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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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州大營,黃沙撲面,帥旗獵獵倒卷。

  朱柏立於轅門之下,手中密報尚帶墨香,字跡潦草,顯然是連夜疾書。他目光微凝,指節輕敲紙邊,聲音低沉如鐵:「朝廷殘部,由李堅統率,收攏靈璧、徐州潰兵八萬,屯於落馬坡,距靈璧三十里。」

  風掠過戰鼓,吹得案上輿圖一角翻飛。

  「號稱十萬?」朱柏冷笑一聲,眸光如刃:「敗軍之將,聚散流寇,也敢稱十萬?」

  參將盛庸拄劍而立,左肩包紮未解,血痕滲出白布。他咬牙道:「李堅雖庸,然其性剛愎,最擅死守。落馬坡地勢狹長,兩翼丘陵夾道,若據高設伏,強攻必損兵折將。」

  朱柏喝了口茶,抿抿嘴,低頭不語,只將視線緩緩移向輿圖上的「落馬坡」三字。

  筆鋒粗重,像是命運刻下的裂痕。

  片刻後,朱柏忽問:「覃瑞何在?」

  帳外腳步急促,親衛校尉覃瑞單膝跪地,甲冑染塵,額角猶掛汗珠。

  「末將在。」

  「你前日襲擾河間燕軍糧道,可曾察覺燕王有異動?」

  覃瑞抬頭,眼神凜然:「回殿下,燕軍糧運吃緊,然末將發現,燕王非但未增兵南線,反抽調兩千精銳,悄然南下,直趨靈璧方向。當時我以為是收編張玉殘部,未加阻截……如今想來,恐非善類。」

  帳中寂靜。

  良久,朱柏緩緩閉目,再睜時,寒光迸現。

  「果然。」朱柏低聲自語,似笑非笑:「朱棣棄北不顧,遣兵南來,是要借李堅之手試我深淺。」

  盛庸猛然握緊劍柄:「他是想讓李堅替他擋刀,自己坐觀成敗!」

  「不錯。」朱柏站起身,踱至帳口,望著遠方蒼茫山影:「他知我火器犀利,卻不知其極限幾何。此戰,非為救李堅,實為探我虛實。」

  阿岩從旁聽得心驚,忍不住道:「那我們豈非要硬闖落馬坡?那裡易守難攻,一旦陷入伏擊,後果不堪設想!」

  朱柏回頭,嘴角微揚,眼中卻無半分笑意。

  「他想讓我撞上去?」朱柏冷聲道:「我偏不走那條路。」

  說罷,聲音陡然轉厲:

  「傳令,全軍止步,就地紮營!炊煙照常升起,馬匹輪放出牧,做出休整姿態。」

  眾將屏息。

  朱柏環視眾將,開口點名:「盛庸!」

  「末將在!」

  「你率五百輕騎,換燕軍旗號,潛行至落馬坡外圍,查清敵軍布防。尤其注意其糧草所在、火器配置,以及…是否有燕軍混雜其中!」

  「遵命!」

  「覃瑞!」

  「末將在!」

  「你領一萬鐵騎,繞道落馬坡後山小徑,封鎖退路。記住,只圍不攻,斷其補給,待我號令再動。」

  「諾!」

  「阿岩!」

  「屬下在!」

  「你留守大營,調度糧秣,嚴密監視濟南動向。若有燕軍異動,即刻飛騎報我!」

  三令既出,諸將凜然受命,魚貫而出。

  帳內唯余朱柏一人。他再度俯視輿圖,指尖緩緩划過落馬坡兩側高地,最終停駐於谷底狹道。

  「你想憑地勢困我?」朱柏喃喃道:「那我就用火,燒穿你的天險。」

  這不是古代戰爭的博弈。

  這是他以現代戰術思維,碾碎舊時代的迷夢。

  次日辰時,盛庸歸來,披甲帶塵,面色凝重。

  「啟稟將軍!」盛庸抱拳單膝跪地,聲音因疲憊而略啞:「李堅確已在東西兩嶺設伏,弓弩手逾萬,滾石檑木堆積如山。然其糧草營設於西嶺之後窪地,守備鬆懈;火器營僅有三百人,所持皆為洪武舊銃,射程不足百步,形同虛設。」

  頓了頓,盛庸又補充一句:「更有一事蹊蹺,末將在糧草營附近,發現約五百身著燕軍服飾者,行動詭秘,多配彎刀,操北方口音。為首者乃一員副將,名為王信,據聞是朱棣親信。」

