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駛往東京的列車
翌日清晨，風雪依舊。
小樽火車站前，道路兩旁堆著及膝的積雪。
吉田盛提著一個有些脫皮的皮箱，裡面是幾件換洗衣物，還有那一封至關重要的信函。
「您好，我需要買一張前往東京的車票。」
「單程票嗎？」
「是的。」
當綠色的國鐵列車噴吐著白色的汽霧，緩緩駛入站台時，吉田盛深吸了一口氣，踏上了車廂。
車廂內混雜著菸草、皮革和食物的氣味。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坐下，窗外是不斷後退的、覆蓋著皚皚白雪的北海道鄉野。
他平靜地看著離他遠去的風景，從容的面龐在吵雜的車廂中，顯得格格不入。
和他一樣安靜的，是一位坐在他對面的，穿著體面的老先生和一名大學生模樣的女生。
此刻，老先生正戴著眼鏡，仔細閱讀著一本散發著濃烈油墨味的雜誌。
從雜誌的封面處可以窺見，上面隱隱顯露出《文藝》二字。
老先生的表情從最初的閒適，逐漸變得凝重，眉頭緊鎖，翻頁的手指時而停滯，時而急促。
最後，他再次將頁面翻到前面，再一次重複閱讀剛才的一篇文章。
良久，他才合上書，緩緩摘下眼鏡，閉上眼，靠在椅背上，仿佛被抽空了力氣，他長長吁出一口氣，喃喃自語，聲音雖輕，在車廂里卻顯得格外清晰：
「真是……一把冷酷又溫柔的刀啊。寫出這種文章的傢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旁邊的女大學生被老先生的反應吸引，她湊了過去，好奇問道：
「山本老師，是什麼文章讓你如此感慨？」
老先生沒有說話，只是將手中的《文藝》遞給了女大學生，又指了指上面的標題，仍舊沉浸在一陣綿長的思考中。
「《文藝》新人賞首獎大公開......」女大學生喃喃說著，開始翻看。
「冬季的海堤，海風夾雜著冰雪，又咸又冷......」女大學生低聲地讀著，越往後，表情越是驚訝，最後索性捂住了嘴，目光不停地在紙上遊走。
不一會兒，她的眼眶微微發紅，閱讀的速度越來越慢，最終停在了某一頁，抬起頭，眼中滿是震撼：「作者是……送報工阿盛？這怎麼可能？！一個送報工，怎麼會寫出這種文章，根本不像是一個新人寫的......」
叫山本的老先生和女大學生兩人誇張的反應，引來了四周人好奇的目光，在兩人的解釋下，那本刊登著《無人知曉的死亡》的最新一期《文藝》雜誌，開始在車廂內傳遞。
隨著嘩嘩的翻頁聲，可以清晰地聽到此起彼伏的低聲驚嘆。
「難以置信……」
「當今文壇的一股清流呀......」
「送報工？是筆名吧？」
當列車經過了三個隧道後，雜誌才最終被傳回了老先生的手上。
吉田盛看向窗外的目光微微收回，他一直保持著淡然如水的神情，這讓對面的一老一少，感到困惑。
大家都在爭著看這篇文章，這人怎麼無動於衷？
「你想要看看嗎？這篇文章寫得真的很好。」叫山本的老先生主動「推銷」起來。
「謝謝。」吉田盛嘴角勾起一抹禮節性的微笑，微微俯首，接過了雜誌。
他的目光在雜誌封面上稍稍停留了幾秒，隨後緩緩地翻開了扉頁。
余光中，坐在對面的山本和女大學生正帶著期待注視著他，似乎是在期待他看完文章後驚嘆的表情。
聽著周圍人對自己那篇文章最真實、最直接的反響，一種奇異的感覺在他心中瀰漫開來。
那是一種掌控了力量，卻隱匿於幕後的微妙快感。
他克制著心中的喜悅，故作認真地看完了文章，然後輕輕地奉還給了山本，再次將自己的目光，轉移到了窗外。
山本和女大學生的眼神中，透露著疑惑和不解。
「那個......您看完這篇文章，一點反應也沒有嗎？」女大學生試探性地道。
吉田盛意外地側過臉，正好對上了山本帶著審視的目光，仿佛在說：果然......這人是看不懂這篇文章吧？
在日本，如果對方認真提問了，無論如何，也該作出一點回應。
他微微一笑，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文章寫得......的確很完整，切入點也很好，文中四個孩子的遭遇比真正的死亡更讓人揪心。不過，如果敘事的節奏可以更慢一些，也許會更好。考慮到這是一篇應試文章，犧牲節奏，應該是無奈之舉吧。」
面前的山本目光立刻從質疑轉變為不可置信，他再次翻開了那本雜誌，再一次，快速地瀏覽了一遍文章。
「的確......節奏是快了些。但是一般的讀者，是不會察覺到這個問題的。」山本猛然抬頭，眼神中帶著吃驚的猜測。
「看來這位先生的眼光還是很犀利的。居然能看出山本老師也發現不了的問題。」女大學生露出了打趣的笑容，「沒想到，我們東大文學院副院長，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也許......不是我看走了眼，」面對女大學生的打趣，山本卻仍舊一臉嚴肅，語氣開始變得試探，「而是，這位先生這樣的評判，更像是一個創作者的思維。」
他的眼神，似乎要把吉田盛看透。
「創作者的思維？」女大學生先是重複了一句，隨即好像想到了什麼。
別人搶著看文章他卻無動於衷，看完之後也是平靜如水，甚至還能以創作者思維看透文章的問題......
