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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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璧城南三十里,黃沙捲地,官道上煙塵滾滾。

  馬蹄聲急,盛庸猛然勒韁,戰馬人立而起,嘶鳴震空。

  盛庸掌心濕滑,全是冷汗,指節因用力攥緊韁繩而泛白。

  這是心悸。

  三日前,建文皇帝一道加急密詔,自金陵飛馳而來,命盛庸即刻南返,馳援靈璧。

  那時盛庸尚在魯西與燕軍偏師膠著鏖戰,血未乾、甲未卸,卻不得不率主力晝夜疾馳。

  李景隆連敗三陣的消息,早已如瘟疫般傳遍南軍各營。

  滄州一日陷落,德州三鼓崩城,濟南守將未戰先逃……

  每一樁戰報都像鐵錘砸在心頭。

  但真正讓盛庸脊背發寒的,是詔書末尾那一句:「朱柏妖器,非人力可敵。」

  盛庸不信鬼神。

  盛庸是洪武朝留下的少數實戰宿將,從北疆對抗蒙古殘部,到平定川南夷亂,刀山火海都走過。

  可眼前這三丈堅城,竟能在一炷香內化為焦土?

  這不是攻城,這是焚世。

  「將軍,前方已是靈璧地界,再行五十里,便可與李景隆殘部會合。」

  副將陳暉策馬靠近,聲音低啞,眼窩深陷。

  連日奔襲,士卒腳底磨出血泡,糧草僅餘兩日配額。

  盛庸抬眸,望向天邊。

  殘陽如血,染紅了起伏的丘陵,山影嶙峋,似伏獸蹲踞。

  盛庸知道,朱允炆要他回來,並非為了救李景隆。

  那個紙上談兵的國公爺,早已成了棄子。

  真正的目的,是守住靈璧。

  畢竟靈璧是扼守山東入江淮咽喉的戰略要地。

  靈璧一旦失守,長江以北再無屏障。

  南京城的北門,將徹底洞開。

  「傳令!」靈璧終於開口,聲音沉如磐石:「全軍就地紮營,埋鍋造飯。派出四隊斥候,探明聯軍動向。另傳我軍令:靈璧乃國之命脈,退後者斬!臨陣脫逃者,誅三族!」

  話音鏗鏘,軍令森然。

  靈璧說這話時,心底卻有一絲動搖。

  白溝河之戰的慘狀,早已通過潰兵口耳相傳,越傳越玄。

  有說朱柏祭出雷神真火,天降霹靂;

  有說其火器射程十里,一發即焚千帳;

  更有傳言稱,南軍將士中箭後傷口不流血,反冒出黑煙,頃刻間化為焦骨……

  軍心已亂。

  昨夜巡營,他親眼看見幾名老兵蜷縮在篝火旁,瑟瑟發抖,口中喃喃:「不是人打的仗……那是鬼火……」

  「將軍。」陳暉遲疑片刻,終是低聲開口,「屬下聽聞……朱柏那火器雖猛,耗彈亦巨。白溝河一役後,燕軍本就缺糧,此後連克三城,彈藥消耗驚人。此番攻靈璧,未必還能維持先前火力。」

  盛庸瞳孔微縮。

  這正是靈璧唯一能賭的籌碼。

  身為統帥,他不信神鬼,只信兵法根本。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再犀利的火器,沒了彈藥,也不過是一堆廢鐵。

  若能憑地形拖延數日,待朱柏補給斷絕,再以逸待勞,或可一戰。

  「但願如此。」盛庸緩緩吐出四字,語氣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動。

  隨即追問:「皇帝密使,可有回音?」

  「尚未聯絡上。」陳暉搖頭,「據說已抵達魯南張家塢,但那張老三素來牆頭草,擁兵三千,卻從不輕言站隊。如今我軍連敗,他恐怕……不願涉險。」

  盛庸眉頭緊鎖。

  盛庸太了解皇帝了,年輕氣盛,急於翻盤,一面命他正面迎敵,一面又寄望地方豪強背後捅刀,妄圖裡應外合一舉逆轉。

  可這些土皇帝般的塢堡主,何時講過忠義?

  他們信奉的只有一個道理: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眼下朱柏勢如破竹,誰願拿自家性命去賭一個風雨飄搖的朝廷?

