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象牙塔與街頭
山本教授的話音剛落，那剛剛被壓制下去的沸騰聲浪，如同被一道更強的驚雷再次引爆，轟然炸開！
「客座講師？！」
「東大文學院的客座講師？！給一個送報工？！」
「山本教授是認真的嗎？！」
這一次，不僅僅是學生，連台上的其他嘉賓、後排的記者，所有人都徹底陷入了震驚之中。
這個邀請，已經遠遠超出了「欣賞」的範疇，這是一個體制內最高級別的認可，是試圖將吉田盛這顆「野生的、危險的炸彈」，納入正統的、受控的學術體系之中。
而那一排早已潰不成堤的第一排前輩們，表情只剩下駭然。
他們可以接受一個人新人受到追捧和認可，但是他們顯然無法接受這樣的一個顛覆規則和傳統的「特殊待遇」，
就像是一個毫不留情的耳光，徹底將他們多年來的在這個行業中的摸爬滾打徹底打碎。
有人面色煞白，有人憤而離場。
面對當下的氣氛，吉田盛並沒有著急回答，他收起臉上的意外，目光掃過禮堂各處，興奮激動的學生、目瞪口呆的前輩、舉起攝像槍對準了自己的記者......
最後，他的目光回落在山本的眼神上。
他微微吸了一口氣，對著話筒，用清晰而平靜的聲音說道：
「山本老師，以及未曾謀面的院長先生。這份邀請，是我迄今為止收到過的、最超乎想像，也最沉重的榮譽。」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每一個字的重量。
「它意味著一種承認，一種我從未奢求過的、來自學術聖殿的承認。對此，我心懷感激，甚至有些惶恐。」
山本滿是期待地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但是，」他話鋒一轉，聲音依舊平和，卻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的位置，不應該在象牙塔的講壇上。」
他的目光向遠處伸延，仿佛要穿透禮堂的牆壁，透向東京的每一處角落。
「當我還是一名送報工的時候，我的舞台在每一條街巷中；如今，我是一名文壇新人，我的舞台，應該是在每一張書寫故事的書桌前。」
「我更沒有資格在此刻，成為披上教師的名號，於情於理，我都還是一名學生，在這個時代本中每一個努力活著、卻被沉默以待的普通人，都是我的老師。」
「如果離開了那片土壤，我懷疑我筆下的文字，也會失去它應有的力量和溫度。」
他再次轉向山本教授，深深地鞠了一躬。
「所以，請允許我，懷著最大的敬意，拒絕這份無上的殊榮。並非我不願，而是我不能。我的答案，我的下一篇文章，仍然需要從這片土地里生長出來，而不是從教科書中推導而出。」
他的聲音就像是平靜的湖面，溫和而富有力量，讓山本張了張嘴，最終又還是閉上，陷入了沉默。
山本的臉上並沒有露出失望的神情，取而代之，卻是令人意外的欣慰。
似乎，比起吉田盛一口應承下來，這樣的回答，反而正是他想要的。
「很好。」山本爽朗一笑，眼中儘是對吉田盛的欣賞，「吉田君，我尊重你的決定。一名作家，尤其是一名新人作家，在面對這樣的誘惑時，能夠保持這樣清醒的頭腦，是非常難得的。
即使今天你沒有成為我們的客座講師，但是我相信，將來有一天，你一定會再次站在這個舞台上，以『老師』的身份再和大家見面。
那麼，今天的講座，就到這裡，接下來的時間，請大家有序散場。如果還有要提問的同學和媒體，可以移步到我們的採訪區。」
講座結束的宣告並未真正終結一切，反而像打開了洪水的閘門。
山本教授話音剛落，人群便從座位上湧起，瞬間將第一排淹沒。學生們眼中閃爍著崇拜的光，記者們則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長槍短炮般的話筒幾乎要戳到吉田盛的臉上。
「吉田先生，請問您拒絕東大是出於什麼樣的考慮？」
「吉田學長，您以後會開寫作班嗎？我們都想跟您學習！」
「有評論說您這是對學術傳統的蔑視，您如何回應？」
各種各樣的問題如同傾盆的雨點，砸在吉田盛的面前，讓他無法迴避，他只能本能地用公式回答著這些問題。
「謝謝。」
「剛才已經說過了。」
「暫時沒有考慮過，日後有機會的話不排除會嘗試。」
「下一篇文章......還在籌備中。」
儘管他已經盡力維持著禮節和耐心，但是逐漸縮小的包圍圈仍舊是讓他感到空氣愈發地稀薄，如潮水般湧來的目光和關注，第一次讓他覺得有些喘不過氣。
他帶著求助的目光望向山本，可此時山本也同樣被媒體包圍著，枝子則忙於疏散人群，根本無暇顧及他。
