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無法逾越的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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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亮的辦公室內,只放置了一張狹長的桌子,陽光透過窗外的爬藤,在桌面上留下斑駁的影子。

  吉田盛側著臉看著窗外微微搖擺的枝葉,心如平鏡地等待著即將到來的約談。

  進來的是一個穿著職業裝的中年女性。

  她表情嚴肅地拉開椅子,坐到了吉田盛的對面。

  先開口的,是那個自稱杉野惠理子、約莫五十歲上下的女子,

  她頭也不抬地翻看著桌面上的資料,聲音帶著一股自上而下的冷漠:「吉田先生,您在《破產社長》中,對高橋久志破產後酗酒、企圖自殺的細節描寫得非常生動。請問,您是如何獲得這些隱私細節的?您是否認為,這種描寫是對當事人傷口的公開消費?」

  吉田盛視線停留在桌上的光影上,語調平靜得像是無風的湖面:「首先,那是藝術創作,其次,我所描寫的這些內容,都是虛構的。看過報導的人都知道,現實中的高橋,並沒有自殺的傾向。」

  「話雖如此。」中年女子冷笑一聲,「高橋本人算得上是一個悲劇的人物,你對悲劇人物進行二次創作的時候,不顧後果地添油加醋,是否想刻意激起民眾同樣的悲劇情緒?日本的自殺率逐年升高,你這樣做,涉嫌消費悲劇人物,有失作為一個作家的道德。」

  「是嗎?」吉田盛回之一聲冷笑,他緩緩抬起頭,直視著那雙帶著挑釁的眼睛,面對這樣莫須有的指控,吉田盛並不打算退讓,「杉野女士,文學的職責之一是記錄時代。泡沫破滅後,日本有多少個『高橋久志』?我的描寫,並非針對某個人,而是為這個群體畫像。沉默,才是對悲劇最大的消費。

  一位先賢說過,『真正的悲劇不在於善惡之爭,而在於困境之無解』。我寫高橋的絕望,是想讓社會看到這種『無解』從而思考解法,而非展示傷口,更不是刻意引起民眾的悲觀情緒。

  難道,我不寫這個故事,民眾的心中就不會有悲觀情緒了嗎?」

  面前的杉野惠理子面色一滯,嘴角微微下撇,沒有正面回應吉田盛的反問,而是開始顧左右而言他,又開始提問一些吉田盛早已經在之前的電台節目和辯論上回應過的問題。

  面對這樣對同樣問題三番四次的「聲討」和質疑,吉田盛都以十足的耐心回答了對方,而每一次的回答,都滴水不漏,有理有據。

  但事實上,這樣的「約談」已經是過去七天來的第三次。

  每一次,都換不同的人,每一次,都是一樣的提問,但每一次,都以對方憋紅了臉,氣急敗壞收場。

  吉田盛知道,這些人並不是真的帶著「調查」的目的來調查自己的創作動機,而是故意在給自己施壓,阻礙自己的創作。

  他們最想要達到的效果,就是吉田盛因為不堪其擾,承認自己不純的創作動機,進而主動放棄文學這條路。

  然而,正在他們緊鑼密鼓地,不留喘息地頻繁讓吉田盛接受約談的時候,吉田盛卻在以這樣的經歷,構思著一本一旦出世,便足以讓他們徹底閉嘴的小說。

  他們越是頻繁地「騷擾」,越是能激發吉田盛靈感的湧現。

  每一次荒謬的提問,都像是為他新書的爐火添上了一塊乾柴。他甚至開始感謝這些約談——他們正親手為他提供著最鮮活的、關於權力如何異化人性的素材。

  他新書《異國之雪》中那個僵化而傲慢的「文藝審查官」形象,正變得越來越豐滿。

  這樣一來,吉田盛非但不被這樣的惡意行徑所影響,反而享受了起來,面對每一次的質問,他的回答都如水般,將對方的火焰徹底澆熄。

  此刻,杉野惠理子早已面色煞白,她的眼神中,除了慍怒,還夾雜著不解和震驚。

  眼前這個黃毛小子,為何有著超越其年紀的從容和淡定?

  一個區區送報工,為何身上卻散發著一個頂級文人才會有的氣質?

  他的觀點,他的措辭,是如此地犀利,毫無破綻。

  他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最終,杉野惠理子重重地合上了手中的資料,她仍舊保持著一副冷峻的面龐。

  再次開口,她卻出乎意料地嘆口氣,視線同樣落在了桌上那些斑駁的樹影上,語氣不再是「質問」,而是由衷的「規勸」。

  「吉田盛先生。我勸你,還是主動離開文壇吧。你要面對的人,不是平山忠夫那樣的角色。」

  她緩緩抬起眼,著重強調了後半句。


  「從我個人來說,我對你的才華......非常欣賞,甚至羨慕。如果我年輕的時候能有你這樣的才華,也許也不會選擇從政。但是......如果你一天不退出文壇,針對你的這些手段,也許一天都不會停止。

  這麼多年來,我見過太多像你這樣,有著遠大抱負,但是最終不得不低頭的新人。」

  杉野惠理子微微搖了搖頭,眼神中寫滿了無奈,但是很快,那一抹無奈,便被她的專業替代。

  她迅速調整了語氣,重新擺出一副詢問官的姿態,道:

  「我能和你說的就這麼多,怎麼選擇,在你自己。」

  說完,她起身,收起資料,高跟鞋在空蕩的房間迴蕩起來,走向了門邊。

  「惠理子女士。」吉田盛也從座位上起身,叫住了對方,「您後面說的這些,是在提醒我。既然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不如直接告訴我,我的敵人是誰吧?」

  杉野惠理子側過臉,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道:「你的敵人......也許是你這輩子無法逾越的一座高山。」

  在她留下這麼一句耐人尋味的話後,便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吉田盛走到門邊,看著杉野惠理子漸行漸遠的身影,開始咀嚼起她最後的那句話。

  『無法逾越的一座高山......這麼說來,這個人,很有可能就是我的同行,而且,在文壇有著一定地位。

  不過,如果是這麼一個人的話,為何要費盡周折來對付我......

  即使不認同我的作品和理念,直接無視我的存在便可,

  他若是一座高山,根本不會將他眼中的沙礫放在眼裡。

  除非......他真的害怕我。』

  吉田盛嘴角揚起一抹笑意,他沒想到,自己不過是說了一些不同於這個時代的觀點,寫了一些超越這個時代價值觀的作品,就引起了這樣的風波。

  換做是別人,遇到這樣的反撲,或許早就放棄了。

  但是他卻偏偏要在這片暗海中逆浪而行,直到爬到那座燈塔的頂端。

  他拿出了永瀨端成的名片,撥通了對方的電話。

  「是永瀨先生嗎?今晚大郎居酒屋,可否賞光一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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