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刺痛時代,從個人的體驗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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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成為大郎居酒屋的常客後,老闆特地給吉田盛開闢了一個角落裡安靜的客座,就連桌子上放的抹茶,都是最新鮮的。

  吉田盛的指腹在冰杯上輕輕敲叩,視線捕捉到門外一個戴著鴨舌帽,略顯疲憊的身影在和大郎老闆交談了兩句後,便朝著他的方向而來。

  永瀨端成臉上藏著一抹緊張,剛坐下,就解釋了起來:

  「不好意思,吉田先生,我遲到了。最近實在是太忙......」永瀨的聲音略顯沙啞,但還是保持著應有的禮節。

  「永瀨先生,請喝茶。」吉田盛面帶微笑,指了指永瀨面前那杯冒著氤氳的茶水。

  永瀨輕輕抿了一口,隨之呼出一口濁氣,整個人才稍微放鬆了下來。

  「今天您又被約談了。」永瀨放下茶杯,關切道。

  「嗯。也可以說是去開發靈感了。」吉田盛自嘲一笑。

  「開發靈感?」永瀨端成臉上的關切被吉田盛的話語頓時消解,取而代之的是不解的眼神。

  「是的。」吉田盛點點頭,「我的新書,正需要構思一些人物,這些天和聯合會的人頻繁接觸,在人物創作方面,倒是讓我萌生了不少的靈感。」

  永瀨暗淡的眼睛忽然一亮,身體微微前傾,疲憊的臉上瞬間多了一絲悅色:「吉田君,要創作新作品了嗎?是長篇還是短篇?」

  「長篇。」

  「啊......不愧是......」永瀨的手微微握起拳頭,難掩激動,「不愧是天才新人吉田君,那麼短的時間內,就要馬上創作新書了,還是長篇。」他頓了頓,試探道:「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夠看到您的大作?」

  「慢的話,一個月,快的話,也許二十來天吧。」吉田盛淡淡地說著,仿佛在說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

  「一個月?長篇?!」永瀨壓低了聲音,驚呼道,「吉田君,您......真的沒問題嘛?如今聯合會對你窮追不捨,您的時間......」

  「正因為他們在窮追不捨,」吉田盛的目光銳利起來,「我才必須用最快的速度,把這本書寫出來。這不是一本普通的書,永瀨先生。」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卻像刀鋒一樣清晰,「這是我給調查委員會準備的一份『公開答覆』。我要在他們定我的罪之前,先把判決書,甩到他們臉上。」

  「所以,我才需要你的幫助。」吉田盛笑了笑,「你不是說過,你會幫我嗎?」

  永瀨點了點頭,低頭稍加思索,隨後緩緩說道:「我偷偷看到過舉報信的附件,裡面不是簡單的控訴,而是……像一篇學術論文。引經據典,主要引用的都是已故評論家白鳥太郎的理論,指責您『顛覆敘事傳統』、『危害文學純粹性』。

  從那封舉報信的文風用詞看來,能寫出這種東西的,絕對是文壇內部的大人物,而且是白鳥先生的忠實門徒。」

  「白鳥太郎?」吉田盛微微蹙眉,這個人的名字,在他的腦海中是第一次出現。

  「嗯,」永瀨喝了一口茶,頓了頓,「一位極力推崇傳統敘事的作家、評論家,在世的時候,影響了諸多作家的創作方向,如今很多中青代的作家,都曾經是他的門生。」

  接著,永瀨繼續補充道:「聯合會內部壓力很大,但壓力不是來自官方,而是來自一個叫『清談會』的私人文學沙龍。幾位評審委員都曾是那裡的常客。這個沙龍的召集人,非常神秘,據說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輩。

