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故人
乾清宮，東暖閣。
朱由檢這邊一刻不歇，宣旨召孫承宗、袁可立、張維賢三人進宮面聖。
昨日，快馬送來三封書信，尚未定奪。
書信分別來自遼東、皮島、大同三地。
分說內容。
遼東自朱由檢繼位以來，已是連奏三封，皆附遼東前鋒總兵祖大壽印，內容雖是不同，但意思都是說遼東群龍無首、局勢危難，希望皇帝趕緊復用袁崇煥，主持大局。
前兩封用語犀利，頗有「逼宮」之感，不過自天子復用孫承宗，祖大壽這送來的第三份信，用語便緩和不少，只說希望陛下與孫總兵多多商議，將人選早日定下。
這位遼東前鋒總兵祖大壽，昔日孫承宗、袁崇煥屬下大將，其麾下關寧鐵騎，乃是明朝如今即戰最強的軍隊，加之祖家是遼東大族，其兄弟在寧遠大捷後皆有分賞，勢頭更勝，這也是他說話硬朗的底氣。
第二封，由皮島總兵毛文龍就。
朱由檢原以為這位驕將會在信中抱怨當下皮島處境之危難，畢竟自丁卯之役以後，毛文龍與他的軍隊就處於三難境地。
朝鮮視他為禍端，屢次驅趕。
遼東以他為累贅，不予支援。
更艱難的，是皮島將入秋冬，彼時天寒地凍，毛將已四十有餘，卻又要忍受一年臥雪之苦。
可毛文龍卻是安慰天子遼東局勢尚有存續之望，言朝鮮君臣百姓仇視夷敵，皆望東歸聖朝，仍可爭取，又道北虜派降臣李永芳來勸，被他掃出府去。
朱由檢觀信，真是百感交集。
前世袁崇煥以罪狀十八條擅殺毛文龍，以致金賊再無東顧之憂，敢長驅入關，直指京都，而這十八罪狀中，其中一條便是降虜。
之後，見金賊近京，崇禎又下獄袁崇煥，使祖大壽離心北叛，京師不得支援。
真是一步錯，步步錯。
他如今絕不可再犯，但又該如何應對。
朱由檢嘆氣，將兩封信置於一邊，啟第三封。
第三封，來自大同總兵滿桂，寫的不過是祝詞。
朱由檢對他的印象來源繼位前後，對天啟年間奏書的日夜閱覽。
此人出生貧寒，單靠軍功從底層一路上升，自總旗一路殺到總兵，是位不可多得的猛將。
但也困於出身，在遼東受到排擠，最終因袁崇煥而調任大同，與此時的大同總兵渠家禎分權管理。
大同，九邊之首、京師屏障，素有重兵猛將駐守，也是對外貿易的門戶，晉商活躍之所。
朱由檢思索良久，在等三位輔臣之時，便筆寫就回信。
激勵鼓舞之言不看，朱由檢在文末特意強調自己將在九月月末閱兵，到時希望滿桂調兵前來。
墨止，王承恩宣三位重臣入殿。
朱由檢將前兩封信遞給王承恩，讓他傳閱諸臣，而自己則穩坐御位，平靜開口：
「遼東局勢險峻，年初，朝鮮上奏求兵支援，先皇遣袁、祖二人馳援，袁崇煥上奏，曰有計圍魏救趙，要求擊金國大營，卻被皇太極識破，大軍竟被小股賊寇鉗制，導致朝鮮失守，其君於不日與金賊定下盟約。」
「朝鮮，近東江鎮，毛文龍及其部駐紮此處，被袁崇煥命擊金軍東翼，以為騷擾，此戰，損失慘重。」
「此後，袁崇煥屢奏朝廷，要求減少對皮島糧食供應，甚至撤銷其部。」
「朝鮮，皮島與遼東本是以合圍之勢牽制金賊。」
「袁崇煥失策，致朝鮮倒戈，後竟又要撤銷皮島駐兵。」
「是何用心？」
「臣，萬死！」
孫承宗俯身跪拜，他聽著朱由檢平靜地說出這一番話，心立馬涼了半截。
這是要問罪遼東？
於公，在這個關頭，新帝初繼，根基未穩，動不得，也動不了遼東諸將。
於私，遼東防線是他孫承宗一手建立，遼東諸將是他一手培養，皇帝隻言片語就要將此傾覆？絕不可以！
朱由檢不管孫承宗，一改往日形象，繼續道：
「祖大壽乃昔日袁崇煥麾下，今袁崇煥不仕，要他操心作甚？是舉薦人才，還是結黨謀私？」
「遼東，國之重地，背靠山海關，是京城門戶，祖大壽居其位，慮其事，也是想趕緊有人去主持大局……」
「主持大局？」
朱由檢蠻橫地打斷了孫承宗的話。
「主持，大局？」
四字出，滿堂寂靜。
王承恩、英國公、袁克立三人見狀同時拜伏，大呼：「陛下息怒。」
朱由檢的聲音是何其冰冷。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似在譏諷說出主持大局四字的孫承宗。
