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再也不能送報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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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學的主觀性很強,同一篇文章,不同的人看,都會有不同的感受。

  此時的《文藝》雜誌社的編輯部,正在充分印證這個事實。

  不大的會議室中,主編帶著幾位編輯,激烈地討論著今年的新人獎究竟該給誰。

  佐藤雙手撐在桌子上,大肚子正好頂在桌沿,他艱難地挪了挪身子,帶著前輩式的強勢:

  「這篇文章,雖說立意深刻,對死亡的理解,也像是劫後餘生的人才能寫出來。但是.......我們這個主題本身就是沉重,他這樣寫,只會讓讀者心情更糟糕。」

  說完,他又依靠在椅背上,等著其他人發言。

  「說實話,這篇文章質量的確上乘,但是我們雜誌現在需要的不僅僅是一個新人的獲獎文章,這個季度,我們雜誌銷量極速下滑,要是不能通過這篇文章提高銷量的話,我們......

  我個人很驚訝於這篇文章的筆觸,但是我也擔心它是否能為我們帶來銷量。」佐藤旁邊的一個瘦削男子道。

  「如此冷峻的筆觸,老練的表達,難以相信,竟然是一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年輕人寫出來的......井上主編,我個人認為,就該用這篇文章!」藤原依舊難掩激動,雙手握拳。

  「作者是一名送報工!這實在是不可思議了!會不會是......抄襲或是哪位大家的匿名戲作?」角落裡的吉行撇了撇嘴。

  會議室中的氣氛變得焦灼,眾人意見始終無法統一,索性也不再重複表達自己的意見,只是把目光,投向了坐在中央的井上。

  燈光在他的鏡片上投射下兩道光影,看不清他的眼神,這個從一開始就保持沉默的中年男人,臉上保持著一貫的嚴肅神情。

  他稍稍坐直了身子,伸手從作品堆的最上面,拿起一份名為《死亡的故事》稿件,放在了《無人知曉的死亡》的旁邊。

  「在這麼多的稿件中,《死亡的故事》情感真摯、令人印象深刻。《無人知曉的死亡》,如同一束光,讓日漸無聊的東京文學界,稍微有了些光亮。」

  井上的聲音很輕,卻厚重。

  眾人面露驚色,要知道,井上一般很少會肯定新人的作品。

  這一次,他卻破天荒地用了這麼高的評語,可見從情感上來講,井上更傾向於後者。

  「但是.....《死亡的故事》畢竟是前主編小島的兒子小島翔太的作品。翔太是東大的高材生,素有才名,這次也是奪冠的熱門。我們如果駁了他的面子,小島主編那邊......」

  「佐藤前輩!」作為最年輕的編輯,藤原毅然打斷了佐藤的話,「請您,不要再因為前主編而猶豫了!雖說《死亡的故事》整體也不差,但是也遠不到拿來和《無人知曉的死亡》這樣的文章做比較!」

  佐藤目光一滯,剛想開口反駁,卻又還是咽了回去。

  他當然知道誰更勝一籌了!但是小島曾經是他的師傅和前輩,於情於理,他都想掙下這份人情。

  井上依舊不動聲色,輕輕用手指點了點《無人知曉的死亡》的稿紙,鏡片後的目光第一次銳利地掃過全場。

  「文學的價值,在於照亮人性,而非照亮人情。」他聲音依舊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如今的《文藝》雜誌,需要新的聲音,而這個聲音,最好可以成為指明未來文學方向的明燈。我們《文藝》雜誌,需要打造這樣的一個聲音出來,既是拯救我們自己,也是拯救文壇啊。」

  他不疾不徐地說完,轉向了一旁的佐藤:「佐藤,小島前輩如果問起,就說是我的決定。此文,定為本次首獎。我會說服社長徵用這篇文章。」

  「藤原,立刻聯繫排版部,我要它在下一期頭版獨家刊出,一個字都不許改。」

  他頓了頓,最後補充了一句,這句話讓全場瞬間寂靜:

  「還有,立刻找到這位『送報工阿盛』。我要親自見他。」

  ......

  吉田盛拍了拍肩上的落雪,將剛剛派完報紙的空袋,放到了桌子上,忙活了一早上的他,還沒來得及吃早餐。

  他接了一杯熱水,還沒入口,課長就抱了一沓報紙,重重地砸在了面前的桌上,揚起了一陣灰。

  「吉田,這些是東街區的,富江他生病了,你替他派。」課長的語氣依舊冰冷,霸道。

  「課長,東街區是富江父子負責的,您應該給他兒子。」吉田盛聲音堅定。


  課長愣在了原地。

  這些天來,他雖然覺得吉田盛變了個樣,但是像現在這樣直接拒絕他的工作安排,還是第一次。

  幾秒後,他才反應過來。

  「欸欸欸,我說你這個年輕人,不會以為自己參加了什麼狗屁的選考,就是個作家了吧?」課長拿起一張報紙,用力戳了戳上面的內容,

  「已經過去七天了,你要是入選,早就接到通知了吧?報紙上也應該是吉田盛的報導了!但是現在根本沒有!