  像我們這樣資歷尚淺的幹事,或者是沒有一定成績的作家,都是不能輕易與之見面的。」

  「最奇怪的是,對您的調查指令,是在東京大學文學展的參展作家名單公布後第二天就緊急下達的。就好像……有人生怕您進入那個圈子。」

  「在他們的調查備忘錄里,有一個非常奇怪的重點,反覆要求我們核查您的教育背景和師承關係,似乎想確認您背後是不是有某種『他們不知道的』思想源流。」

  永瀨一股腦地將自己的所知道的信息和盤托出,從他的語氣和反應來看,他也已經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部都毫無保留地說出來了。

  吉田盛聽完,微微眯起了眼睛,腦海中的思緒快速翻飛起來。

  『白鳥太郎的門徒……『清談會』……害怕我進入東大展覽……查我的師承……』

  很快,吉田盛的眼中精光一閃,得出了一個結論:「看來,這位『高山』,不是害怕我這個人,而是害怕我代表的『東西』,一種他無法理解、也無法控制的新的文**流,一種可以動搖他的文學意識......」


  「對!」永瀨猛然點頭,「一定是這樣的!因為如果要從文學上擊敗他,對他而言,也許不是那麼容易,只能從『倫理』下手,讓您徹底無法受到主流的認可。」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吉田盛微微一笑,「那麼,我的《異國之雪》,就更要寫了。我要在他的主場,用他最看重的『文學』,和他進行一場他無法迴避的決戰。」

  ......

  吉田盛獨自回到公寓,窗外是東京永不眠的夜色。

  他關掉燈,讓自己沉浸在黑暗裡,仿佛這樣更能看清腦海中那片由前世記憶構成的星辰圖書館。

  無數長篇巨著的書名與片段如星河般流淌而過。

  《白夜行》?

  筆鋒足夠冷峻,對人性之惡的刻畫入木三分。但此刻拋出,過於黑暗,容易被對手抓住「宣揚絕望」的把柄。

  諾貝爾文學獎《長日將盡》?

  雅俗共賞,必將暢銷。但其私人化的感傷氣質,與他此刻要扮演的「文壇鬥士」形象略有出入。

  他的思緒最終停留在幾部更具史詩感與社會批判力度的作品上。

  是選擇一部剖析官僚體制的恢弘寓言,還是一幅描繪時代變遷的家族畫卷?他需要一部既能延續《破產社長》對現實的刺痛感,又在格局和藝術性上全面超越它,足以讓任何批評者啞口無言的煌煌大作。

  忽然,一個開篇的句子在他心中炸響,如同一道劃破夜空的閃電。那個關於「一位地主少爺與一個女傭……」的故事框架,以其對人性、苦難與時代的深刻洞察,完美地契合了他的一切需求。它足夠經典,足以鎮住文壇;其內核又具有超越時代的普世力量,能引發所有讀者的共鳴。

  「就是它了。」

  吉田盛睜開眼,在黑暗中輕聲自語。他打開檯燈,鋪開稿紙,在第一行鄭重地寫下那個註定要震撼整個文壇的書名:《個人的體驗》。

  「大江健三郎這本書,1964年創作,1994年獲得諾貝尓文學獎,其中有一定的篇幅深刻探討了權力、體制與個人在複雜系統中的道德困境。對於我描寫文壇內部的權力結構很有幫助......只要稍微結合起來,《異國之雪》一定能夠達到一個新的高度......

  而只要稍微模仿他的筆觸,他在展覽上看到的時候,一定會有所觸動。」

  「只要將大江健三郎筆下那種對道德困境的深刻剖析,與我自己正在經歷的「文壇審判」完美融合。就能創作出一部回應《個人的體驗》所提出的永恆命題、但根植於當下現實的全新作品。」

  「沒錯,就是要讓那些熟悉大江文學的評論家們,在我的書中看到經典的影子,卻又不得不承認這是一部全新的、針對這個時代的犀利之作!」

  靈感在腦海中如爆發的火山,吉田盛激動地拿起筆,用力地寫下了《異國之雪》的第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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