「孤要問，難道遼東就非他袁崇煥不可？」
「孤還要問，他祖大壽此意是要袁崇煥去遼東主持大局，還是要他袁崇煥來坐這龍椅主持大局！」
「陛下慎言！」
孫承宗在此刻情景下，仍是直言犯顏。
「陛下！」
「天下沒有常勝的將軍，但關寧防線仍在，需要這些人安定軍心！」
「陛下！」
「陛下剛剛問遼東難道非他袁崇煥不可？臣也有一言，當萬死進諫。」
「遼東，自然並非要他袁崇煥不可，自然也並非要我孫承宗不可，臣要說，在天啟五年被妄殺於西市的熊廷弼，才是臣心中最好的人選。」
「當年，遼瀋失陷，先帝賜之寶劍，權領遼東，形勢明明一片大好，卻因王化貞盲目出擊，而使明軍在廣寧慘敗！」
「王化貞，是魏忠賢的人。」
「所以，臣也要在此叩問陛下，先朝的冤案難道不反了？」
「魏奸，難道不除了！」
「陛下！」
「魏奸不除，何以平遼東諸將心中之憂！何以解中樞與邊境隔閡！陛……」
「夠了！」
朱由檢的手臂已是顫抖不止。
他原只想拿此事敲山震虎，讓孫承宗先安一安遼東驕將，再從長計議。
卻沒想孫承宗的反應會如此之大。
朱由檢自然覺得自己至高無上的皇權被挑釁了。
他生氣，但怒不顯色。
因為孫承宗的話沒錯，就算他扯出熊廷弼，就算他直言先皇有錯，朱由檢有錯，也沒關係。
首先，是朱由檢對他皇室的身份認同有限，他只想做些事，挽救天下。
其次，是他准許群臣於御前暢言無罪。
況且孫承宗的此番直言對他意義重大。
第一，他知道了為何遼東與中央關係如此疏離，是還在害怕當年熊廷弼的事。
遙想天啟元年，皇帝拜將，賜熊廷弼敕書、尚方劍，副總兵下先斬後奏之權，恩寵無以復加。
可結果呢，因小人讒言，傳首九邊。
信任由此崩塌。
第二，是遼東派系的內部太過穩固，若想安排其他人去，瓦解各派，恐怕難以服眾，還會適得其反。
那如今，擺在他眼前，遼東督師的人選，當真就只剩孫承宗、袁崇煥了。
他必須立馬做出選擇，遼東之事，要快，絕不能拖。
朱由檢這邊一刻不歇，宣旨召孫承宗、袁可立、張維賢三人進宮面聖。
昨日，快馬送來三封書信，尚未定奪。
書信分別來自遼東、皮島、大同三地。
分說內容。
遼東自朱由檢繼位以來，已是連奏三封，皆附遼東前鋒總兵祖大壽印，內容雖是不同，但意思都是說遼東群龍無首、局勢危難，希望皇帝趕緊復用袁崇煥，主持大局。
前兩封用語犀利，頗有「逼宮」之感，不過自天子復用孫承宗，祖大壽這送來的第三份信，用語便緩和不少，只說希望陛下與孫總兵多多商議，將人選早日定下。
這位遼東前鋒總兵祖大壽，昔日孫承宗、袁崇煥屬下大將，其麾下關寧鐵騎，乃是明朝如今即戰最強的軍隊，加之祖家是遼東大族，其兄弟在寧遠大捷後皆有分賞，勢頭更勝，這也是他說話硬朗的底氣。
第二封，由皮島總兵毛文龍就。
朱由檢原以為這位驕將會在信中抱怨當下皮島處境之危難，畢竟自丁卯之役以後，毛文龍與他的軍隊就處於三難境地。
朝鮮視他為禍端，屢次驅趕。
遼東以他為累贅，不予支援。
更艱難的，是皮島將入秋冬，彼時天寒地凍，毛將已四十有餘，卻又要忍受一年臥雪之苦。
可毛文龍卻是安慰天子遼東局勢尚有存續之望，言朝鮮君臣百姓仇視夷敵，皆望東歸聖朝，仍可爭取，又道北虜派降臣李永芳來勸，被他掃出府去。
朱由檢觀信，真是百感交集。
前世袁崇煥以罪狀十八條擅殺毛文龍，以致金賊再無東顧之憂，敢長驅入關，直指京都，而這十八罪狀中，其中一條便是降虜。
之後，見金賊近京，崇禎又下獄袁崇煥，使祖大壽離心北叛，京師不得支援。
真是一步錯，步步錯。
他如今絕不可再犯，但又該如何應對。
朱由檢嘆氣，將兩封信置於一邊，啟第三封。
第三封，來自大同總兵滿桂，寫的不過是祝詞。
朱由檢對他的印象來源繼位前後，對天啟年間奏書的日夜閱覽。
此人出生貧寒，單靠軍功從底層一路上升，自總旗一路殺到總兵，是位不可多得的猛將。
但也困於出身，在遼東受到排擠，最終因袁崇煥而調任大同，與此時的大同總兵渠家禎分權管理。