就在他感到一絲疲憊和窒息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如同破浪的利刃，從人群外圍殺了出來。
「讓一讓！抱歉！借過一下！吉田君！吉田君！」
是藤原。
他滿頭大汗，頭髮凌亂，西裝外套的扣子都擠開了一顆，正拼命地往裡擠。看到他這副狼狽又焦急的模樣，幾個學生下意識地讓開了一條縫隙。藤原一把抓住吉田盛的手臂，語氣急促又帶著不容置疑：「抱歉各位！有非常緊急的事情！採訪請稍後！」
他也不管眾人的反應，半拉半拽地將吉田盛從核心包圍圈裡「搶救」出來，一路擠到禮堂側門相對安靜的走廊角落。
「藤原，怎麼回事？是出版社出什麼事了嗎？」吉田盛微微喘了口氣，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領，眉頭微蹙。他首先想到的是最壞的情況。
「不！不是！是好事！天大的好事！」藤原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著氣，臉上卻迸發著極度興奮的光芒，眼睛亮得嚇人，「我剛從出版社離開！拿到了最新的消息......截止到昨天，新一期的《文藝》銷量，已經超過了上個月同期的10%！我們做到了！我們提前完成了對賭協議的第一階段目標！」
這個消息像一道溫暖的閃電，瞬間擊中了吉田盛。
他愣了一秒，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堅實的力量感從心底湧起，驅散了所有疲憊。
「太好了……」他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沙啞。
「是啊！太好了！主編說，這全是你的功勞！今天的講座新聞明天一見報，肯定會引發第二輪搶購潮！我們……」藤原激動得手舞足蹈，幾乎要歡呼起來。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大哥大再次尖銳地響起，打斷了他的狂喜。
電話那頭，井上主編的聲音異常急促、低沉，甚至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焦慮，透過聽筒隱約傳出，破壞了走廊里剛剛升騰起的歡慶氣氛。
藤原臉上的狂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去，像是被潑了一盆冰水。他的眉頭越皺越緊，臉色逐漸變得蒼白，最後只剩下錯愕和憤怒。
「怎麼會這樣？……是……我明白了……可是……」他聽著電話，嘴唇翕動，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能無力地應答著。
吉田盛靜靜地看著他，心中的喜悅漸漸沉澱。
良久，藤原木然地掛斷了電話，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向吉田盛，聲音乾澀：
「吉田君……主編說……讓我們先別高興得太早。」
「出了什麼事？」吉田盛平靜地問，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藤原咽了口唾沫，艱難地說道：「文藝振興協會的副會長，平山忠夫，剛才在接受《東京新聞》的採訪時，公開發表評論……他質疑我們《文藝》雜誌為了銷量，毫無底線地炒作『送報工』人設，過度消費社會陰暗面。
他說......您的作品『格調低下，迎合大眾獵奇心理』，完全喪失了文學應有的引導和嚴肅性……」
「他還說，他將以個人名義，正式向國民文化聯合會提出重新審議本屆新人獎的獲獎資格，並嚴肅討論是否應將《文藝》雜誌從明年芥川賞、直木賞的推薦媒體名單中除名！」
「客座講師？！」
「東大文學院的客座講師？！給一個送報工？！」
「山本教授是認真的嗎？！」
這一次，不僅僅是學生，連台上的其他嘉賓、後排的記者，所有人都徹底陷入了震驚之中。
這個邀請，已經遠遠超出了「欣賞」的範疇，這是一個體制內最高級別的認可，是試圖將吉田盛這顆「野生的、危險的炸彈」，納入正統的、受控的學術體系之中。
而那一排早已潰不成堤的第一排前輩們，表情只剩下駭然。
他們可以接受一個人新人受到追捧和認可，但是他們顯然無法接受這樣的一個顛覆規則和傳統的「特殊待遇」，
就像是一個毫不留情的耳光，徹底將他們多年來的在這個行業中的摸爬滾打徹底打碎。
有人面色煞白，有人憤而離場。
面對當下的氣氛，吉田盛並沒有著急回答，他收起臉上的意外，目光掃過禮堂各處，興奮激動的學生、目瞪口呆的前輩、舉起攝像槍對準了自己的記者......
