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民心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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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十六日,巳時。

  容美經略府,議事廳。

  天光微明,秋陽斜照,卻照不進這間雕樑畫棟卻死寂如墓的廳堂。

  楊鏗雙膝跪地,手中毛筆重若千鈞。

  墨汁滴落宣紙,如血滲入白絹,《播州歸順書》五個大字赫然在目。

  他指尖發顫,筆鋒歪斜,一筆一划皆似剜心刻骨。

  「臣……楊鏗……伏首歸順……」

  最後一個「順」字尚未寫完,一滴淚砸在紙上,墨跡瞬間暈染開來,像極了當年他父親戰死沙場時,濺在族譜上的那一抹猩紅。

  朱柏端坐主位,目光沉靜,眸底卻無半分勝利者的得意。

  楊鏗這一跪,並非真心臣服,而是被逼至絕境後的苟延殘喘。

  若非楊鏗執意聯沐抗容,妄圖借沐成之力獨霸黔北;若非他封鎖糧道、截殺商隊,逼得荊南百姓易子而食……

  今日,何至於此?

  「楊鏗。」

  朱柏開口,聲如寒潭落石。

  「自今日起,播州歸附容美,爾仍為土司,統轄本族。」

  楊鏗猛地抬頭,眼中燃起一絲微弱希望。

  朱柏繼續道:「其一,播州保留世襲之權,楊氏族長之位不變。」

  「再者,荊南海貿所得利潤,撥一成予播州。」

  「這其三,容美將助爾打通南洋糧道,從此爾等之糧,可直售諸番邦土司,不必仰江南鼻息。」

  三道恩旨,條條切中要害。

  既保其權,又賜其利,更解其困。

  廳中眾人無不暗嘆:此乃帝王之術,懷柔遠勝刀兵。

  朱柏話音陡轉,冷若霜刃:

  「然!若爾敢私結外盟,勾連沐黨,或引佛蘭德斯夷寇入境…」

  他緩緩起身,甲冑輕響,目光如炬。

  「本帥親率神機營踏平播州,雞犬不留。」

  空氣驟凝。

  楊鏗渾身一顫,額頭重重磕下:「將軍聖明!卑職萬死不敢有貳心!」

  砰!砰!砰!

  三記響頭落地,額角已滲出血絲。

  楊福立於側殿,目睹此景,老淚縱橫。

  他是楊鏗叔父,一生輔佐三代土司,眼見家族因野心幾近覆滅,如今終得一線生機,如何不悲喜交加?

  楊福趨步上前,長揖及地:「朱將軍寬仁,實乃播州百姓之福!老朽代全族叩謝大恩!」

  朱柏抬手虛扶,神色稍緩。

  「帶楊鏗下去歇息。」

  他淡淡下令。

  兩名親衛上前,架起癱軟如泥的楊鏗,退出廳外。

  茶盞剛端至唇邊,徐妙錦匆匆入內,身後跟著一名水西使者。

  那人身披靛藍麻衣,手持錦盒,神情恭謹卻不卑不亢。

  「將軍在上。」

  使者躬身,「水西土司安的遣小人獻井鹽百擔清單,請將軍過目。」

  朱柏接過錦盒,打開一看——白紙黑字,明細清晰,連運輸路線都列得明明白白。

  他輕笑一聲:「安的這是要與我共分天下利啊。」

  隨即朗聲道:「回去告訴你們土司:荊南感激厚意。蘇魯馬益港鹽路三成之利歸水西,暹羅香料優先供給,十年不變。」

  使者拱手稱謝,退去。

  徐妙錦待其身影消失於廊角,才低聲笑道:「安的徹底倒戈了。有了水西的鹽,播州的糧,我們的『以海養陸』大計,成了。」

  朱柏撫案而笑,眉宇間終現輕鬆。

  西南格局,自此定矣。

  可他未曾察覺,楊鏗被拖出大廳之際,那雙渾濁的眼中,竟閃過一絲不甘與怨毒。

  更未留意,角落陰影之中,一人袖中緊握一枚銀牌。

  正面「沐」字陰刻,背面「鎮滇安南」四字斑駁。

  那是沐成親手所贈。

  而那人,正是楊鏗之弟,楊銳。


  此刻,他嘴角微揚,唇縫間溢出幾不可聞的冷笑:

  「兄長懦弱,葬送祖業;今日,該由我重振楊家雄風。」

  九月十七日,酉時。

  暴雨傾盆,經略府內外如墮深淵。

  雨水如瀑,沖刷著青石階前的血痕。

  那是昨日斬殺叛諜所留。

  朱柏獨坐案前,翻閱帳冊,臉上尚有笑意。

  自播州歸附、水西結盟以來,荊南商路暢通,月入白銀逾十萬兩,糧倉充盈,神機坊火炮進度亦提前半月。

  正當他提筆批註「速造艦炮三十門」之時…

  「報!!!」

  一聲嘶吼撕破雨幕。

  一名斥候破門而入,渾身濕透,鎧甲染血,手中急報已被雨水浸得模糊。

  「陳忠水師返航途中,遭佛蘭德斯夷船夜襲!後衛戰船沉沒,二十勇士殉國,所載蘇魯馬益香料盡數被劫!」

  「哐當!」

  朱柏手中狼毫墜地,墨汁潑灑帳冊,宛如一幅潑墨山水,卻映出心頭驚濤。

  他一把抓過急報,逐字細讀,越看越是心寒。

  三艘紅毛夷艦,乘夜突襲,炮火精準,顯系蓄謀已久!

  而那艘被劫之船,正是裝載首批「反向貿易」貨物的旗艦。

  這批香料本欲換回南洋稻種,救濟黔東饑民!

  「紅毛鬼…竟敢犯我海疆!」

  朱柏猛然拍案,震得茶盞翻倒,瓷片四濺。

  徐妙錦聞訊奔來,面色慘白。

  「若夷人再襲港口,『荊南號』尚在舾裝,新造戰艦未成列,如何抵禦?神機坊火炮未齊,我們等於赤身迎敵!」

  吳繹昕隨之闖入,手中算盤嘩啦作響,聲音發抖:

  「一艘戰船值五千兩,撫恤兩千,香料三千…此役損失一萬兩白銀!若是再來兩次,財政必崩!」

  朱柏閉目深吸,強行壓下怒火。

  他知道,這是偶然襲擊,而是信號。

  佛蘭德斯人在試探容美的底線,也在回應他切斷其在南洋走私鏈的舉動。

  但這還不是最致命的。

  「報——!!!」

  又是一聲悽厲呼喊。

  另一名斥候踉蹌撞入,左臂貫穿一箭,鮮血淋漓。

  「播州生變!楊銳勾結沐成殘部,軟禁楊鏗!並放出話來,『替兄悔悟』,誓與佛蘭德斯、沐家聯手,共伐容美!」

  「轟!」

  仿佛一道驚雷劈落廳中。

  朱柏霍然起身,瞳孔驟縮。

  陸海雙線告急!

  播州若亂,則陸路商道中斷,荊南經濟命脈將斷;

  佛蘭德斯若再犯,則海貿盡毀,南洋布局全盤崩潰!

  更可怕的是,楊銳此舉,分明是沐成早已埋下的棋子!

  「狗賊!老子現在就提兵五百,殺進播州,屠盡叛逆!」

  覃瑞怒拔火刀,鬚髮皆張。

  朱柏卻厲喝一聲:「住手!」

  聲若雷霆,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而落。

  「此時分兵,等於自取滅亡!陸上海上,皆不可失!」

  他目光掃視眾人,冷靜如冰:

  「聽令!覃瑞率三百精兵赴播州,不得強攻,只許安撫族老、聯絡民心,阻止內亂蔓延。傳話楊福:若能穩住局面,我保他為播州輔政長老!」

  「陳忠水師即刻返港,布防海岸,晝夜巡哨,防夷艦再犯!」

  「徐妙錦速往神機坊,督工老王,優先鑄造艦載炮,務必在七日內交付十門重型佛郎機炮!」

  「吳繹昕調集各州縣糧兵五千,隨時待命,一旦有變,立即馳援!」

  四道軍令,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眾人領命而去,腳步紛雜,消失在風雨之中。

  朱柏獨自佇立窗前,望著漫天暴雨。

  這一戰,不只是為了權力,更是為了信念。


  他曾對百姓許諾:要讓西南不再饑饉,不再任人宰割。也曾對將士立誓:要讓容美之旗,飄揚於南海之濱。而現在,敵人聯手而來,正是試煉之時。

  「佛蘭德斯人……楊銳……沐成……」

  朱柏低聲呢喃,眼中寒芒乍現。

  「你們選錯了對手。」

  「我容美,奉陪到底。」

  九月十八日,辰時。

  晨霧瀰漫,經略府議事廳。

  覃瑞攥著兵符,額汗涔涔。

  「將軍!楊銳已在烏江渡設卡,斷我糧道!施南土司更派人傳話,若三日內不解播州之亂,便斷我通往江南之路!」

  施南與播州世代聯姻,此番表態,實為最後通牒。

  「不能再等了!」覃瑞幾乎咆哮。

  「百姓無糧,必生暴亂!我願率五百兵強攻烏江渡,哪怕戰死,也要撕開一條生路!」

  朱柏沉默良久,指尖輕叩案角。

  突地,他雙眼一睜,似有靈光閃現。

  「等等……我想起來了。」

  「『荊南號』備用艙中,尚存二十根南洋鐵木!質地堅逾精鋼,正可制『一窩蜂』箭杆!」

  「一窩蜂」,神機坊秘造火箭筒也。雖無火炮之威,然齊射之聲若雷霆炸裂,十里可聞,專用于震懾敵膽。

  李老三聞言精神一振:「對!鐵木無需回收,只需射出造勢!十具齊發,聲震山谷,足令叛軍肝膽俱裂!」

  朱柏當即下令:

  「覃瑞,率四百兵攜十具『一窩蜂』,即赴婁山關前開闊地,明日辰時起,舉行『軍演』!」

  「不許接敵,只許造勢!放鞭炮、擂戰鼓、豎旌旗,務必要讓楊銳以為我大軍壓境,即將總攻!」

  「徐妙錦,修書一封,快馬送雲南沐晟:言容美正清剿叛賊,恐其竄入滇境,請沐公於馬龍關駐軍協防!」

  「居士,親赴施南,傳我口諭:若不斷糧道,南洋香料三成分潤;若敢封鎖,我即令水師封港,使其香料顆粒難出!」

  「李老三,速赴神機坊,命老王率匠人連夜趕工,以鐵木製箭杆三百支,每支刻『容美』二字!我要讓楊氏兄弟親眼看到,—我們的火器,已抵其臥榻之側!」

  九月十八日,午時。容美工匠坊。

  爐火熊熊,鐵錘叮噹,火星如螢飛舞。

  李老三蜷坐角落,掌心舊傷迸裂,鮮血混著木屑,染紅刨刀。

  小栓急奔而來:「師父!鐵木太硬,刨子卷刃,還剩五十根未完工,明日恐難交付!」

  李老三抬頭,汗水順頰而下。他掏出半塊冷紅薯,塞給小栓:「泡熱水半小時,鐵木遇熱則軟。」

  又低聲道:「這箭杆,不是殺人用的……是你弟弟活命的指望。豆蔻油若斷,他咳血不止……你還記得嗎?」

  小栓怔住,低頭咬了一口紅薯,甜味入喉,眼眶忽熱。他轉身奔向熱水缸,步伐堅定。

  徐妙錦提食盒而至,麥餅溫熱,薑湯滾燙。她環顧眾匠,柔聲道:「諸位辛苦,將軍特命我送來飯食,趁熱吃罷。」

  眾人圍攏,狼吞虎咽。

  徐妙錦走近李老三,輕語:「楊銳以百姓為人質,關押婁山關內……若『一窩蜂』用鐵箭頭,恐傷無辜。可否改為木尖?」

  李老三一愣,隨即肅然點頭:「你說得對。我們護的是百姓,不是殺人魔王。」

  李老三起身大喝:「所有人聽令!『一窩蜂』箭頭,全部換為木尖!我們要的是震懾,不是殺戮!」

  工匠齊聲應諾,聲震屋瓦。

  九月十八日,未時。

  雲南馬龍關。

  沐成立於城樓,手中銀牌摩挲生光。

  副將低聲問:「真要出兵助容美牽制叛軍?此前助楊銳奪權,如今又幫朱柏……豈非兩面樹敵?」

  沐成冷笑:「助?我何時說過要助?」

  「國公只給三日糧草,三日後無論勝負,皆撤軍回滇。」

  沐成望向東北,眼中精光閃爍:

  「若容美勝,我便可『收編殘部』為名,介入播州,分一杯羹;」


  「若楊銳勝,我則上報朝廷,言『容美無能,沐家出兵勤王,惜糧盡而退』——忠君之名,唾手可得。」

  副將恍然,欽佩不已。

  忽有斥候來報:「水西使者求見。」

  片刻後,那使者遞上書信,言苗亂復起,水西無力干預,請沐將軍慎守邊境。

  沐成閱畢,冷笑擲信於地:

  「安的這隻老狐,竟敢試探於我?待我掌控播州,第一個拿你開刀!」

  九月十九日,辰時。播州婁山關。

  寒風凜冽,吹動殘破旌旗。

  楊鏗被押至城頭,雙手反縛,衣衫襤褸。

  遠處曠野,黑雲壓境。

  容美軍陣森然列開,十具「一窩蜂」巍然聳立,箭杆林立,每支皆刻「容美」二字,在朝陽下熠熠生輝,如千軍萬馬奔騰而來。

  「那……那是什麼?」楊鏗聲音發抖。

  身旁士卒顫聲道:「聽說一發便是三十支箭,聲如雷鳴,百步之內,人馬皆潰……」

  楊鏗雙腿一軟,幾乎跪倒。

  他終於明白,容美從未打算屠城。

  容美只是要用這支還未發射的「雷霆」,告訴他:

  真正的力量,不在陰謀詭計,而在民心所向、國器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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