  「再派快馬,傳我口諭。」盛庸咬牙,一字一頓,「只要張家塢肯出兵襲擾聯軍糧道,事後朝廷封伯爵、賜田五百頃,永不加賦!若有違誓,天打雷劈!」


  他說得狠絕,實則心中苦笑。

  這已不是調兵遣將,而是乞命。

  同一時刻,聯軍大營。

  朱柏立於沙盤之前,指尖輕輕划過「靈璧」二字,動作從容,如撫琴弦。

  「將軍,盛庸主力已在靈璧南二十里紮營,兵力約七萬,依丘陵布防,顯然是想借地勢打持久戰。」阿岩遞上密報,神情凝重,「斥候回報,其陣型嚴密,士氣尚存。」

  朱柏微微頷首,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

  早在破德州城之時,便知盛庸必來。

  李景隆已敗,南軍可用之將唯此一人。

  而靈璧,是打通山東全境、直逼江淮的必經之路。

  盛庸必須守,朱柏也必須攻。

  勝負在此一舉。

  「糧船如何?」朱柏忽然問。

  阿岩臉色一沉:「出事了。蘇州衛押運的三艘糧船,在淮河支流遭水匪劫掠,兩船沉沒,剩下一艘正繞道趕來,預計延誤兩日。目前軍中存糧僅夠五日,火藥尚可支撐一場大戰,但若久拖……恐難維繫。」

  朱柏眉梢微動。

  水匪?

  這個時候出現在淮河上的水匪……

  怕是建文暗中安排的人馬,抑或是某位「忠臣」想趁火打劫、坐地起價。

  朱柏不動聲色,只道:「命覃瑞率兩千輕騎南下接應,沿途設伏,務必將糧草平安送達。另傳火器營:明日決戰,『一窩蜂』、『神火飛鴉』、『雷霆炮』,盡數啟用,不留餘力。」

  「全部用上?!」阿岩震驚,「將軍!『一窩蜂』每架耗箭三百,『神火飛鴉』需特製火油,此戰若傾盡所有,後續若無補給……我們恐陷入絕境!」

  「沒有後續。」朱柏打斷,目光如刀,「靈璧之戰,只許勝,不許拖。」

  朱柏緩步上前,手指重重戳在沙盤上:「盛庸是南軍最後一支有戰力的部隊。此戰若勝,山東再無阻礙,南京震動,建文必亂。屆時,我不需補給,我可以從盛庸的營地里拿。」

  阿岩怔住。

  隨即恍然。

  南軍沿途徵調糧草、劫掠州縣,所積輜重不可計數。

  若一戰擊潰盛庸,所得物資足可支撐半月以上。

  這不僅是一場軍事進攻,更是一次戰略收割。

  「還是將軍高明。」阿岩低頭,語氣已轉為敬畏。

  朱柏卻不答,只靜靜望著沙盤另一側——濟南。

  朱柏心中清明:此戰不只是為了擊敗盛庸。

  更是為了讓一個人看清現實。

  自然是他的好四哥朱棣。

  那位打著「靖難」旗號的兄長。

  燕王想坐收漁利?

  做夢。

  唯有徹底掌控山東,掌握兵權、財權、民心,他朱柏才有資格與朱棣平起平坐,甚至…取而代之。

  燕軍主營,夜帳幽深。

  朱棣斜倚案前,手中把玩一枚溫潤玉佩,眸光幽邃。

  張玉低聲稟報:「王爺,朱柏已下令明日全面進攻靈璧。盛庸七萬大軍嚴陣以待。另,皇帝密使確已會見張家塢張老三,雙方有過密談。」

  朱棣抬眼,唇角微揚:「哦?那老狐狸怎麼說?」

  「觀望。」張玉直言,「他表示願出兵襲擾聯軍糧道,但要等兩軍交戰、勝負初現後再行動。說白了,是要看風向下注。」

  朱棣輕笑,笑聲低啞卻寒:「牆頭草罷了。」

  朱棣怎會不知這些地方豪強的脾性?

  朱允炆指望他們力挽狂瀾,簡直痴人說夢。

  「王爺,是否派奇兵出擊?」張玉試探,「朱柏主力盡出,後方空虛。若我軍突襲其糧道,既能削弱朱柏,又能助盛庸續命,坐收漁利。」

  朱棣搖頭,指尖緩緩摩挲玉佩邊緣,似在品味某種快意。

  「不急。」

  「朱柏如今氣勢如虹,『雷神』之名傳遍天下。此時出手,只會讓他警覺,反而促成他與我反目。」

  朱棣眸光漸冷:「讓他先打盛庸。最好打得兩敗俱傷。等他火器耗盡,軍心疲憊,我再出兵——或收編殘軍,或直取濟南。」


  朱棣頓了頓,聲音壓低:

  「若朱柏勝,我去招撫盛庸舊部,安撫人心;

  若盛庸僥倖勝,我便以『勤王』之名入主山東。

  無論如何,山東這塊肥肉,不能讓他獨吞。」

  「屬下明白。」張玉躬身退下。

  朱棣獨坐帳中,凝視燭火跳動。

  朱柏在借他的「靖難」大旗起勢;

  朱棣何嘗不是在借朱柏的火器掃清南軍主力?

  待南軍覆滅,天下震動,朱棣再出手除掉這個「雷神弟弟」,

  那時,誰還記得什麼叫「靖難」?

