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家庭電影
居酒屋裡洋溢著酒香，混合著燒物的肉香，令人食慾大開。
藤原為吉田盛滿上了一杯啤酒，雙手合十。
「我不客氣啦！」隨著喉結快速地上下移動，藤原一口就喝了大半。
「吉田君，非常感謝你，同意讓我在這段時間做你的責編！」
「藤原，我還沒和出版社簽約......」
「你一定會簽約的！」藤原紅著臉，眼中閃著興奮，壓低聲了聲音道，「今天我過來的時候，特意繞到附近的書店去看了，這一期的《文藝》幾乎售空！」
他向吉田盛湊了湊，呼出的氣中帶著一股酒氣：「你知道嗎？過去的一個季度中，我們的雜誌，每個月印刷的，都.....賣不光啊！這一期的成功，完全是因為你的文章！」
藤原指了指坐在身後的另一桌年輕人，他此刻正在傳閱《文藝》，而關於「送報工」、「不可置信」等詞語，也隱約傳到吉田盛的耳中。
「吉田君，你要成名人了！」藤原難掩興奮。
吉田盛報以微笑，手輕輕地轉動著酒杯，冰鎮泡沫順著杯壁滑落，他輕輕撫去，仍舊沒有說話。
藤原含糊不清地說著一些他不關心的話題，他的思緒卻如同泡沫一般，不停地膨脹。
雜誌銷售的火爆，這兩天來他自己也有目共睹。按照目前的形勢看來，增加20%的銷量，應該不是難事。
難的，是下一篇文章的方向。
《無人知曉的死亡》描寫的是被社會遺忘的邊緣群體，這篇文章之所以成功，恰恰就是因為關注了其他人不會關注的方面。
由此可知，現在的日本，文壇表面上欣欣向榮，各種推理、言情小說大行其道，但是關於社會另一面的呈現，卻被掩蓋。
自己的這篇文章，正是戳中了日本人的痛點，對於他們來說，就像是一把刀，剜開了早已麻木膿瘡，他們才醒悟，原來自己的生活周遭，還有這樣的現象。
那麼，下一篇文章......
吉田盛的目光穿過藤原興奮面龐，落在了角落裡一個喝著悶酒的中年男子身上。
他自言自語，不停地重複「丟了工作」這樣的話語。
失業？
『失業...這個時代的陣痛。直接描寫悲慘故事容易流於煽情，需要的是冷靜的觀察和深刻的共情。』
『是枝裕和的《距離》太過溫情。白石一文的《草上的微光》？視角又過於個人化...』
『或者是......吉田修一的《平成猿蟹合戰圖》？不，那是對整個時代的隱喻，現在需要更具體的切口。』
『或者是...村田喜代子的《一百個廁所》？通過一個奇特的視角折射家庭和社會的崩壞...但風格或許太隱晦。』
『需要一把更鋒利、更直接的手術刀。』
「吉田君？」藤原呆呆地看著吉田盛，揮了揮手，打斷了吉田盛的思緒，「你是在想下一篇文章的事情嗎？」
吉田盛的目光從角落裡的男人那兒收了回來，他和藤原輕輕碰了一下杯子，道：
「是的，我的責編，你可有什麼建議？」
「說來慚愧.....」藤原撓了撓頭，「我才入行半年，這方面的經驗，還不是很多，你明天不是要去東大參加山本教授的講座嗎？
也許，你可以在明天的講座上，收穫一些靈感！」
吉田盛點點頭，一口將剩下的啤酒喝了。
「我聽說，明天的講座，除了有學生，還會有東大的教師以及一些業內的權威人士，吉田君，你受邀作為嘉賓出席，也許會引來一些人的不滿，你可得小心應對。」
「噢？這樣。」
「嗯，你在文壇中，畢竟只是一個新人，現在卻鬧出了這麼大的動靜，難免會引人側目。」藤原認真地說著。
「多謝提醒，我知道了。」
酒過三巡，夜色已深。
二人起身結帳，準備離去，卻在走出門的一刻，聽到了身後傳來了店家翻書的聲音和低聲的抱怨。
「《無人知曉的死亡》？！冷漠？都這時代了，難道每個人不應該冷漠地照顧自己嗎？寫這篇文章的人，一定沒有吃過苦吧！」
「送報工阿盛？他絕對不會是一個送報工，送報工是世界上最不會留心旁人的職業了吧，畢竟只要扔下報紙就走了。」
「什麼時候能讓大家都找到工作了，再來譴責冷漠吧！嘖嘖嘖......」
