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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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國普在人事交際上略顯遲鈍,卻非愚蠢。

  他明白黃立極一番話是在暗諷方才御前會議上,自己搶了他的風頭。

  可這是搶風頭嗎?

  李國普不理解。

  天子有疑,臣子答之,各盡其能而已。

  為何要糾結,每句話該是誰說,說到什麼份,又由誰接下去,誰去總結升華。

  李國普忽然想起曾經的自己,那時他初入官場,也想不明白為何,但既朝中人人如此,自己學便是了。

  畢竟與世同濁,是存世之道。

  可如今浸沒官場多年,已是靠這份圓滑位列內閣,怎麼還是想不明白。

  怎麼還總在夜間,夢中,看到門外青蔥少年,滿身英氣,嘴裡喊著匡正道、濟蒼生之言,揮劍劈竹。

  然後夢醒,滿背冷汗。

  到底是從何時,自己淪為了這副模樣,又是何時,徹底涼了心頭熱血。

  他恨!他怨!可他無解。

  李國普以為,自己此生恐只能如此蹉跎下去,再難見當初意氣少年。

  也罷,也罷。

  他深呼吸,舍掉腦中雜念,拱手道:

  「首輔什麼話,您正是為天子解憂的年紀,是朝中重臣,怎能以年老自輕?」

  「日正毒辣,我們這些做輔臣的,自當為閣老遮陽。」

  「哼!」

  見李國普頭都快埋到衣里,黃立極這才罷休,冷哼一聲,甩袖離去。

  這一幕,被詔入宮的曹化淳看的一五一十,隨後,便進了天子耳中。

  李國普今日初顯鋒芒,朱由檢本是打算用他,只是不知該用在何位。

  見過往政績,似乎此人在各方面都有才識,卻樣樣不出眾,可為七卿輔佐,但難給予重任。

  更讓朱由檢糾結的,是李國普缺少膽識,確切說,是他多年沉浸官場,導致本不圓滑的性子,如今變得太過圓滑。

  朱由檢看向王承恩道:

  「去追李輔臣,告訴他,他有能力,卻只能守成,非我要的銳意之臣。」

  「讓他去南京,工部。」

  「告訴他,為官者,當知世故而不世故,歷圓滑而仍天真。」

  ……

  「奴婢領旨。」

  交代許多,送走王承恩,朱由檢起身,嘴裡邊嘀咕什麼,希望李國普能明白他意思,在南京別和年輕人搞花花腸子之類,邊搬來錦墩招呼曹化淳坐下。

  這位御馬監太監新官上任,和天子只碰了一次照面,還是偶遇。

  若是放到尋常天子身上,如此行事,不致君臣異心,也要觸怒龍顏,被治個大不敬之罪。

  但曹化淳畢竟是信王府里出來的近臣,還曾為朱由檢直言,遭到魏忠賢記恨,才被迫離京。

  如今回任,便是直任御馬監太監一職,掌管內廷的軍事和財政核心,可謂隆恩浩蕩。

  御馬監,自永樂以來,職權急劇擴張,它不僅統領京中禁軍——四衛營,提督三大營,同時還管理著京畿地區大量皇家牧場和皇莊,經營子粒銀和西什庫。

  是皇帝私人的錢袋子和武裝集團。

  這兩樣可都是朱由檢的心頭肉。

  曹化淳也是深知這點,因而得此殊榮後,便恨不得每日栽在工作中,才好回報陛下。

  「曹伴伴,真是辛苦你了,日夜兼程回來,一回來,就替朕操勞軍事。」

  「奴婢惶恐!」

  曹化淳起身拜伏。

  雖是太監,但曹化淳言語風度間卻滿是縱橫之氣,倒更像是個將軍。

  朱由檢將其扶起。

  曹化淳道:

  「奴婢蒙陛下信賴,托以重負,若不能作出成效,奴婢萬死而難謝罪。」

  「好了,和朕說說,練得如何。」

  「孩子們都念著陛下恩德,練起來一個比一個不要命,況且有孫、吳兩位先生指點排布,成效顯著。」

  「臣想假以時日,不,甚至再不用出一月,拉去戰場,也定是支鐵軍。」


  「好!」

  朱由檢大笑:「想成祖爺時,朝廷常閱兵甲,不止振奮三軍、百姓,也嚇得周圍異族膽顫,只好年年上供。」

  「仔細想來,朝廷已有多年未有如此盛況。」

  「等過了年,拉三大營出城兵演,也叫上朕的這支親衛,比試比試!」

  「奴婢定不辱使命!」

  曹化淳又是拜伏。

  早在入城時,他就聽坊間說書先生講過那段,聖心憐民收亂兵的戲文,昨日隨天子視察五軍營,見到張之極與其麾下毅勇營,果真不凡。

  個個都是聽號令,能血戰的硬漢子。

  曹化淳有心氣,心底自然會拿自己和張之極,拿親衛軍與毅勇營比較。

  朱由檢也看得出,不過這種良性競爭,對他這位聖君天子而言,自然是樂意見得。

  因此,他也不過是對這位大太監寬慰了幾句,說莫有壓力,又拿張飛故事告誡其要善待屬下云云,便將曹化淳親送出宮。

  此時,已是斜陽,有雁南飛。

  宮外,茶肆旁,王承恩追上了李國普。

  李國普雖貴為閣老,在城中卻沒有家宅,一來他是從外地直調入京,二來也是京中地貴,他實在難以負擔,因此只是租了間院子,位置還離皇宮與諸大臣們的府邸甚遠,來回腳行就要花上兩個時辰。

  李國普對此笑言「臣子上朝,乃是天將降大任,因此必先勞其筋骨」。

  不過國公大臣們可不想勞這份筋骨,久而久之,李國普的家宅便無人再來訪了,他也在朝中得了個「李偏宅」的外號。

  今日,王承恩也是實打實見識到了這位「李偏宅」的腳力,他不由佩服這位閣老的身體,四十上下的人,健步如飛,讓他一頓好追。

  王承恩上前,紅著臉,氣有些喘。

  李國普心照不宣,停步,在一旁茶肆要了壺清水,遞去。

  「王公公,勞駕,慢慢說,是有什麼事嘛?」

  王承恩對李國普此舉有些詫異,但還是無奈口渴,接過茶,飲盡,伸手做了個請的意思,帶之來到一旁。

  「陛下口諭,李國普即刻可赴南京,任工部尚書。」

  「臣接旨。」

  李國普叩拜謝恩,對這道突如其來的旨意,他定然不解,可一時心裡也沒想到合理解釋。

  王承恩將李國普扶起。

  「李輔臣休要多想。陛下的意思,是你在京中為官處處制肘,才華不得伸展。」

  「去南京,遠是非,享清淨,陛下有言贈之,知世故而不世故,歷圓滑而仍天真,也算返璞歸真,重生少年氣。」

  「更重要的,是陛下初登寶殿,對南京事務毫不熟悉,讓您去,也算天子的一步謀劃。」

  知世故而不世故,歷圓滑而仍天真。

  一句話,李國普徹底亂了心神。

  不知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天子只言片字便解開了困擾李國普多年之惑。

  他如今心中只有一句話形容天子。

  這就是聖君之相啊。

  王承恩不管李國普如何震驚,繼續傳話:

  「陛下聖聽達天,首輔與李輔臣的對話自然也逃不出。」

  「陛下親言,北京所需,是銳意改革之臣,而南京,則更需守成忠心之人。」

  「另外,陛下還有句『壯心欲填海,苦膽為憂天』要送給李先生。」

  壯心欲填海,苦膽為憂天?

  此句出於文天祥《赴闕》一詞,天子何意?李國普頓時瞭然。

  如今,天下大勢不容樂觀。

  這句話說是送給李國普的,不如說是天子的內心寫照。

  天子蒙先帝厚愛繼承大統,起誓要留在京都,帶著同山河共亡的決心,與銳意改革之臣填海淵,挽天傾。

  可萬一天意不可違,山海關仍是失守,北方難擋傾覆?

  天下也絕不能淪於蠻族之手。

  唯有南遷舊都,速立儲位。

  可如今南京的六部班底早已老化,就如生鏽零件,難以轉動。

  所以天子要他即刻去到南京,重組班底,以待假日,能輔佐太子皇孫,北伐罪臣,勿復南宋舊事。

  短短几句,天子先解李國普心中所憂,後又托其重事,怎不叫他動容。

  「陛下,有恩於我。」

  他心頭一熱,心中忽生一言。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陛下,當真是聖君天子!

  李國普閉上眼,卻難擋兩行熱淚從眼角慢慢流下。

  他拜伏在地,面北,朝紫禁城的方向,重叩三擊。

  「經此別,臣恐餘生不得面見陛下,此一跪,拜天子知遇之恩,李國普不敢忘,只願死而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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