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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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河以北,朔風卷沙,拍打著軍帳如鞭。

  燭火在案前搖曳,光影割裂了朱柏的臉。

  朱柏未卸甲,玄鐵重鎧上覆滿征塵,肩甲邊緣還掛著乾涸的血泥。

  案前,張家塢的歸降文書靜靜躺著。

  「罰他?」

  朱柏開口,聲線如冰封河面,聽不出喜怒,唯有一絲近乎悲憫的譏誚。

  指尖輕叩案幾,不疾不徐,仿佛不是在審一份降書,而是在拆解一場早已看透的陰謀:

  「讓他交出子弟整編,讓出魯南糧道……這便是最狠的『罰』。」

  阿岩垂首侍立,掌心沁出冷汗。

  阿岩終於明白,朱柏的「寬厚」,從不是心慈手軟,而是將人心算到骨髓里的馭術!

  張家塢子弟驍勇,編入火器營側翼,可補我軍近戰之短;

  糧道由其維繫,省卻我分兵護送之憂;

  更重要的是……

  此舉一出,天下豪強誰敢不降?

  「山東未定,江淮未平。」朱柏抬眼,眸光冷冽如霜,「此刻若趕盡殺絕,只會逼得其餘勢力拼死相抗。」

  朱柏頓了頓,語氣驟然加重,字字如錘:

  「殺一人,是泄憤;留一人,是立規。」

  「順我者,保族保地;逆我者,城破人亡。」

  「這道理,要讓整個天下都聽清楚。」

  話音未落,帳外驟傳急促馬蹄。

  簾帷猛地掀開!

  覃瑞渾身濕透闖入,鎧甲滴水,臉上竟帶著罕見的狂喜。

  「將軍!糧船回來了!不止追回兩艘,還額外繳獲三艘!」

  眾將振奮,唯獨朱柏不動。

  朱柏眸光微閃,非喜非驚,反而掠過一絲銳利的警覺。

  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從來都不是運氣。

  朱柏太了解那兩個人了。

  一個是建文帝,優柔寡斷卻慣用陰手;

  一個是燕王朱棣,梟雄心性,步步為營。

  這樣的「勝利」,怕是陷阱的開端。

  「細說。」朱柏淡淡道。

  「是!」覃瑞單膝跪地,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屬下追擊三百里,在泗水灣截住『水匪』,交手才發現——他們根本不是盜寇!盔甲內襯是燕軍制式布料,腰牌、行囊中搜出建文兵部密函!」

  覃瑞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這是建文寫給北平『暗樁』的親筆信,命其偽裝劫糧,嫁禍燕軍,挑起我軍與燕軍內訌!可笑的是……燕王也動了心思,派人混入其中,想趁亂真劫糧!」

  帳中空氣瞬間凍結。

  阿岩倒吸一口涼氣:「所以……他們是相互利用,卻又彼此算計?」

  朱柏笑了。

  一種獵手目睹獵物自投羅網的冷然笑意。

  朱柏接過密函,指尖輕輕一彈,火漆應聲碎裂。

  「有意思。」朱柏緩步走向輿圖,手指划過靈璧、濟南、南京一線,「建文想借刀殺人,讓我和朱棣火併;朱棣想渾水摸魚,斷我糧道,削弱我勢。」

  指尖在濟南位置猛然一頓:

  「但他們忘了——這盤棋的棋手,從來不是他們。」

  覃瑞壓低嗓音,再進一步:「還有更要緊的!我們抓到了建文派往魯南的密使副手,他已經招供——靈璧兵敗的消息已傳至金陵,建文調集蘇杭、武昌十萬精銳,由徐輝祖副將孫岳統帥,正北上反撲!同時,建文已遣密使潛入燕營,許以『劃江而治』,欲與朱棣聯手夾擊我軍!」**

  眾將譁然!

  南北夾擊,腹背受敵!

  這是兵家大忌!

  阿岩手按刀柄,額角青筋跳動:「若朱棣真答應結盟,我軍危矣!」

  朱柏卻冷笑一聲,負手而立,語氣篤定如鐵:

  「他不會。」

  「燕王志在天下,豈會甘心半壁江山?他真正想要的,是我與建文拼得兩敗俱傷,他再揮師南下,坐收漁利。」


  朱柏轉身,目光如電掃視諸將:

  「但他會假裝答應建文——一來穩住建文,不使其提前崩潰;二來麻痹我軍,讓我以為他會專注南線,從而放鬆對北平的警惕。」

  「他正在暗中調兵,等一個致命一擊的機會。」

  話音未落,朱柏猛然一掌拍在案上!