藤原緊緊咬著雙唇，拳頭緊握，正要轉身回去找店家理論，卻被吉田盛一把攔下。
「吉田君，為什麼？請你讓我去和他說清楚！」
「藤原。」吉田盛搖了搖頭，「你是一名編輯，應該很清楚，世界上不存在一本書，一篇文章，是百分百受歡迎的。」
他帶著理解的目光，透過門帘看向了裡面，笑了笑，自嘲道：「況且，他說的沒錯，送報工，的確是一份不需要怎麼與人打交道的工作。」
「可是......」
「藤原，他不過是和你我一樣，努力生活的人。」吉田盛的目光中堅定，不容拒絕。
沒能得逞的藤原就像泄氣的皮球，不甘心地放棄了。
「吉田君，你現在住的公寓實在是太差了，不利於你創作，如果你不夠錢的話，你告訴我......」
「謝謝藤原了，我有錢，獎金100萬元呢。」
「但是那裡的環境實在是不夠理想。剛才那老闆還說你吃不了苦呢，哎，我真該回去和他好好理論一番......」
「好了，藤原，你喝多了，早點回去吧。」
吉田盛攔下一輛計程車，將藤原塞進了車廂中。
看著計程車遠去，吉田盛才緩緩地舒了一口氣。
他踩著東京深夜的路燈，朝著公寓的方向走去，腦海中反覆浮現著剛才那個角落裡喝悶酒的男人和抱怨著自己文章的店主。
他們的精神世界，都充斥著對失業這個境遇或者現象的不滿、憤怒。
泡沫經濟後，在日本，失業和死亡是居高不下的話題。
民眾的情緒在這樣的高壓下，只要稍微一點，就會像鞭炮一樣爆炸。
而大多數人的家庭，也會因為失業而遭受重創。
「家庭......重創......悲哀」
吉田盛的腳步忽然停下，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
一本書名，突然如浮木出水，出現在吉田盛的腦海中——《家庭電影》。
這本作品是1997年芥川龍之介文學獎獲獎品，描寫的是一個早已支零破碎的家庭在20年後又匯聚，只為一直扮演色情片角色的妹妹要改頭換面，想通過拍家庭紀錄片重新來過。於是父母子女重聚一堂，紀錄片劇本雖然是寫好的，但總有新的衝突，總不缺乏新的悲哀。
原作者柳里美的筆觸冰冷得像是一把手術刀，和吉田盛的冷峻非常契合。
「既然這樣......那就是你了。」
藤原為吉田盛滿上了一杯啤酒，雙手合十。
「我不客氣啦！」隨著喉結快速地上下移動，藤原一口就喝了大半。
「吉田君，非常感謝你，同意讓我在這段時間做你的責編！」
「藤原，我還沒和出版社簽約......」
「你一定會簽約的！」藤原紅著臉，眼中閃著興奮，壓低聲了聲音道，「今天我過來的時候，特意繞到附近的書店去看了，這一期的《文藝》幾乎售空！」
他向吉田盛湊了湊，呼出的氣中帶著一股酒氣：「你知道嗎？過去的一個季度中，我們的雜誌，每個月印刷的，都.....賣不光啊！這一期的成功，完全是因為你的文章！」
藤原指了指坐在身後的另一桌年輕人，他此刻正在傳閱《文藝》，而關於「送報工」、「不可置信」等詞語，也隱約傳到吉田盛的耳中。
「吉田君，你要成名人了！」藤原難掩興奮。
吉田盛報以微笑，手輕輕地轉動著酒杯，冰鎮泡沫順著杯壁滑落，他輕輕撫去，仍舊沒有說話。
藤原含糊不清地說著一些他不關心的話題，他的思緒卻如同泡沫一般，不停地膨脹。
雜誌銷售的火爆，這兩天來他自己也有目共睹。按照目前的形勢看來，增加20%的銷量，應該不是難事。
難的，是下一篇文章的方向。
《無人知曉的死亡》描寫的是被社會遺忘的邊緣群體，這篇文章之所以成功，恰恰就是因為關注了其他人不會關注的方面。
由此可知，現在的日本，文壇表面上欣欣向榮，各種推理、言情小說大行其道，但是關於社會另一面的呈現，卻被掩蓋。
自己的這篇文章，正是戳中了日本人的痛點，對於他們來說，就像是一把刀，剜開了早已麻木膿瘡，他們才醒悟，原來自己的生活周遭，還有這樣的現象。
那麼，下一篇文章......
