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送報工阿盛
1993年，小樽。
積雪的海邊堤岸，浪花不停翻湧，拍打在礁石上，轟隆不止，催促著吉田盛。
他腳下的自行車在雪地里划過一道長長的車轍，朝著小樽中心禮堂的方向直去。
冷風呼在他的臉上，即使他緊閉著嘴，但鼻腔還是被刀鋒似的風颳得生疼。
半個月前，陳文在畢業前夕突發惡疾，結束了短暫的二十三歲人生。
待領取的燕京大學畢業證書、進入中文系時的豪言壯志......都還沒來得及實現。
之後，他重生穿越到了1993年的日本小樽，當他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脖子上正掛著一根麻繩，躺在房間地上。
再後來，他才在混沌的記憶中，理清了這副身體的主人生平：福利院長大、考學失利、回小樽送報勉強維生、心生絕望上吊......
再之後，便是陳文——也就是現在的吉田盛的事了。
今年《文藝》雜誌社的新人現場選拔徵文，脫穎而出的候選人，文章不僅可以發表在《文藝》上，還可以得到一筆豐厚的稿酬！
「呼——呼」
急促的喘息聲在耳邊起伏，中心禮堂的招牌在飄雪中終於離自己越來越近。
門外已經聚集了大批報名人員。
人群中，大多數人穿著光鮮，呢子大衣、筆挺西裝、時髦的洋裝，雖然都是新人，但是從他們的表情上來看，大多自信滿滿。
吉田盛深吸一口氣，從自行車上躍下，將車穩穩地靠在了一旁的牆上，抖落幾簌碎雪，這個動作，引起了不少人的側目。
吉田盛伴著小跑，徑直走到了隊伍旁的報名點的工作人員面前。
還沒開口還說，對方只是抬了一下眼皮，立馬道：「送報？請放在信箱裡吧。」說完，他又低下了頭。
「不，我是來報名的。」
吉田盛極力地調整著呼吸，嘴巴凍得有點僵硬。
「什麼？」
同樣僵在原地的，除了面前的工作人員和那些在風雪裡的報名者。
工作人員的眼中透露出一絲意外。
同時，人群中響起低聲的討論。
「送報工也來參加《文藝》新人獎選拔？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呀。」
「雖然說徵文面向全部人，但也該有一些自知之明呢。」
「《文藝》雜誌的門檻，這麼低嗎？」
風雪中，這樣的言論就像一根根刺，無情地朝著吉田盛扎了過來。
但他的臉上，卻保持著外人無法理解的平靜，早在那些刺傷到自己前，他便徹底用從容和淡定，將它們擋在了腳下。
工作人員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但他並沒有因此收斂，只是冷冷地應了一句，
「你的名字？」
「吉田盛。」
「填下表格，然後去排隊吧。」
在如刺般的目光中，吉田盛從容地填好了表格，交給了工作人員，得到了一張「准考證」，緊接著，穿過無數雙帶著質疑、嘲諷、冷漠的目光中，來到了如火車般長的隊伍的最後。
剛站定，禮堂的大門就在此時敞開，人群的注意力終於從他身上轉移。
人群魚貫而入，在清晰的指引下，各自分散到各自的試場。
吉田盛被分到了最後一個考場的最後一個座位上。
這個座位靠窗，可偏偏這扇窗卻無法關嚴實，留下的那道縫，正絲絲地朝室內鑽風，不偏不倚地，吹在了吉田盛的手上。
吉田盛朝著監督員，舉起了手。
「那個......請問，可以調換位置嗎？這個位置風有些大」他的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禮貌，卻又不卑不亢。
監督員走過來，掃了一眼那扇窗，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吉田盛洗得發白的工裝，嘴角撇了一下：
「來這裡的都是未來的文人，文人就要有耐得住風骨的毅力。如果連這點風都受不了，我建議你還是回去送報比較輕鬆。」
吉田盛咬了咬牙，俯首示意，不再作徒勞的掙扎。
說完，監督員轉身走到前頭，面無表情地在黑板上寫下了本次徵文的主題：死亡。
「三個小時時間，請各位以此為主題，寫一篇文章。」監督員簡短而又冰冷的聲音在室內響起又落下。
在場的候選人看著題目，卻發出了低聲的驚嘆。
顯然，他們沒有想到，這一次的主題，竟然是如此沉重。
然而，對于吉田盛來說，他卻能夠清晰地審視此時甚至是未來的的日本，「死亡」才是最他們最值得關注的話題。