最後，他的目光回落在山本的眼神上。
他微微吸了一口氣，對著話筒，用清晰而平靜的聲音說道：
「山本老師，以及未曾謀面的院長先生。這份邀請，是我迄今為止收到過的、最超乎想像，也最沉重的榮譽。」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每一個字的重量。
「它意味著一種承認，一種我從未奢求過的、來自學術聖殿的承認。對此，我心懷感激，甚至有些惶恐。」
山本滿是期待地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但是，」他話鋒一轉，聲音依舊平和，卻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的位置，不應該在象牙塔的講壇上。」
他的目光向遠處伸延，仿佛要穿透禮堂的牆壁，透向東京的每一處角落。
「當我還是一名送報工的時候，我的舞台在每一條街巷中；如今，我是一名文壇新人，我的舞台，應該是在每一張書寫故事的書桌前。」
「我更沒有資格在此刻，成為披上教師的名號，於情於理，我都還是一名學生，在這個時代本中每一個努力活著、卻被沉默以待的普通人，都是我的老師。」
「如果離開了那片土壤，我懷疑我筆下的文字，也會失去它應有的力量和溫度。」
他再次轉向山本教授，深深地鞠了一躬。
「所以，請允許我，懷著最大的敬意，拒絕這份無上的殊榮。並非我不願，而是我不能。我的答案，我的下一篇文章，仍然需要從這片土地里生長出來，而不是從教科書中推導而出。」
他的聲音就像是平靜的湖面，溫和而富有力量，讓山本張了張嘴，最終又還是閉上，陷入了沉默。
山本的臉上並沒有露出失望的神情，取而代之，卻是令人意外的欣慰。
似乎，比起吉田盛一口應承下來，這樣的回答，反而正是他想要的。
「很好。」山本爽朗一笑，眼中儘是對吉田盛的欣賞，「吉田君，我尊重你的決定。一名作家，尤其是一名新人作家，在面對這樣的誘惑時，能夠保持這樣清醒的頭腦，是非常難得的。
即使今天你沒有成為我們的客座講師，但是我相信，將來有一天，你一定會再次站在這個舞台上，以『老師』的身份再和大家見面。
那麼，今天的講座，就到這裡，接下來的時間，請大家有序散場。如果還有要提問的同學和媒體，可以移步到我們的採訪區。」
講座結束的宣告並未真正終結一切，反而像打開了洪水的閘門。
山本教授話音剛落，人群便從座位上湧起，瞬間將第一排淹沒。學生們眼中閃爍著崇拜的光，記者們則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長槍短炮般的話筒幾乎要戳到吉田盛的臉上。
「吉田先生，請問您拒絕東大是出於什麼樣的考慮？」
「吉田學長，您以後會開寫作班嗎？我們都想跟您學習！」
「有評論說您這是對學術傳統的蔑視，您如何回應？」
各種各樣的問題如同傾盆的雨點，砸在吉田盛的面前，讓他無法迴避，他只能本能地用公式回答著這些問題。
「謝謝。」
「剛才已經說過了。」
「暫時沒有考慮過，日後有機會的話不排除會嘗試。」
「下一篇文章......還在籌備中。」
儘管他已經盡力維持著禮節和耐心，但是逐漸縮小的包圍圈仍舊是讓他感到空氣愈發地稀薄，如潮水般湧來的目光和關注，第一次讓他覺得有些喘不過氣。
他帶著求助的目光望向山本，可此時山本也同樣被媒體包圍著，枝子則忙於疏散人群，根本無暇顧及他。
就在他感到一絲疲憊和窒息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如同破浪的利刃，從人群外圍殺了出來。
「讓一讓！抱歉！借過一下！吉田君！吉田君！」
是藤原。
