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風起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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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霧如瘴,纏繞著陡峭岩壁。

  楊鏗立於高崗之上,望著前方綿延五里的大軍。

  旌旗獵獵,刀矛如林,五千播州精銳正有序穿谷而行。

  楊鏗嘴角微揚,心中已有勝算。

  「沐成說得沒錯。」

  他對身旁幕僚低語:「容美主力滯留施州修繕火器,此刻正是我奪其鹽道、斷其商路的最佳時機。」

  幕僚卻面露憂色:「峒首,此地地勢險要,若容美設伏……」

  「笑話!」

  楊鏗冷笑打斷:「容美不過偏隅土司,哪來的火炮?就算有,也運不上這等崇山峻岭!況且……」他指了指南方:「我已派人確認,他們確在施州校閱新軍,距此三百里山路,一日難至。」

  話音未落,忽聽前方一陣騷動。

  斥候狂奔而來,面色慘白:「報——谷口被巨石封死!兩側山上…全是紅衣炮口!」

  楊鏗心頭一震,抬頭望去。

  只見兩側山崖之上,黑黝黝的炮管如毒蛇吐信,密密麻麻指向谷底。

  一面玄底金紋的「容」字大旗,在風中徐徐升起。

  「轟——」

  第一聲炮響撕裂長空,火光炸裂,巨石滾落,瞬間將隊伍截為數段!

  「敵襲!!」

  「快退!!」

  「將軍救我!!」

  混亂如瘟疫蔓延。

  而就在這剎那,一道身影猛然撥馬回撤。

  正是事先與楊鏗合謀的沐成!

  沐成連看都不看身後潰軍一眼,只厲聲吼道:「走!快走!留得青山在!」

  親兵簇擁著他,如喪家之犬般消失在來路煙塵中。

  楊鏗呆若木雞,握韁的手微微發抖。

  楊鏗終於明白:這不是伏擊,是圍殲。

  容美的牛鼻子根本就沒去施州!

  所謂「校閱新軍」,不過是放出的假訊!

  真正的主力早已秘密潛入烏江峽谷,布防半月有餘!

  而沐成……

  從一開始,就是朱柏放進來的棋子!

  同日·寅時·爪哇海西岸

  同一輪夕陽落下時,萬里之外的熱帶海岸正被潮聲喚醒。

  陳忠伏身於礁石之後,海水浸透了他的戰袍。他眯眼望向港口東側高地。

  那座由椰木與火山岩建成的糧倉,此刻燈火通明,五十名拉登親兵來回巡邏,腰佩彎刀,肩扛火繩槍。

  「果然是西洋貨。」

  陳忠低聲冷笑:「佛蘭德斯人不僅賣武器給他們,還教他們布防體系。」

  他身邊副將皺眉:「頭領,咱們真要動手?一旦燒了這批糧,拉登必傾巢而出……到時候阿迪那邊若接應不及……」

  「不會。」陳忠斷然道:「阿迪已在西南叢林埋伏兩千人馬,只等火起便突襲官署。這是我和將軍議定的『雙火計』:焚其根,一奪其心。」

  陳忠緩緩抽出短刃,刀鋒映著月光,冷如霜雪。

  「記住,我們不是來打仗的,是來改命的。」

  一聲令下,百名水手悄然登陸,如幽靈般逼近守衛。

  刀光不起,弓弦無聲。

  一刻鐘後,所有哨位盡數清除。

  「點火!」

  火把擲入糧倉,乾燥穀物遇油即燃,烈焰沖天而起,照亮整片港灣。

  容美司衙密殿

  燭火搖曳,沙盤上插滿紅藍小旗。

  朱柏獨坐案前,指尖輕點地圖。

  左側是烏江峽谷,右側是蘇魯馬益港。

  「明日,兩件事同時發生。」

  朱柏緩緩開口,對站立兩側的心腹道:「左路擒楊鏗,右路焚拉登之糧。一陸一海,一南一西,看似無關,實則一體。」

  鐵牛不解:「為何非要同時發動?錯開時間,豈不更穩妥?」

  朱柏冷笑:「因為敵人也在看。」


  朱柏提起茶盞,輕輕吹了口氣:「天下局勢未穩。朝廷忙著和燕王打仗,顧不上西南邊陲。而佛蘭德斯人,則藉機扶持拉登,意圖壟斷南洋香料貿易。他們以為,這片土地無人能治。」

  他放下茶杯,目光如炬:

  「所以,我們必須讓他們看見,容美不僅能打,還能同時打兩場仗!」

  這才是真正的震懾。

  不是靠一場勝利,而是靠多線作戰的能力。

  九月十四日·戌時·山洞囚所

  楊鏗蜷縮在潮濕石窟中,雙手被鐵鏈鎖住,臉上血污未乾。

  門開,火光照進來一人身影。

  是朱柏。

  「你可知我為何不殺你?」朱柏坐下,語氣平靜。

  楊鏗低頭:「因我是播州楊氏族長,殺了我,全境必亂。」

  「聰明。」

  朱柏點頭:「但還不夠。」

  朱柏站起身,踱步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只要我不殺你,你就還有翻身機會。你可以假裝歸順,暗中聯絡舊部,等我一鬆懈,便再度起兵。」

  楊鏗身體一僵。

  朱柏笑了:「你想得沒錯。所以我給你兩個選擇。」

  「我現在放你回去,讓你繼續做你的土司。但從此播州每年賦稅三成歸容美,軍權由我派官監統,你只是傀儡。」

  「另外…」朱柏俯身,直視其眼:「你公開寫下《歸順表》,宣布自願獻地納印,並協助我清理境內不服之族。作為回報,你兒子可入容美學政,將來執掌一方。」

  楊鏗渾身顫抖。

  前者是苟活,後者卻是背叛祖宗。

  朱柏不會給他第三條路。

  良久,楊鏗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我選……第二個。」

  朱柏轉身離去,嘴角微揚。

  真正的征服,不是殺人,而是讓人自己放棄抵抗。

  九月十五日·未時·返航途中

  「荊南號」破浪前行,身後十里,那艘佛蘭德斯黑帆船依舊尾隨。

  副將焦慮:「頭領,他們已跟了三個時辰,是不是該動手?」

  陳忠遙望大海,淡淡道:「再等等。」

  「可萬一他們記下航線……」

  「他們本來就會記。」

  陳忠冷笑:「而且,我已經讓他們看到了我想讓他們看的東西。」

  他取出一份海圖,上面標註著一條虛假的「主航道」,正是返航路線。

  「等他們帶著這條情報回去,下次來的就不只是這一艘船了。」

  「他們會派艦隊,走這條『捷徑』,進入我們預設的伏擊灣。」

  副將恍然大悟:「您是要……引敵深入?」

  陳忠點頭:「最好的防禦,是讓敵人主動走進墳墓。」

  天下大勢,風雨將至。

  而在無人關注的南陲,一封密信悄然送達朱柏案前:

  「蘇魯馬益炮台已築成,兩門佛郎機炮試射精準。阿迪宣誓效忠,南洋航線可控。」

  「播州各縣已設稅吏,楊氏舊部整編完畢。楊鏗親書《歸順表》,將於十月朔日公祭祖先時焚告天地。」

  朱柏讀畢,提筆批曰:

  「山河雖遠,民心可聚。

  此非割據,乃經略也。

  待中原有變,吾當提十萬雄師,順江而下,不負此局。」

  窗外秋風起,卷落葉無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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