情世故。
要是皇帝為了錢連親戚都殺，那朝中百官如何想？邊境重將如何看？
那時，他可真要成孤家寡人了。
朱由檢這邊正在犯愁，畢自嚴突然啟奏關於陝西軍費一事。
話里話外一個意思，朝廷沒錢支撐陝西用兵。
朱由檢表示自己知道了，錢的事他來想辦法。
至於辦法，他把目標投向了這幾個叔叔。
宮裡是沒錢，但從永樂朝以來留下的寶貝可不少，比起等起義軍攻入皇城，付之一炬，賣給各地藩王顯然更值。
畢竟他們，也不想祖宗用過的寶貝淪落到那些「鄉野村夫」手中被毀掉的吧。
據信上所言，逆亂是從今年七月底開始的，首插旗於白水縣。
為首王二、種光道，以墨塗面為志，操刀劍，首戰于澄城。澄城門下，王二疾呼:「誰敢殺知縣?「眾齊聲應:「我敢殺!「連呼三次，眾皆同厲聲。遂攻城，誅殺了知縣張斗耀。開倉濟民後，又恐官軍合圍，退至白水縣洛河以北。
這場逆亂已是持續了近一月。
可朝廷竟然絲毫不知。
又或許，只是他這位天子不清楚逆亂之事。
英國公念完信，曉以群臣。
群臣驚愕，卻不止是僅僅因起義一事，更是因陝西沒有信報，可全局大勢竟已被陛下曉然。
如果說，陛下的耳目能達陝西，那京城種種，豈不更收眼底。
「今日，起義軍敢殺知縣，來日，攻入皇都，就能殺滿朝公卿。」
朱由檢道。
「一月來，先帝病重，而後孤繼大統，是朝廷事多繁雜，讓陝西群臣不敢叨嘮中央，還是諸君，想為天子分憂啊？」
群臣聞言山呼有罪，皆是拜伏。
「黃立極，朕不知地理，白水縣位於何處。」
「臣，回稟陛下，白水縣位於陝西關中東部，渭河盆地北沿，橋山、黃龍山之南，洛河之濱。」
「陝西巡撫為何人。」
「喬應甲。」
「依你看，起義為何而生。」
「刁民狂悖……」
「錯了。」朱由檢打斷道：
「官逼民反，昔日太祖時，天大旱，人相食，官府不重賑災，反倒層層剝削，終使天怒人怨。」
「畢自嚴，陝西今年除正賦以外，其餘諸稅約莫多少。」
「回陛下，每畝九厘銀，統共約，二十餘萬。」
「二十餘萬啊，朕倘若從內簾里拿出十萬銀，還不百姓們還一年稅收，眾卿，你們說該何為？」
「當以撫為重。」
黃立極聽出了天子話里話外的意思，當即答道：
「天下百姓以天子為君父，君父亦懷慈心，雖重治亂世，當用重典，然剿不如撫，依臣看，秦寇旋撫旋叛，然饑民也，非盡為盜者，可撫不可剿。」
「卿言之有理，可倘若用撫，今日讓災民歸鄉，明日依舊無衣無食，豈不還要再反？」
百官默然。
在他們眼中，天子的意思是以撫代剿，但黃立極已如此奏，依舊不合上意。
「揚湯止沸，不如去薪。」朱由檢見無人作答，便繼續道。
陛下是要減稅？
畢自嚴悟了朱由檢的第一層意思。
陛下是打算清洗陝西官場。
黃立極讀懂了朱由檢第二層的意思。
但二人還未來得及說話，工部尚書徐光啟便奏：
「臣以為，起義軍是「流寇」，必以武力徹底消滅，否則養癰遺患。」
「至於後續，陝西多重鎮，九鎮之四位其邊，地方起義，官員秘而不發，是欺君，不可付之大事。至於稅收重重，當再議增減。」
「臣以為，眼下情急，當立即廷推人選，入陝西，主持大局。」
「卿可有人選。」
「臣以為，山西孫傳庭，素曉兵事，知人善用，可委重任。」
孫傳庭。
朱由檢沒想到徐光啟竟會推薦此人。
「傳庭死，大明亡。」俗話如此。
這位崇禎年間最後的可用之臣，兩起兩落，敗高迎祥，擊李自成，最終魂斷潼關。
他會練兵，也懂治理軍務，忠心耿耿，確實是如今經略陝西最好的人選。
加之他本就有心提拔孫傳庭，只是天啟年間，孫傳庭只做到稽勛郎中，未掌軍事，直予重託，恐難服眾。
但若是經過廷推，此慮可解。
何況如今兵部尚書並非提出「四正六隅「的楊嗣昌，朝中無人與他在戰略上作對，朱由檢更是願意將陝西事務全權交予他手。
至於到了陝西諸事如何，地方官員會有如何反彈，那就要看孫傳庭治人治軍的本事了。
「允，內閣速起詔，復用孫傳庭，任陝西巡撫。」
「至於原陝西巡撫喬應甲，著錦衣衛抓捕，即刻下獄！」
黃立極出列應詔。
任職出，陝西事了。
目前，全國民變尚未做大，不過還是流寇之勢，在朱由檢看來「剿」的困難不大，重點在「剿」後對群眾的安撫。
如何安撫？
當然不是口頭說說，是要花真金白銀的。
真金白銀如何來，朝廷撥銀?
朱由檢可沒這麼多錢。
那怎麼辦？
誰有錢就用誰的錢發，羊毛出在羊身上。
朱由檢的目光順勢投向陝西地區錢袋子最鼓的那批人。
官員、晉商、藩王。
陝西巡撫喬應甲是逃不掉了，光一項「地方起義，知情不報」的罪，就夠他用全身家當來贖罪了。
至於晉商、藩王，更是朱由檢一直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的存在。
只是目前還動不了。
一說晉商，他們走私火藥、精鹽，必然與地方軍隊聯繫緊密，地方軍隊收其財貨，保其商路，是互利互贏的存在，甚至可以說，晉北地區即戰力強的幾支軍隊，是靠收晉商走私的錢養著。
所以他一時沒法貿然除掉晉商，但等有一日要除，必然要快、要狠！
再說藩王，秦王駐西安，瑞王居漢中，肅王於蘭州。
其中又以秦王最富。
他們屯田儲金，卻不用承擔賦稅，是導致農民不堪重負的元兇，也是朝廷收不上稅的罪魁禍首。
一句祖宗之制，真是貽害萬年！
但說到底，都是親戚。
朱由檢若是要殺他們去分田奪金，倒是比收拾什麼晉黨豪強來的方便。
畢竟他不是朱允炆，不用擔心叔叔伯伯們搞什麼靖難之役，反正他們沒兵。
但關鍵是人情世故。
要是皇帝為了錢連親戚都殺，那朝中百官如何想？邊境重將如何看？
那時，他可真要成孤家寡人了。
朱由檢這邊正在犯愁，畢自嚴突然啟奏關於陝西軍費一事。
話里話外一個意思，朝廷沒錢支撐陝西用兵。
朱由檢表示自己知道了，錢的事他來想辦法。
至於辦法，他把目標投向了這幾個叔叔。
宮裡是沒錢，但從永樂朝以來留下的寶貝可不少，比起等起義軍攻入皇城，付之一炬，賣給各地藩王顯然更值。
畢竟他們，也不想祖宗用過的寶貝淪落到那些「鄉野村夫」手中被毀掉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