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在座的各位,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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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禮堂另一端的鎂光燈從數米外打在吉田盛的身上,強烈的明暗差讓他一時間無法看清台下每個人的表情。

  但是從第一排那幾位端坐不動的前輩看來,他們似乎對於自己的登台感到十分的差異、不解,甚至是不滿。

  他們都沒鼓掌。

  然而,在他們的身後,是猶如海浪拍打礁石般不間斷的掌聲,第一排前輩們的肅穆就像是防海堤壩,奮力阻擋著海浪的衝擊。

  直到山本抬起手示意,那洶湧的海浪才逐漸落下,海面歸於平靜。

  「同學們很喜歡吉田君,說實話,我很久沒有在這樣的文學講座上見到同學們這麼激動了,以往,大家可都是昏昏欲睡的啊。」山本笑了笑,台下也跟著發出笑聲。

  「看來,你們是真的很喜歡吉田君,很喜歡他的文章。」山本拍了拍吉田盛的手臂,眼神中傳遞出一份信任,「那麼接下來,就把時間交給吉田君,他會和我們分析自己的創作歷程,稍後,會有提問環節。」

  在又一次的掌聲浪潮下,吉田盛謙遜地俯身示意,坐到了發言席上。

  他先是掃視了台下第一排的各位前輩,隨即嘴角抹起只有雙方才能意會的微笑,將麥克風拿到了自己的跟前。

  「在諸位面前獻醜了。非常榮幸能夠在這裡和大家分享我的創作歷程,首先,我是一名送報工......」

  吉田盛平緩自信的聲音通過麥克風迴蕩在禮堂中,他表達順暢、邏輯清晰,略帶幽默的風格,將現場的氣氛一次又一次推向高潮。

  「我就是在那樣的環境下寫出了《無人知曉的死亡》,如果那位監督員今天也在這裡的話,我想和他說一聲謝謝,那一天北海道的寒風,一定程度上讓我在寫作時保持了冷靜和清醒。」

  台下傳來了學生們捧場的笑聲和鼓掌。

  「很好,吉田君的創作故事看來也是引起了同學們的共鳴。」山本滿意地點了點頭,用鼓勵的眼神看向吉田盛,「接下來,就是提問環節。」

  話音剛落,台下的學生們紛紛舉起手來,甚至低聲呼叫:「請讓我提問吧!」

  一時間,場面略顯混亂。

  在大家都爭先恐後想要問出第一個問題的時候,第一排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子忽然示意工作人員將話筒遞給自己。

  他接過話筒,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管不顧地開口道:

  「吉田君,您的文章感人至深。但文學價值是否應該與社會價值掛鉤?您這種赤裸裸展現社會陰暗面的『私小說』,是否考慮了其對年輕讀者造成的消極影響?這是否是一種不負責任?」

  提問一出,全場便全然肅靜。

  他是東大文學院的主任,平日裡以嚴苛著稱,不少學生都曾被他當眾批評,說話毫不留情。

  眾人的目光落在了吉田盛的身上,他們期待著面前的這個新人,究竟會如何應對這樣犀利的提問。

  這樣的問題很刁鑽,它不是人身攻擊,而是上升到了「文學倫理」和「社會責任」的哲學層面。

  這種指責看似客觀、冠冕堂皇,實則非常惡毒,因為它試圖從道德制高點上否定吉田盛創作的根本意義。

  這是一個無法用「我文章寫得好」來簡單回答的問題。

  吉田盛緩緩起身,禮節性地對著提問的人微微俯首,他並沒有被激怒,反而露出了一個若有所思、甚至帶有一絲憐憫的微笑。

  他沉默了幾秒,仿佛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的重量。

  隨即用一種不卑不亢,略帶輕鬆的語氣道:

  「先生,您問我是否考慮了『消極影響』。那麼我想反問,將傷口用華麗的繃帶包裹起來,假裝它不存在,是否就是一種『負責任』?」

  「什麼?」那位主任臉色一變,有些意外。

  而台下的學生們,已經開始按捺不住,有人開始低聲地鼓掌。

  吉田盛繼續保持著禮貌的微笑,道:

  「如果您還不能理解,那我就說得更淺顯一些。」

  吉田盛從那位主任身上將目光抽走,望向了台下每一位純真的學生面龐:「文學從來不是,也不應該是溫室的鮮花。它的職責之一是記錄,是反思,是替那些沉默的人發聲。《無人知曉的死亡》里的那些人,他們被社會忽視,難道在文學中也必須繼續被忽視,才算『積極』嗎?」


  「擔心年輕人看到陰暗?我認為,真正的消極,是讓他們活在一個被粉飾的虛假世界裡。認識痛苦,理解痛苦,恰恰是為了更好地創造美好,是為了不讓這樣的痛苦再次發生。」

  「如果文學失去了刺痛人心的力量,失去了引發思考的勇氣,那才是它最大的『不負責任』。」

  「這樣的文學,應該算不上文學了吧?」

  最後一句反問語氣,吉田盛毫不客氣地拋向了坐在第一排的那位主任身上,然而他的語氣、動作神態,卻依舊保持著一名新人該有的謙遜。

  那位主任雙手緊緊扣著座位的把手,想要發作,卻像是一腳踢到了棉花上,無處發力。

  他的尷尬、憤怒、意外、驚詫,統統都掩埋在他身後如滔天浪濤的掌聲、哨聲和歡呼聲中。

  防線就是從他這裡開始決堤的。

  意識到不對勁的其他前輩,開始嘗試挽救局面。

  其中一位年長的女性接過話筒,繼續拋出了一個更為尖銳的問題。

  「吉田君,你的文章我看過,你在強調『觀察』。但缺乏親身體驗的觀察,是否只是一種隔靴搔癢的『想像』?你只是一名送報工,日常中,你有那麼多的時間精力去觀察嗎?我很難相信。」

  吉田盛聽到問題,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仿佛聽到了一個特別有趣的問題。他甚至輕輕點了點頭,表示認可對方的部分邏輯。

  「這位女士,您提出了一個非常有趣的觀點。」他語氣平和,甚至帶著一絲探討的意味。

  「您說得對,如果觀察只是『看』,那確實是隔靴搔癢。」

  緊接著,他話鋒一轉,「但您或許誤解了『送報工』這份工作。它或許是這個世界上,最能『觀察』到這個社會真實脈搏的職業之一。」

  「當各位在書房中閱讀由我們送來的、關於這個世界的『報導』時,我們正行走在報導之外的、真實的街道上。」

  「我們看到的是凌晨四點居酒屋後巷醉臥的人,是堆放在垃圾桶旁的招聘GG,是公寓樓下郵箱裡因為逾期未繳費而被塞得滿滿的電費單......」

  「我們不需要『刻意』去觀察。因為社會的悲歡離合、經濟的起伏波動,就靜靜地躺在每一戶人家的信箱裡,無聲地訴說著它們自己的故事。而我,只是一個恰好路過的、為數不多的聽眾。」

  「所以,回答您的問題:我並非『擠出時間』去觀察。我的工作本身,就是最深刻、最不加修飾的『田野調查』。」

  「至於您所說的『親身體驗』…」

  吉田盛的目光再次掃過第一排的眾人,聲音放緩,卻帶著千鈞之力。

  「難道一定要親身經歷破產,才能書寫絕望?一定要親身經歷死亡,才能感悟生命之輕嗎?」

  「如果真是這樣,那文學的魅力,豈不是只剩下作者的自傳了?」

  台下的女子微微張開了嘴,瞪眼看著眼前從容自信的吉田盛,只能扭曲著五官低下頭,不再發難。

  而此時,身後那浪濤比剛才更甚,通過了剛才那位主任和女教師的堤壩缺口,一涌而出,將那來自於保守派築起的壁壘,狠狠衝倒。

  山本帶著一絲戲謔的笑容,將目光從第一排的眾人中收回,走到台中央,緩慢舉起了手,將禮堂的沸騰再次壓制下來。

  「沒想到,本來是一場提問環節,竟然變成了一場精彩的辯論。

  既然如此,我也想替我們文學院的院長,向吉田君問一個問題,當然,這也是我自己想要問的問題。」

  吉田盛臉上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恢復了平靜,俯首道:「老師請問。」

  山本笑了笑,道:「剛才院長私下找了我,讓我替他向吉田君問一個問題......

  吉田君,是否願意來我們文學院,擔任客座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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