吉田盛的目光穿過藤原興奮面龐，落在了角落裡一個喝著悶酒的中年男子身上。
他自言自語，不停地重複「丟了工作」這樣的話語。
失業？
『失業...這個時代的陣痛。直接描寫悲慘故事容易流於煽情，需要的是冷靜的觀察和深刻的共情。』
『是枝裕和的《距離》太過溫情。白石一文的《草上的微光》？視角又過於個人化...』
『或者是......吉田修一的《平成猿蟹合戰圖》？不，那是對整個時代的隱喻，現在需要更具體的切口。』
『或者是...村田喜代子的《一百個廁所》？通過一個奇特的視角折射家庭和社會的崩壞...但風格或許太隱晦。』
『需要一把更鋒利、更直接的手術刀。』
「吉田君？」藤原呆呆地看著吉田盛，揮了揮手，打斷了吉田盛的思緒，「你是在想下一篇文章的事情嗎？」
吉田盛的目光從角落裡的男人那兒收了回來，他和藤原輕輕碰了一下杯子，道：
「是的，我的責編，你可有什麼建議？」
「說來慚愧.....」藤原撓了撓頭，「我才入行半年，這方面的經驗，還不是很多，你明天不是要去東大參加山本教授的講座嗎？
也許，你可以在明天的講座上，收穫一些靈感！」
吉田盛點點頭，一口將剩下的啤酒喝了。
「我聽說，明天的講座，除了有學生，還會有東大的教師以及一些業內的權威人士，吉田君，你受邀作為嘉賓出席，也許會引來一些人的不滿，你可得小心應對。」
「噢？這樣。」
「嗯，你在文壇中，畢竟只是一個新人，現在卻鬧出了這麼大的動靜，難免會引人側目。」藤原認真地說著。
「多謝提醒，我知道了。」
酒過三巡，夜色已深。
二人起身結帳，準備離去，卻在走出門的一刻，聽到了身後傳來了店家翻書的聲音和低聲的抱怨。
「《無人知曉的死亡》？！冷漠？都這時代了，難道每個人不應該冷漠地照顧自己嗎？寫這篇文章的人，一定沒有吃過苦吧！」
「送報工阿盛？他絕對不會是一個送報工，送報工是世界上最不會留心旁人的職業了吧，畢竟只要扔下報紙就走了。」
「什麼時候能讓大家都找到工作了，再來譴責冷漠吧！嘖嘖嘖......」
藤原緊緊咬著雙唇，拳頭緊握，正要轉身回去找店家理論，卻被吉田盛一把攔下。
「吉田君，為什麼？請你讓我去和他說清楚！」
「藤原。」吉田盛搖了搖頭，「你是一名編輯，應該很清楚，世界上不存在一本書，一篇文章，是百分百受歡迎的。」
他帶著理解的目光，透過門帘看向了裡面，笑了笑，自嘲道：「況且，他說的沒錯，送報工，的確是一份不需要怎麼與人打交道的工作。」
「可是......」
「藤原，他不過是和你我一樣，努力生活的人。」吉田盛的目光中堅定，不容拒絕。
沒能得逞的藤原就像泄氣的皮球，不甘心地放棄了。
「吉田君，你現在住的公寓實在是太差了，不利於你創作，如果你不夠錢的話，你告訴我......」
「謝謝藤原了，我有錢，獎金100萬元呢。」
「但是那裡的環境實在是不夠理想。剛才那老闆還說你吃不了苦呢，哎，我真該回去和他好好理論一番......」
「好了，藤原，你喝多了，早點回去吧。」
吉田盛攔下一輛計程車，將藤原塞進了車廂中。
看著計程車遠去，吉田盛才緩緩地舒了一口氣。
他踩著東京深夜的路燈，朝著公寓的方向走去，腦海中反覆浮現著剛才那個角落裡喝悶酒的男人和抱怨著自己文章的店主。
他們的精神世界，都充斥著對失業這個境遇或者現象的不滿、憤怒。
泡沫經濟後，在日本，失業和死亡是居高不下的話題。
民眾的情緒在這樣的高壓下，只要稍微一點，就會像鞭炮一樣爆炸。
而大多數人的家庭，也會因為失業而遭受重創。
「家庭......重創......悲哀」
吉田盛的腳步忽然停下，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
一本書名，突然如浮木出水，出現在吉田盛的腦海中——《家庭電影》。
這本作品是1997年芥川龍之介文學獎獲獎品，描寫的是一個早已支零破碎的家庭在20年後又匯聚，只為一直扮演色情片角色的妹妹要改頭換面，想通過拍家庭紀錄片重新來過。於是父母子女重聚一堂，紀錄片劇本雖然是寫好的，但總有新的衝突，總不缺乏新的悲哀。
原作者柳里美的筆觸冰冷得像是一把手術刀，和吉田盛的冷峻非常契合。
「既然這樣......那就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