女大學生此刻終於也意識到了什麼，她猛然捂住嘴，眼睛瞪得滾圓，看看山本老師，又看看眼前這個衣著樸素、卻氣質沉靜的年輕人，一句驚嘆呼之欲出。
整個車廂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所有的背景音都化為模糊的嗡鳴。
在兩道灼灼的目光注視下，吉田盛緩緩將視線下移，落在雜誌上，
他依舊保持著那副雲淡風輕的神情，只是臉上多了一份難得的謙遜。
沉默在三人之間流轉，吉田盛沒有肯定，也沒有否認對方的猜測，只是用一種平淡的語氣道：
「雖然犧牲了敘事節奏，但是也誠然如二位所說，如今的日本文壇，的確需要有人發出這樣另類的聲音。」
吉田盛的話語落下，山本瞳孔微不可查地一震，隨即，那審視的眼光如同冰雪遇陽般化開，瞬間化作無盡的欣喜與讚賞。
他臉色一變，點了點頭，從包里拿出了一張宣傳單張，遞給了吉田盛。
「後天，東大會舉辦一場文學論壇，由我主講。閣下有興趣的話，可以前來。」山本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和試探，「阿盛先生？」
女大學生的瞳孔驟然地震。
此時，馳騁的車窗外，東京的城景越來越近，積雪消退，草木青綠，急鳴的入站汽笛聲，轟然響起。
吉田盛嘴角，抹起了一絲笑意。
小樽火車站前，道路兩旁堆著及膝的積雪。
吉田盛提著一個有些脫皮的皮箱，裡面是幾件換洗衣物，還有那一封至關重要的信函。
「您好，我需要買一張前往東京的車票。」
「單程票嗎？」
「是的。」
當綠色的國鐵列車噴吐著白色的汽霧，緩緩駛入站台時，吉田盛深吸了一口氣，踏上了車廂。
車廂內混雜著菸草、皮革和食物的氣味。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坐下，窗外是不斷後退的、覆蓋著皚皚白雪的北海道鄉野。
他平靜地看著離他遠去的風景，從容的面龐在吵雜的車廂中，顯得格格不入。
和他一樣安靜的，是一位坐在他對面的，穿著體面的老先生和一名大學生模樣的女生。
此刻，老先生正戴著眼鏡，仔細閱讀著一本散發著濃烈油墨味的雜誌。
從雜誌的封面處可以窺見，上面隱隱顯露出《文藝》二字。
老先生的表情從最初的閒適，逐漸變得凝重，眉頭緊鎖，翻頁的手指時而停滯，時而急促。
最後，他再次將頁面翻到前面，再一次重複閱讀剛才的一篇文章。
良久，他才合上書，緩緩摘下眼鏡，閉上眼，靠在椅背上，仿佛被抽空了力氣，他長長吁出一口氣，喃喃自語，聲音雖輕，在車廂里卻顯得格外清晰：
「真是……一把冷酷又溫柔的刀啊。寫出這種文章的傢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旁邊的女大學生被老先生的反應吸引，她湊了過去，好奇問道：
「山本老師，是什麼文章讓你如此感慨？」
老先生沒有說話，只是將手中的《文藝》遞給了女大學生，又指了指上面的標題，仍舊沉浸在一陣綿長的思考中。
「《文藝》新人賞首獎大公開......」女大學生喃喃說著，開始翻看。
「冬季的海堤，海風夾雜著冰雪，又咸又冷......」女大學生低聲地讀著，越往後，表情越是驚訝，最後索性捂住了嘴，目光不停地在紙上遊走。
不一會兒，她的眼眶微微發紅，閱讀的速度越來越慢，最終停在了某一頁，抬起頭，眼中滿是震撼：「作者是……送報工阿盛？這怎麼可能？！一個送報工，怎麼會寫出這種文章，根本不像是一個新人寫的......」
叫山本的老先生和女大學生兩人誇張的反應，引來了四周人好奇的目光，在兩人的解釋下，那本刊登著《無人知曉的死亡》的最新一期《文藝》雜誌，開始在車廂內傳遞。
隨著嘩嘩的翻頁聲，可以清晰地聽到此起彼伏的低聲驚嘆。
「難以置信……」
「當今文壇的一股清流呀......」
「送報工？是筆名吧？」
當列車經過了三個隧道後，雜誌才最終被傳回了老先生的手上。