  「咔嚓」一聲,木屑紛飛,燭火劇烈晃動!

  「那我就不給他這個機會!」

  「傳令:全軍即刻放棄與靈璧張玉糾纏,東進繞路,直取濟南!」

  「什麼?!」一名將領失聲,「將軍!靈璧有張玉五萬大軍,若我軍東進,他從背後襲擾糧道,後果不堪設想!」

  朱柏冷笑:「他不敢。」

  「靈璧缺糧已久,建文視其為叛賊,絕不會增援。張玉自保尚且不足,哪敢主動出擊?待我拿下山東,靈璧孤懸北方,不過是一座死城。」

  朱柏目光轉向帳外:

  「提盛庸來見。」

  鐵鏈拖地,叮噹作響。

  盛庸被押入帳中。

  肩傷未愈,布條滲血,面色蒼白如紙,眼神卻倔強不屈,昂首挺胸,不肯跪。

  「敗軍之將,不敢與將軍同席。」聲音沙啞,卻藏著最後一絲傲骨。

  朱柏上前一步,不看他傷,只直視其眼:

  「你非敗於我,而是敗於建文昏聵,敗於那個君不君、臣不臣的腐朽朝廷。」

  盛庸身軀微顫。

  「你死守靈璧,他卻密詔你自盡謝罪,只為保全顏面;你率七萬將士浴血奮戰,他卻寵信方孝孺、黃子澄之流,紙上談兵,瞎指揮調度。」

  朱柏聲音漸沉,如重鼓擊心:

  「將士離心,民心盡失…這樣的朝廷,配得上你的忠義嗎?」

  盛庸猛地抬頭,眼中怒火與痛楚交織,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

  盛庸曾誓死效忠,可換來的卻是「賜死」二字。

  盛庸曾浴血疆場,卻被人當成棄子。

  朱柏緩緩伸手,掌心向上:

  「我不是要奪皇位。我是要重定乾坤,掃除奸佞,還天下一個公道。」

  「燕王想篡權,建文守不住江山,這天下,不該由他們主宰。」

  「你是良將,不該埋沒於腐朽廟堂。若肯歸降,我授你兵權,讓你戴罪立功,參與重整山河。」

  「將來太平,我奏請新君,讓你衣錦還鄉,光耀門楣。」

  帳中死寂。

  唯有燭芯噼啪炸響。

  良久。

  「咚——」

  一聲悶響。

  盛庸雙膝跪地,額頭觸塵,聲音哽咽:

  「屬下盛庸……願效死命,赴湯蹈火,絕不回頭!」

  朱柏親自上前,扶起他,目光堅定:

  「有盛將軍相助,何愁天下不定!」

  三日後,聯軍拔營。

  兵分三路,如三柄利刃刺入山東腹地。

  沿途州縣,南軍殘部聞「雷神」之名,或望風而逃,或開城歸附。豪強獻糧輸丁,百姓焚香迎軍。

  濟南守將乃李景隆親信,夜聞大軍壓境,攜家眷棄城而逃。

  朱柏兵不血刃,入主濟南。

  當日連下三令:

  開倉放糧,賑濟流民;

  斬貪官三人,以儆效尤;

  安撫宗室士紳,恢復秩序。

  百姓涕淚交加,焚香叩拜,呼為「再生父母」。

  「雷神」之名,自此響徹中原!

  北平,燕王府密室。

  朱棣站在輿圖前,指尖划過長城隘口,最終停在宣府—懷來一線。

  親信跪報:「韃靼可汗已收黃金萬兩、絲綢千匹,答應三日內出兵南下。」

  朱棣冷笑:

  「財物任掠?那是說給蠢人聽的話。」


  朱棣轉身,目光如刃:

  「草原蠻子,貪財嗜殺,若真讓他們長驅直入,破城劫民後賴著不走,甚至反噬我軍……那不是借兵,是養虎咬己。」

  朱棣攤開密令:

  進軍路線限定於宣府—懷來一線,不得西進大同,不得東入薊州;

  作戰時限七日,七日內若未能突破防線,必須全軍北撤;

  所有戰利品須經燕軍查驗登記,方可運回草原。

  更關鍵的是——

  每支南下騎兵隊中,皆配有我燕軍「嚮導官」。

  名為引路,實為監軍。

  他們在關鍵谷道預埋火藥,一旦韃靼失控,立即引爆炸塌山道,斷其歸路!