  朱柏聞言,眸光驟冷。

  「督戰是假,監軍奪權才是真。」朱柏冷笑:「燕王何其狡詐!一面令李堅為餌,誘我深入;一面遣心腹攜重器潛入,欲在我破敵之際,突然發難,奪我首級!」


  盛庸心頭一震:「將軍是說,他們帶了火炮?」

  「不止。」朱柏緩緩起身,聲音如霜雪覆刃:「那是燕軍最新仿製的『紅夷短銃炮』,輕便隱秘,專用於奇襲。若我在攻堅之時遭其轟擊,火器營必潰,全軍將陷混亂。」

  帳中氣氛驟然壓抑。

  阿岩顫聲問:「那…我們還打嗎?」

  朱柏轉身,目光堅定如炬。

  「當然打。」朱柏一字一頓,語速極慢:「但不是按他們的給出的既定方向打。」

  朱柏提筆蘸墨,在軍令箋上疾書三道:

  「火器營全員集結,『一窩蜂』、『神火飛鴉』盡數拉出,隨我親率一萬中軍,明日午時進軍落馬坡!」

  「盛庸聽令,你率兩萬步卒,由東嶺迂迴,待我火力壓制後,立即發起衝鋒,目標:李堅中軍帥旗!」

  「覃瑞即刻出發,務必在今夜子時前完成合圍,切斷水源與退路!」

  筆落,擲地有聲。

  「我要讓他們知道,所謂天險,在絕對火力面前,不過是墳場的輪廓。」

  巳時三刻,落馬坡。

  晨霧未散,山谷幽深。

  李堅立於西嶺瞭望台,手扶欄杆,望著遠處緩緩推進的聯軍旌旗,嘴角泛起得意笑容。

  「牛鼻子啊牛鼻子,你縱有火器,又能奈我何?」李堅扭頭看向身旁的王信,拱手笑道:「此戰若勝,李某定奏請陛下,為王將軍請功封爵。」

  王信拱手還禮,面上謙恭,心中冷笑。

  蠢材。

  等你與南蠻軍兩敗俱傷,我只需一炮轟其帥旗,便可攜功北返。

  屆時天下靖難,自有我燕王定鼎乾坤。

  王信不動聲色地掃視四周地形,暗中記下火炮最佳射擊角度。

  忽然,一名斥候飛奔而至:「報——敵軍已入窄道!」

  李堅精神一振,大喝:「放信號炮!」

  轟!

  一聲巨響撕裂山谷。

  霎時間,兩側山嶺滾石如雷,檑木橫飛,箭雨傾盆而下!

  「殺——!」朝廷軍士卒嘶吼著從掩體衝出,殺氣騰騰。

  眼看南蠻聯軍前鋒被砸得陣型大亂,李堅仰天大笑:「牛鼻子!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然而下一瞬,只見朱柏端坐馬上,紋絲不動,甚至嘴角微揚。

  朱柏抬手,平靜下令:

  「火器營——列陣。」

  鼓聲驟起!

  數百輛改裝戰車迅速向前推進,車上密布發射筒,赫然是「一窩蜂」多管火箭陣列。

  後方更有數十具形似烏鴉、尾綁火繩的「神火飛鴉」,蓄勢待發。

  李堅見狀,先是愣住,繼而嗤笑:「這是什麼破銅爛鐵?也敢稱利器?」

  王信卻瞳孔一縮。

  王信從未見過如此密集的遠程火器布置,且排列有序,分工明確,儼然成體系作戰。

  「不對勁……」王信低語:「這不像臨時拼湊,倒像是……演練多次。」

  念頭未落……

  朱柏一聲令下:「一窩蜂,齊射!」

  「放!!」

  剎那之間,千支火箭破空而出,拖著赤紅尾焰,如暴雨般砸向兩側山嶺!

  「轟!轟!轟——!」

  爆炸聲連綿不絕,火星四濺。火箭穿透皮甲,釘入人體,烈焰附著燃燒,哀嚎遍野。許多士兵尚未反應,已被炸下懸崖。

  「啊,我的眼睛!!」一名軍官捂臉慘叫,渾身著火,滾落山坡。

  李堅笑容凝固,臉色煞白:「這……這怎麼可能?!」

  王信猛地抽出佩刀:「快!調整火炮角度!瞄準敵軍中軍!」

  可還未下令——

  朱柏已再啟第二波攻勢:「神火飛鴉,準備,齊射!」

  數十枚燃燒彈騰空而起,劃出弧線,精準落入窄道中央。

  「砰!砰!砰!」


  落地即爆,烈火升騰,濃煙滾滾。

  狹窄通道瞬間化作煉獄火廊,奔逃者相互踐踏,焦臭瀰漫。

  聯軍士氣大振,齊聲怒吼:「殺!!!」

  盛庸見狀,拔劍高呼:「弟兄們!隨我沖!斬李堅者,賞銀百兩,官升三級!!」

  東嶺之上,兩萬步卒如潮水般湧出!