  天下,終究是姓朱——但只能是他朱棣的天下。

  次日拂曉,靈璧城外。

  晨霧未散,兩軍對壘於開闊平原。

  南軍依丘陵布陣,步卒持盾在前,騎兵藏於側翼,弓弩手列於高坡,陣型森嚴,殺氣隱現。

  盛庸披重鎧,立于帥旗之下,目光如炬,掃視敵陣。

  然而當盛庸看清聯軍陣前之物時,心頭猛地一沉。

  數十架「一窩蜂」火箭車排成三列,形如蜂巢,引信垂落;

  上百架「神火飛鴉」架於木台,通體裹油布,翅下藏火藥筒,宛如地獄飛鴉;

  更遠處,十餘尊「雷霆炮」靜靜矗立,炮口漆黑,似在等待吞噬生命。

  盛庸的手,悄然握緊了劍柄。

  就在此時,聯軍陣中一人策馬而出。

  朱柏輕甲束身,負手而立,身後大軍齊聲吶喊,聲浪沖天。

  與南軍的壓抑恐慌不同,聯軍士氣高漲,眼中閃爍著近乎狂熱的信任,三戰三捷,「雷神」之名已成信仰。

  「盛將軍!」朱柏朗聲道,聲音穿透晨風,「你忠君報國,我敬你是條漢子。可建文聽信腐儒,削藩這等親族相殘,天下動盪。此等昏君,值得你殉葬否?」

  盛庸怒極反笑:「逆賊!勾結燕王,犯上作亂,還敢妄談忠義?!」

  盛庸猛一揮手:「將士們!隨我衝鋒!誅殺妖人,揚我國威!」

  盛庸本欲趁敵未發,搶先突擊,打亂其火器部署。

  可就在盛庸拔劍剎那。

  朱柏抬手,聲音冷如霜雪:

  「火器營——準備!」

  剎那間,引信點燃,火星四濺!

  「發射!」

  轟!!!

  數十架「一窩蜂」同時咆哮!

  數千支火箭撕裂空氣,尖嘯如鬼哭,密如蝗群,直撲南軍前陣!

  緊隨其後,上百架「神火飛鴉」騰空而起,雙翅噴火,如燃燒的猛禽俯衝而下!

  「舉盾!!」盛庸嘶吼。

  可盾牌在火箭面前如同薄紙,一穿即破。

  一名士兵胸口插箭,鮮血未流,反從傷口噴出黑煙,慘叫未畢,全身已燃成火炬。

  「神火飛鴉」落地炸裂,烈焰四濺,沾衣即燃,士兵抱頭翻滾,卻越燒越旺,哀嚎聲撕心裂肺。

  恐懼,瞬間蔓延。

  「逃啊!!」一名校尉崩潰,轉身狂奔。

  一人逃,百人隨。

  陣型瓦解,士卒互踩,哭喊震野。

  盛庸目眥欲裂,揮劍斬殺一名逃兵,怒吼:「後退者死!!」

  可聲音淹沒在火海轟鳴之中。

  就在此時,西側煙塵驟起!

  盛庸心頭一振:援軍到了?!

  可定睛一看,來者竟是數百民壯,衣衫雜亂,手持農具短刃,竟不是沖向聯軍,而是撲向潰散的南軍士兵!

  張家塢張老三率眾而來,卻非勤王,而是趁火打劫!

  盛庸遠遠望見火器之威,知南軍必敗,當即倒戈,欲以屠殺潰兵向朱柏獻投名狀!

  「張老三——你這狗賊!!」盛庸眼前一黑,幾乎墜馬。

  最後一絲希望,被盛庸親手掐滅。

  聯軍騎兵趁勢衝鋒,如狼驅羊。


  盛庸被陳暉死拽韁繩,倉皇北逃。

  回望戰場,七萬大軍,頃刻崩解,屍橫遍野,遺甲如雪。

  盛庸嘴唇顫抖,喃喃道:

  「不是人能打贏的仗……那是天罰……」

  戰後三日,俘虜營。

  張老三跪伏於地,渾身篩糠。

  朱柏端坐案前,語氣平靜:「念你此戰有功,過往罪責,一筆勾銷。」

  頓了頓,又道:「但記住了,從今往後,張家塢歸我管轄。不得欺壓百姓,不得私藏兵器,須按時納賦。否則……」

  朱柏抬手,指向遠處一架「一窩蜂」:

  「我的火箭,可不分良民與匪類。」

  張老三叩首如搗蒜:「小人遵命!絕不敢違!」

  阿岩低聲勸諫:「主事,此人劣跡斑斑,不殺也該嚴懲。」

  朱柏淡淡一笑:「殺一人易,收人心難。讓他活著,比讓他死更有用。」

  朱柏望向遠方,目光深遠。

  這一戰,不止是勝利。

  是震懾,是整合,是立威。

  從此山東之地,無人再敢輕言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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