  朱棣冷笑:

  「我借的是刀,不是主。」

  「他們可以殺人,但不能占地;可以劫財,但不能生根。」

  「我要的,是讓朱柏腹背受敵,疲於奔命——而不是給自己造出一個無法駕馭的北患。」

  濟南帥帳。

  阿岩捧密報入內,神色凝重:

  「將軍!燕王已應建文之盟,五萬大軍進駐河間;建文親率十萬精銳,由孫岳統帥,北上徐州;李景隆收攏殘部三萬,隨軍而行,意圖奪回徐州,切斷我軍江淮通道!」

  盛庸當即請命:「徐州乃咽喉要地,失之則我軍被分割!請命屬下率三萬步卒,星夜馳援,務必守住!」

  朱柏點頭,目光如淵:

  「盛庸聽令:率三萬步卒,星夜馳援徐州,堅守城池,拖住建文主力,待我中軍合圍!」

  「覃瑞聽令:率兩萬騎兵,奔襲河間至靈璧一線,襲擾朱棣援軍,使其不得匯合!」

  「阿岩留守濟南,統籌糧道,穩守後方!」

  「我親率五萬中軍屯於濟寧,居中策應!」

  諸將齊聲領命,氣勢如虹。

  朱柏起身環視:

  「此戰,關乎天下定鼎。」

  「贏,則江山歸心;敗,則萬劫不復。」

  「我不允許失敗,你們也不許。」

  徐州城下,黃沙蔽日。

  盛庸剛抵城垣,尚未布防,南方塵煙滾滾,朝廷大軍已至!

  一日激戰,屍橫遍野,護城河血染如墨。

  盛庸肩傷崩裂,血透重衣,仍拄槍屹立城頭。

  就在此時,南軍後陣驟起騷亂!

  李景隆突襲糧營!

  盛庸瞳孔驟縮!

  朱柏果然猜中了!

  孫岳分兵回援,軍心渙散。

  「開城門,全軍突擊!」

  盛庸親率殘軍衝出,如猛虎下山!

  李景隆提親衛首級,跪迎城下:

  「屬下李景隆,願歸順將軍!此前種種,皆是被逼無奈,懇請饒命!」

  盛庸冷笑:

  「你倒是會選時候。」

  「帶下去,嚴加看管,待將軍示下。」

  孫岳潰敗南逃,十萬大軍瓦解。

  晨曦初露,血霧瀰漫。

  盛庸立於城樓,望著殘陽般的天際,眼中疲憊,卻有釋然。

  徐州守住了。

  朝廷主力潰散。

  雷神之名,自此震懾江淮!

  德州大營。

  朱柏覽畢戰報,指尖輕敲案幾。

  朱柏提筆寫下一道密令:

  「令覃瑞:不必死守全線,放一小股韃靼穿破宣府防線,任其劫掠懷來三日。」

  「三日後,圍而殲之,不留活口。」

  「另廣派斥候,錄其暴行,繪圖傳檄,昭告天下:是誰引外寇禍我邊民,又是誰浴血護我黎庶!」

  阿岩驚問:「百姓遭殃,如何承受?」

  朱柏抬手止住,目光沉如深淵:


  「百姓之痛,是代價,也是利器。」

  「朱棣縱胡南下,是為亂我陣腳;我放其入境,是為亂他名聲。」

  「等天下人都知道,是燕王勾結外族、屠我村莊、淫我妻女……他的『靖難』大義,便不攻自破!」

  數日後,戰報傳來。

  韃靼破懷來,燒殺劫掠。

  三日後,覃瑞圍殲,谷道炸塌,敵軍盡滅。

  《韃靼暴行圖》傳遍天下,輿論譁然。

  建文捧報手抖,喃喃:「朕……到底錯在哪裡?」

  朱棣怒砸玉璽匣,冷笑:

  「既然他要打『民心』牌……那我就讓他看看,什麼叫真正的『無所不用其極』。」

  朱棣提筆圈出金陵:

  「放出謠言:朱柏欲自立為帝,湘王血,染龍衣。」

  朱柏覽報,神色不變:

  「朱棣終於出殺招了,不是兵,是言。」

  提筆三令:

  設「講武堂」,公開真相;

  立「訴冤台」,百姓陳情;

  公審燕軍細作,公布密令。

  「我要讓天下人看清,誰在造神,誰在造謠;誰在護民,誰在亂國。」

  風雪未歇,戰鼓未息。

  真正的天下之爭,從不在一城一地之得失。

  而在人心翻覆之間,道義存亡之際。

  朱棣以鐵血布控,驅狼吞虎,步步為營;

  朱柏以民心為基,借勢反殺,化毒為藥。

  一局雙殺:朱棣想亂其後方,朱柏卻藉此立信於天下。

  這場棋,已不止是爭霸,更是——

  天命歸屬的最終審判。

  雷聲響,天下動。

  紫微未移,乾坤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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