  你是派送員,就得聽從我的安排!早點放棄你那不切實際的作家夢吧!」

  課長的嘲諷聲在冰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一旁的其他派送員卻樂於見到這樣的場面,看著吉田盛被刁難,他們無人作聲。

  吉田盛看著那張被戳得嘩嘩作響的報紙,沒有立刻反駁。

  這幾天的報紙,確實沒有任何關於新人獎結果的報導。

  「即使如此,課長,您也不能將別人的工作,全都推給我,富江生病了,但是他的兒子,並沒有。」

  「哎呀!你這個人......」

  就在氣氛僵持不下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汽車鳴笛聲,隨著一陣關門聲,一個年輕男子略顯慌張地出現在分發點的門口。

  「請問……這裡是朝日新聞印刷廠小樽分發點嗎?」

  課長不耐煩地回頭,剛要呵斥,卻猛地噎住了。

  門外,停著一輛在這個小鎮上極少見的黑色豪華轎車。

  一個穿著筆挺西裝、秘書模樣的年輕人正站在雪地里,手中拿著一個印有《文藝》雜誌社燙金logo的信封,神情恭敬卻難掩急切。

  「是、是的!您是?」課長的語氣瞬間從之前的蠻橫變為諂媚,腰都不自覺地彎了幾分。

  那秘書看都沒看課長一眼,目光迅速掃過簡陋的辦公室,最後定格在唯一一個年輕人,吉田盛身上。

  「請問,您是吉田盛先生嗎?」秘書快步走進來,無視了目瞪口呆的課長,對著吉田盛深深鞠了一躬。

  吉田盛平靜地點了點頭:「我是。」

  秘書臉上立刻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雙手將那個信封奉上:「吉田先生,終於找到您了!

  這是井上主編給您的親筆信和正式邀請函。

  您的大作《無人知曉的死亡》已榮獲本屆新人評選首獎,並將於本期《文藝》雜誌頭版獨家刊載!」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恭敬:

  「主編先生誠摯邀請您前往東京總部一敘。這是您的稿費匯票,還有您的差旅費用,主編吩咐我務必親自交到您手上。」

  秘書從內袋掏出一張匯票,上面的數字,讓不小心瞥到的課長瞳孔驟然收縮,倒吸了一口冷氣——那幾乎是他一整年的薪水!

  吉田盛接過信封和匯票,神情依舊沒有什麼波瀾,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有勞了。」

  辦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秘書因為完成任務而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課長僵在原地,臉上像是被打了一記無形的耳光,一陣紅一陣白。他剛才用來戳吉田盛的那張報紙,還尷尬地抓在手裡,此刻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無地自容。

  而剛才那些正在看好戲的派送員們,此刻也僵硬地站著,瞪著雙眼,互相確認,自己並沒有看錯聽錯。

  秘書看著吉田盛破舊的工裝和眼前這尷尬的場面,似乎明白了什麼。

  他側過身,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對課長說道:

  「這位先生,吉田老師從現在起,恐怕無法再繼續為您工作了。您應該感到榮幸,您這裡,很有可能,將會走出一位足以震動文壇的天才。」

  課長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是被雪堵住了一般,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秘書笑了笑,朝吉田盛道:

  「吉田老師,請您根據信上約定的時間,準時前往東京。我們東京見。」

  「實在是麻煩您了,親自跑一趟。」吉田盛微微俯首,道。

  「路途是有些遙遠,但是......」秘書眼中閃著光,誠摯地看著吉田盛,「吉田老師,您的作品,值得。而且,您對我們《文藝》社來說,非常重要。請您務必要前來。」

  秘書說完,深深地鞠了一躬。

  一旁的課長嘴巴張大,從始至終都插不進一句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吉田盛將秘書送到門邊。

  直到豪華轎車消失在視線之中,課長才結結巴巴地想要說什麼,然而,吉田盛只是緩緩地轉過身來,走到他的面前。

  「課長,以後,就不能再為你送報紙了。」

  吉田盛緩緩地脫下了那件沾著雪水的工裝,塞到了課長的手中,隨後,換上了自己的大衣,最後頭也不回地,踏入了前往東京的風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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