吉田盛看向窗外的目光微微收回，他一直保持著淡然如水的神情，這讓對面的一老一少，感到困惑。
大家都在爭著看這篇文章，這人怎麼無動於衷？
「你想要看看嗎？這篇文章寫得真的很好。」叫山本的老先生主動「推銷」起來。
「謝謝。」吉田盛嘴角勾起一抹禮節性的微笑，微微俯首，接過了雜誌。
他的目光在雜誌封面上稍稍停留了幾秒，隨後緩緩地翻開了扉頁。
余光中，坐在對面的山本和女大學生正帶著期待注視著他，似乎是在期待他看完文章後驚嘆的表情。
聽著周圍人對自己那篇文章最真實、最直接的反響，一種奇異的感覺在他心中瀰漫開來。
那是一種掌控了力量，卻隱匿於幕後的微妙快感。
他克制著心中的喜悅，故作認真地看完了文章，然後輕輕地奉還給了山本，再次將自己的目光，轉移到了窗外。
山本和女大學生的眼神中，透露著疑惑和不解。
「那個......您看完這篇文章，一點反應也沒有嗎？」女大學生試探性地道。
吉田盛意外地側過臉，正好對上了山本帶著審視的目光，仿佛在說：果然......這人是看不懂這篇文章吧？
在日本，如果對方認真提問了，無論如何，也該作出一點回應。
他微微一笑，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文章寫得......的確很完整，切入點也很好，文中四個孩子的遭遇比真正的死亡更讓人揪心。不過，如果敘事的節奏可以更慢一些，也許會更好。考慮到這是一篇應試文章，犧牲節奏，應該是無奈之舉吧。」
面前的山本目光立刻從質疑轉變為不可置信，他再次翻開了那本雜誌，再一次，快速地瀏覽了一遍文章。
「的確......節奏是快了些。但是一般的讀者，是不會察覺到這個問題的。」山本猛然抬頭，眼神中帶著吃驚的猜測。
「看來這位先生的眼光還是很犀利的。居然能看出山本老師也發現不了的問題。」女大學生露出了打趣的笑容，「沒想到，我們東大文學院副院長，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也許......不是我看走了眼，」面對女大學生的打趣，山本卻仍舊一臉嚴肅，語氣開始變得試探，「而是，這位先生這樣的評判，更像是一個創作者的思維。」
他的眼神，似乎要把吉田盛看透。
「創作者的思維？」女大學生先是重複了一句，隨即好像想到了什麼。
別人搶著看文章他卻無動於衷，看完之後也是平靜如水，甚至還能以創作者思維看透文章的問題......
女大學生此刻終於也意識到了什麼，她猛然捂住嘴，眼睛瞪得滾圓，看看山本老師，又看看眼前這個衣著樸素、卻氣質沉靜的年輕人，一句驚嘆呼之欲出。
整個車廂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所有的背景音都化為模糊的嗡鳴。
在兩道灼灼的目光注視下，吉田盛緩緩將視線下移，落在雜誌上，
他依舊保持著那副雲淡風輕的神情，只是臉上多了一份難得的謙遜。
沉默在三人之間流轉，吉田盛沒有肯定，也沒有否認對方的猜測，只是用一種平淡的語氣道：
「雖然犧牲了敘事節奏，但是也誠然如二位所說，如今的日本文壇，的確需要有人發出這樣另類的聲音。」
吉田盛的話語落下，山本瞳孔微不可查地一震，隨即，那審視的眼光如同冰雪遇陽般化開，瞬間化作無盡的欣喜與讚賞。
他臉色一變，點了點頭，從包里拿出了一張宣傳單張，遞給了吉田盛。
「後天，東大會舉辦一場文學論壇，由我主講。閣下有興趣的話，可以前來。」山本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和試探，「阿盛先生？」
女大學生的瞳孔驟然地震。
此時，馳騁的車窗外，東京的城景越來越近，積雪消退，草木青綠，急鳴的入站汽笛聲，轟然響起。
吉田盛嘴角，抹起了一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