成為送報工的這段日子來，他看到的最多的新聞，就是「孤獨死」。
經濟崩潰後，日本社會人情淡漠、失業率上升、人與人之間的聯繫斷裂，都市中的孤獨死現象開始顯現。
關於「死亡」的感受，在場不會有人比吉田盛更深刻。
而這個主題，讓他瞬間聯想到了是枝裕和在後世創作，並且獲得了第57屆坎城電影節·金棕櫚獎提名的電影《無人知曉》。
這部電影說的是被母親拋棄的四個未成年兄妹互相照顧、流浪、救贖的故事。
雖然這部電影與「死亡」無關，但是那幾個被忽視，被遺忘的孩子，也是「孤獨死」的另一種社會形態，
除此，也可以引申到那些被任何圈子排擠在外的，懷才不遇的人，這樣的「孤獨」，也是一把奪人性命的利劍。
而是枝裕和講述故事的風格，放在當下，一定會產生巨大的悲劇力量，恰恰能夠把這個主題完美闡釋。
在眾人抓耳撓腮的思考中，
角落裡的吉田盛深深吸了一口氣，拿起了筆，在北海道的寒風中，寫下了自己的文章題目——《無人知曉的死亡》。
很快，動筆的人越來越多。
每一個人，都開始為那唯一的刊登機會，無情地書寫著。
牆上的時鐘走了剛好一圈半，吉田盛便劃下了最後一個句號。
窗外的風，把紙張的一角吹得微微揚起。
他輕輕地放下筆，面色平靜，舉起了手，示意監督員。
監督員眯了眯眼，帶著一絲審視，踱步到吉田盛的身邊。
「您好，我的文章，寫完了。」
監督員帶著同樣的質疑，並未留意吉田盛的文章，只是拿起來，冷冷地說了一句：「哦，還請儘快離開吧。」
說完，他便轉身，朝著前方走去，坐回了座位上。
他漫不經心地拿起吉田盛的作文紙，正準備檢查考生信息，臉上掛著一絲輕蔑。
可就在他開始掃看眼前的這篇《無人知曉的死亡》的時候，臉上的輕蔑卻突然消散，很快取而代之的，是瞳孔的震顫和滿臉的羞愧。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紙張的邊緣。
他眉頭緊皺，微微張開了嘴，像被什麼驚住了一般。
「作者，送報工阿盛......」監督員的目光最後釘在了吉田盛的落款上，一陣下意識的低聲呢喃後，他猛然想起了什麼，
當他抬頭尋找的時候，角落裡，窗外的風正絲絲地滲透進來，桌上的一張草稿紙被吹到空中，
而吉田盛本人，早已離開了試場。
積雪的海邊堤岸，浪花不停翻湧，拍打在礁石上，轟隆不止，催促著吉田盛。
他腳下的自行車在雪地里划過一道長長的車轍，朝著小樽中心禮堂的方向直去。
冷風呼在他的臉上，即使他緊閉著嘴，但鼻腔還是被刀鋒似的風颳得生疼。
半個月前，陳文在畢業前夕突發惡疾，結束了短暫的二十三歲人生。
待領取的燕京大學畢業證書、進入中文系時的豪言壯志......都還沒來得及實現。
之後，他重生穿越到了1993年的日本小樽，當他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脖子上正掛著一根麻繩，躺在房間地上。
再後來，他才在混沌的記憶中，理清了這副身體的主人生平：福利院長大、考學失利、回小樽送報勉強維生、心生絕望上吊......
再之後，便是陳文——也就是現在的吉田盛的事了。
今年《文藝》雜誌社的新人現場選拔徵文，脫穎而出的候選人，文章不僅可以發表在《文藝》上，還可以得到一筆豐厚的稿酬！
「呼——呼」
急促的喘息聲在耳邊起伏，中心禮堂的招牌在飄雪中終於離自己越來越近。
門外已經聚集了大批報名人員。
人群中，大多數人穿著光鮮，呢子大衣、筆挺西裝、時髦的洋裝，雖然都是新人，但是從他們的表情上來看，大多自信滿滿。
吉田盛深吸一口氣，從自行車上躍下，將車穩穩地靠在了一旁的牆上，抖落幾簌碎雪，這個動作，引起了不少人的側目。
吉田盛伴著小跑，徑直走到了隊伍旁的報名點的工作人員面前。
還沒開口還說，對方只是抬了一下眼皮，立馬道：「送報？請放在信箱裡吧。」說完，他又低下了頭。
「不，我是來報名的。」
吉田盛極力地調整著呼吸，嘴巴凍得有點僵硬。
「什麼？」
同樣僵在原地的，除了面前的工作人員和那些在風雪裡的報名者。
工作人員的眼中透露出一絲意外。
同時，人群中響起低聲的討論。
「送報工也來參加《文藝》新人獎選拔？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呀。」
「雖然說徵文面向全部人，但也該有一些自知之明呢。」
「《文藝》雜誌的門檻，這麼低嗎？」
風雪中，這樣的言論就像一根根刺，無情地朝著吉田盛扎了過來。