他滿頭大汗，頭髮凌亂，西裝外套的扣子都擠開了一顆，正拼命地往裡擠。看到他這副狼狽又焦急的模樣，幾個學生下意識地讓開了一條縫隙。藤原一把抓住吉田盛的手臂，語氣急促又帶著不容置疑：「抱歉各位！有非常緊急的事情！採訪請稍後！」
他也不管眾人的反應，半拉半拽地將吉田盛從核心包圍圈裡「搶救」出來，一路擠到禮堂側門相對安靜的走廊角落。
「藤原，怎麼回事？是出版社出什麼事了嗎？」吉田盛微微喘了口氣，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領，眉頭微蹙。他首先想到的是最壞的情況。
「不！不是！是好事！天大的好事！」藤原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著氣，臉上卻迸發著極度興奮的光芒，眼睛亮得嚇人，「我剛從出版社離開！拿到了最新的消息......截止到昨天，新一期的《文藝》銷量，已經超過了上個月同期的10%！我們做到了！我們提前完成了對賭協議的第一階段目標！」
這個消息像一道溫暖的閃電，瞬間擊中了吉田盛。
他愣了一秒，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堅實的力量感從心底湧起，驅散了所有疲憊。
「太好了……」他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沙啞。
「是啊！太好了！主編說，這全是你的功勞！今天的講座新聞明天一見報，肯定會引發第二輪搶購潮！我們……」藤原激動得手舞足蹈，幾乎要歡呼起來。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大哥大再次尖銳地響起，打斷了他的狂喜。
電話那頭，井上主編的聲音異常急促、低沉，甚至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焦慮，透過聽筒隱約傳出，破壞了走廊里剛剛升騰起的歡慶氣氛。
藤原臉上的狂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去，像是被潑了一盆冰水。他的眉頭越皺越緊，臉色逐漸變得蒼白，最後只剩下錯愕和憤怒。
「怎麼會這樣？……是……我明白了……可是……」他聽著電話，嘴唇翕動，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能無力地應答著。
吉田盛靜靜地看著他，心中的喜悅漸漸沉澱。
良久，藤原木然地掛斷了電話，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向吉田盛，聲音乾澀：
「吉田君……主編說……讓我們先別高興得太早。」
「出了什麼事？」吉田盛平靜地問，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藤原咽了口唾沫，艱難地說道：「文藝振興協會的副會長，平山忠夫，剛才在接受《東京新聞》的採訪時，公開發表評論……他質疑我們《文藝》雜誌為了銷量，毫無底線地炒作『送報工』人設，過度消費社會陰暗面。
他說......您的作品『格調低下，迎合大眾獵奇心理』，完全喪失了文學應有的引導和嚴肅性……」
「他還說，他將以個人名義，正式向國民文化聯合會提出重新審議本屆新人獎的獲獎資格，並嚴肅討論是否應將《文藝》雜誌從明年芥川賞、直木賞的推薦媒體名單中除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