大同，九邊之首、京師屏障，素有重兵猛將駐守，也是對外貿易的門戶，晉商活躍之所。
朱由檢思索良久，在等三位輔臣之時，便筆寫就回信。
激勵鼓舞之言不看，朱由檢在文末特意強調自己將在九月月末閱兵，到時希望滿桂調兵前來。
墨止，王承恩宣三位重臣入殿。
朱由檢將前兩封信遞給王承恩，讓他傳閱諸臣，而自己則穩坐御位，平靜開口：
「遼東局勢險峻，年初，朝鮮上奏求兵支援，先皇遣袁、祖二人馳援，袁崇煥上奏，曰有計圍魏救趙，要求擊金國大營，卻被皇太極識破，大軍竟被小股賊寇鉗制，導致朝鮮失守，其君於不日與金賊定下盟約。」
「朝鮮，近東江鎮，毛文龍及其部駐紮此處，被袁崇煥命擊金軍東翼，以為騷擾，此戰，損失慘重。」
「此後，袁崇煥屢奏朝廷，要求減少對皮島糧食供應，甚至撤銷其部。」
「朝鮮，皮島與遼東本是以合圍之勢牽制金賊。」
「袁崇煥失策，致朝鮮倒戈，後竟又要撤銷皮島駐兵。」
「是何用心？」
「臣，萬死！」
孫承宗俯身跪拜，他聽著朱由檢平靜地說出這一番話，心立馬涼了半截。
這是要問罪遼東？
於公，在這個關頭，新帝初繼，根基未穩，動不得，也動不了遼東諸將。
於私，遼東防線是他孫承宗一手建立，遼東諸將是他一手培養，皇帝隻言片語就要將此傾覆？絕不可以！
朱由檢不管孫承宗，一改往日形象，繼續道：
「祖大壽乃昔日袁崇煥麾下，今袁崇煥不仕，要他操心作甚？是舉薦人才，還是結黨謀私？」
「遼東，國之重地，背靠山海關，是京城門戶，祖大壽居其位，慮其事，也是想趕緊有人去主持大局……」
「主持大局？」
朱由檢蠻橫地打斷了孫承宗的話。
「主持，大局？」
四字出，滿堂寂靜。
王承恩、英國公、袁克立三人見狀同時拜伏，大呼：「陛下息怒。」
朱由檢的聲音是何其冰冷。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似在譏諷說出主持大局四字的孫承宗。
「孤要問，難道遼東就非他袁崇煥不可？」
「孤還要問，他祖大壽此意是要袁崇煥去遼東主持大局，還是要他袁崇煥來坐這龍椅主持大局！」
「陛下慎言！」
孫承宗在此刻情景下，仍是直言犯顏。
「陛下！」
「天下沒有常勝的將軍，但關寧防線仍在，需要這些人安定軍心！」
「陛下！」
「陛下剛剛問遼東難道非他袁崇煥不可？臣也有一言，當萬死進諫。」
「遼東，自然並非要他袁崇煥不可，自然也並非要我孫承宗不可，臣要說，在天啟五年被妄殺於西市的熊廷弼，才是臣心中最好的人選。」
「當年，遼瀋失陷，先帝賜之寶劍，權領遼東，形勢明明一片大好，卻因王化貞盲目出擊，而使明軍在廣寧慘敗！」
「王化貞，是魏忠賢的人。」
「所以，臣也要在此叩問陛下，先朝的冤案難道不反了？」
「魏奸，難道不除了！」
「陛下！」
「魏奸不除，何以平遼東諸將心中之憂！何以解中樞與邊境隔閡！陛……」
「夠了！」
朱由檢的手臂已是顫抖不止。
他原只想拿此事敲山震虎，讓孫承宗先安一安遼東驕將，再從長計議。
卻沒想孫承宗的反應會如此之大。
朱由檢自然覺得自己至高無上的皇權被挑釁了。
他生氣，但怒不顯色。
因為孫承宗的話沒錯，就算他扯出熊廷弼，就算他直言先皇有錯，朱由檢有錯，也沒關係。
首先，是朱由檢對他皇室的身份認同有限，他只想做些事，挽救天下。
其次，是他准許群臣於御前暢言無罪。
況且孫承宗的此番直言對他意義重大。
第一，他知道了為何遼東與中央關係如此疏離，是還在害怕當年熊廷弼的事。
遙想天啟元年，皇帝拜將，賜熊廷弼敕書、尚方劍，副總兵下先斬後奏之權，恩寵無以復加。
可結果呢，因小人讒言，傳首九邊。
信任由此崩塌。
第二，是遼東派系的內部太過穩固，若想安排其他人去，瓦解各派，恐怕難以服眾，還會適得其反。
那如今，擺在他眼前，遼東督師的人選，當真就只剩孫承宗、袁崇煥了。
他必須立馬做出選擇，遼東之事，要快，絕不能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