但他的臉上，卻保持著外人無法理解的平靜，早在那些刺傷到自己前，他便徹底用從容和淡定，將它們擋在了腳下。
工作人員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但他並沒有因此收斂，只是冷冷地應了一句，
「你的名字？」
「吉田盛。」
「填下表格，然後去排隊吧。」
在如刺般的目光中，吉田盛從容地填好了表格，交給了工作人員，得到了一張「准考證」，緊接著，穿過無數雙帶著質疑、嘲諷、冷漠的目光中，來到了如火車般長的隊伍的最後。
剛站定，禮堂的大門就在此時敞開，人群的注意力終於從他身上轉移。
人群魚貫而入，在清晰的指引下，各自分散到各自的試場。
吉田盛被分到了最後一個考場的最後一個座位上。
這個座位靠窗，可偏偏這扇窗卻無法關嚴實，留下的那道縫，正絲絲地朝室內鑽風，不偏不倚地，吹在了吉田盛的手上。
吉田盛朝著監督員，舉起了手。
「那個......請問，可以調換位置嗎？這個位置風有些大」他的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禮貌，卻又不卑不亢。
監督員走過來，掃了一眼那扇窗，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吉田盛洗得發白的工裝，嘴角撇了一下：
「來這裡的都是未來的文人，文人就要有耐得住風骨的毅力。如果連這點風都受不了，我建議你還是回去送報比較輕鬆。」
吉田盛咬了咬牙，俯首示意，不再作徒勞的掙扎。
說完，監督員轉身走到前頭，面無表情地在黑板上寫下了本次徵文的主題：死亡。
「三個小時時間，請各位以此為主題，寫一篇文章。」監督員簡短而又冰冷的聲音在室內響起又落下。
在場的候選人看著題目，卻發出了低聲的驚嘆。
顯然，他們沒有想到，這一次的主題，竟然是如此沉重。
然而，對于吉田盛來說，他卻能夠清晰地審視此時甚至是未來的的日本，「死亡」才是最他們最值得關注的話題。
成為送報工的這段日子來，他看到的最多的新聞，就是「孤獨死」。
經濟崩潰後，日本社會人情淡漠、失業率上升、人與人之間的聯繫斷裂，都市中的孤獨死現象開始顯現。
關於「死亡」的感受，在場不會有人比吉田盛更深刻。
而這個主題，讓他瞬間聯想到了是枝裕和在後世創作，並且獲得了第57屆坎城電影節·金棕櫚獎提名的電影《無人知曉》。
這部電影說的是被母親拋棄的四個未成年兄妹互相照顧、流浪、救贖的故事。
雖然這部電影與「死亡」無關，但是那幾個被忽視，被遺忘的孩子，也是「孤獨死」的另一種社會形態，
除此，也可以引申到那些被任何圈子排擠在外的，懷才不遇的人，這樣的「孤獨」，也是一把奪人性命的利劍。
而是枝裕和講述故事的風格，放在當下，一定會產生巨大的悲劇力量，恰恰能夠把這個主題完美闡釋。
在眾人抓耳撓腮的思考中，
角落裡的吉田盛深深吸了一口氣，拿起了筆，在北海道的寒風中，寫下了自己的文章題目——《無人知曉的死亡》。
很快，動筆的人越來越多。
每一個人，都開始為那唯一的刊登機會，無情地書寫著。
牆上的時鐘走了剛好一圈半，吉田盛便劃下了最後一個句號。
窗外的風，把紙張的一角吹得微微揚起。
他輕輕地放下筆，面色平靜，舉起了手，示意監督員。
監督員眯了眯眼，帶著一絲審視，踱步到吉田盛的身邊。
「您好，我的文章，寫完了。」
監督員帶著同樣的質疑，並未留意吉田盛的文章，只是拿起來，冷冷地說了一句：「哦，還請儘快離開吧。」
說完，他便轉身，朝著前方走去，坐回了座位上。
他漫不經心地拿起吉田盛的作文紙，正準備檢查考生信息，臉上掛著一絲輕蔑。
可就在他開始掃看眼前的這篇《無人知曉的死亡》的時候，臉上的輕蔑卻突然消散，很快取而代之的，是瞳孔的震顫和滿臉的羞愧。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紙張的邊緣。
他眉頭緊皺，微微張開了嘴，像被什麼驚住了一般。
「作者，送報工阿盛......」監督員的目光最後釘在了吉田盛的落款上，一陣下意識的低聲呢喃後，他猛然想起了什麼，
當他抬頭尋找的時候，角落裡，窗外的風正絲絲地滲透進來，桌上的一張草稿紙被吹到空中，
而吉田盛本人，早已離開了試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