  局勢逆轉!

  李堅魂飛魄散:「快!調兵東嶺!擋住盛庸!」

  「不可!」王信厲聲阻止:「火炮尚未就位!若此刻分兵,恐誤戰機!」

  「你還等什麼?!」李堅咆哮:「再不救,全線都要崩了!」

  二人激烈爭執,指揮混亂。

  就在此時——

  朱柏目光如電,果斷下令:「火器營轉向!集中火力,轟擊西嶺瞭望台!」

  「一窩蜂」再度齊射!

  數十支火箭直撲高台!

  「轟!!!」

  巨響之中,木構瞭望台轟然倒塌,碎木橫飛,李堅與王信狼狽躍下,險些被埋。

  而幾乎同一時刻——

  落馬坡後方,大地震動!

  馬蹄如雷,塵煙蔽日。

  覃瑞率一萬鐵騎如天降神兵,直撲糧草營!

  「殺——!焚其輜重,毀其火炮!!」

  燕軍措手不及,倉促迎戰。

  可面對數倍騎兵衝擊,五百精銳轉瞬潰散。

  一名騎兵手持火把,縱馬沖向火藥堆……

  「轟隆——!!!」

  驚天動地的爆炸席捲整個營地,火焰沖天十丈,火炮盡數炸毀,糧草化為灰燼。

  消息傳開,朝廷軍軍心徹底崩潰。

  「糧草沒了!!火炮也被毀了!!」

  「投降吧!再打就是送死!!」

  士兵紛紛棄械跪地,哭聲震野。

  李堅呆立原地,面如死灰。

  李堅欲拔刀自刎,卻被盛庸一手擒住手腕。

  「你要死?」盛庸冷冷盯著他:「那你手下這八萬人呢?還有那些被你強行徵召的百姓呢?你也想讓他們陪你殉葬?」

  李堅渾身顫抖。

  「你為朝廷為皇帝流血賣命,可他曾救你一次嗎?」盛庸聲音漸厲:「靈璧兵敗,他要你自裁謝罪;今日被困孤谷,他可派一兵一卒相援?!」

  每一句話,都像刀剜心肺。

  李堅眼中怒火漸燃,終化悲愴。

  李堅望著漫山遍野跪降的將士,又望向遠處那面獵獵作響的「盟」字帥旗。

  良久,李堅手中鋼刀「哐當」墜地。

  「我……願降。」

  黃昏將至,戰場肅清。

  俘虜五萬,斬首兩萬,繳獲糧械無數。

  阿岩來到朱柏身邊,輕聲道:「將軍,大勝矣。」

  朱柏卻未曾展顏,只靜靜望著血染斜陽的山谷。

  「勝了?」朱柏低語:「這只是開始。」

  「燕王故意輸這一局,就是要看清我的底牌。他知道我有大規模火器,下一步,必會針對性布防。」

  「更重要的是,建文小兒仍在金陵,燕王若搶先攻破京師,挾天子以令諸侯,我即便兵臨城下,也將淪為『叛逆』!」

  話音未落,斥候狂奔而至,跪地急報:

  「報——北平急訊!朱棣親率十萬大軍,繞過河間,晝夜兼程,直撲金陵!!」

  全場譁然!

  朱柏雙目驟縮,腦海中電光火石閃過一道念頭——

  朱棣不要北平。

  朱棣要的是名分!

  只要拿下金陵,扶植傀儡皇帝,便可宣稱「清君側、安社稷」,反過來討伐自己!

  這才是真正的殺局!

  朱柏深吸一口氣,聲音斬釘截鐵:

  「傳令——全軍休整一日,明晨寅時出發,星夜馳援金陵!」

  「盛庸!你押送降卒與輜重隨後跟進!」

  「覃瑞!率五千精騎先行,務必在朱棣抵達前控制金陵外圍要隘,穩住城防!」

  「是!!!」諸將齊聲領命,殺氣再起。

  殘陽如血,灑在落馬坡屍骸之上。

  朱柏獨立峰巔,遙望金陵方向,目光如劍。

  「四哥……你以為你是獵手?」

  「可你忘了,真正懂戰爭的人,從不按常理出牌。」

  「這天下歸屬,不在誰先入京師。」

  而在誰能活著走出最後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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