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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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初八,酉時。

  雲南沐國公府,陰雲壓檐。

  沐晟摔碎茶盞,怒視黃帳房:「你說什麼?容美不僅整合諸土司,還造出快炮?而我卻被朝廷逼著北上勤王,兵不滿三千,老弱居半?」

  黃帳房顫聲道:「國公,再不出手,南洋商路盡失,雲南危矣!」

  沐晟閉目良久,忽睜眼:「容美賴暹羅供貨,而暹羅與緬有仇。我可聯緬,令其襲擾蘇魯馬益,斷其貨源!」

  「妙哉!」黃帳房頓悟:「貨源一斷,同盟失利,必生內亂!屆時我再拉攏分化,可復舊局!」

  「即刻遣使赴緬,許以鐵礦低價、代訓兵馬。」沐晟冷哼:「另督工匠,務必造出更遠火炮…海上之爭,終歸利器決勝負!」

  黃帳房領命而去。

  卻不知,使者出昆明當日,即被容美斥候綴上,行蹤盡泄。

  九月初九,辰時。

  經略府,朱柏覽兩報,神色複雜。

  陳忠截獲沐家赴緬密使,搜得合作密信。

  暹羅國王震怒,宣布永絕沐家通商,反將蘇魯馬益稅降至一成,獨許容美進出。

  北平戰報…

  朱棣克德州,李景隆潰退,朝廷嚴令沐晟「三日內北上,違者族誅」。

  「沐晟已入絕境。」

  朱柏緩緩道:「北上則棄雲南,與朱棣合作則叛朝廷…無論何選,皆無力南顧。」

  徐妙錦憂道:「若沐晟附燕王,朝廷必視我為逆黨,江南商路恐斷。」

  吳繹昕嘆:「一旦禁貿,海貿利潤折半,同盟或將動搖。」

  朱柏起身,指向地圖:「那就兩條腿走路…陸上,繼續分利諸部,使其休戚與共;海上,加速擴船造炮,開闢新港,即便江南不通,亦可獨走南洋!」

  話音未落,李老三狂奔而入,面無人色:

  「將軍!不好了!『荊南號』貨艙發現火藥包!沐家細作所留,言若不停止海貿,便焚船毀港,玉石俱焚!」

  滿室死寂。

  朱柏緩緩站起,眼中寒芒暴漲:

  「沐晟……是要臨走前,給我掘一座墳啊。」

  朱柏攥緊拳頭,一字一頓:

  「那就讓他看看…是誰,先埋了誰!」

  …………

  九月初十,辰時。

  播州土司府議事廳內,燭火搖曳,映得樑柱上的雕龍忽明忽暗,仿佛也在喘息。

  楊鏗坐在主位,手中緊攥著一份海貿帳本,紙頁已被揉得發皺,邊角泛黃。

  那是荊南商會密抄而來的「蘇魯馬益港月利五千兩」的記錄,字字如刀,剜在他心頭。

  楊鏗指節發白,喉結滾動了一下。

  五千兩。

  而播州守著烏江糧道二十年,一年淨利不過三千。

  「諸位族老。」

  楊鏗終於開口,聲線低沉。

  「容美的『荊南號』上月自暹羅返航,單香料一項便售出三千兩白銀,還拉著施南、散毛共分紅。」

  話音落下,廳中鴉雀無聲。

  楊鏗將帳本重重摔在案幾之上,發出「啪」一聲脆響,驚得檐角銅鈴微顫。

  「我們呢?日日與泥巴打交道,換來的卻是朝廷抽稅、沐家盤剝、商賈壓價!再這般下去,容美的船不僅能下海,遲早要逆流而上,直抵播州城下!」

  楊鏗猛地抬眼,目光如炬。

  「那時,你們的兒子、孫子,還能在這片土地上稱一聲峒首嗎?」

  族老們譁然。

  大族老楊山撫須長嘆:「話雖如此…可容美如今水師十五戰船,新鑄火炮三十六門,更有神機坊連發銃問世。我播州不過千餘步卒,如何與之爭鋒?不如順勢加入其盟,哪怕只得一成紅利,也好過血戰一場、雞飛蛋打。」

  「加入?」

  二族老楊河「騰」地站起,菸袋桿砸在青磚地上,「咔」地裂成兩截!

  「上次楊應龍欲斬張謙祭旗,容美記仇十年不動聲色,如今他會真心接納我們?分明是要我們當炮灰!替他守糧道、押貨船、擋沐家刀鋒——到頭來賞一口殘羹冷炙,還要磕頭謝恩!」


  楊河雙目赤紅,指著廳外:「與其跪著活,不如站著死!」

  楊鏗閉了閉眼。

  他比誰都清楚,真正的威脅不是容美的武力,而是它的「秩序」。

  朱柏推行「以海養陸」,將荊南諸司編織進一張利益之網。

  誰賺錢,誰就聽話。

  上次談判,對方許播州一成分紅,代價卻是二百壯丁常年戍守烏江下游,形同奴役。

  楊鏗不甘心。

  可更讓他恐懼的是:若再不動手,這張網終將籠罩播州,連反抗的資格都將被消磨殆盡。

  「都住口!」

  楊鏗猛然拍案,茶盞傾覆,滾水潑灑如血。

  「我已經遣使赴水西見安的,再赴水東尋宋氏!三家若能結盟,共建『反容美防線』,則鹽、糧、商路盡握於我手,何懼區區一個容美!」

  此言一出,滿堂驟靜。

  楊山緩緩抬頭:「安的肯來?水西剛得容美海貿兩成紅利,還送了五十斤豆蔻油……人家日子正紅火,豈會因你一句『唇亡齒寒』就拔劍而起?」

  「他會來的。」

  楊鏗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指尖微微顫抖。

  「這是沐晟親筆所書,只要我能牽制朱柏,雲南鐵礦任我三家採買,且派老卒兩千助陣操練。」

  楊鏗聲音漸揚:「鐵礦!造兵刃、鍛農具、煉火銃皆需此物!得之,則播州十年之內可強三倍!」

  族老們眼中驟然亮起貪婪之光。

  那是久旱之人望見甘霖的眼神。

  楊山撫須的手頓住了,眼神閃爍。

  良久,楊山低聲道:「鐵礦之事,務必三家均分,不可偏頗一人。」

  楊鏗點頭,心中卻沉如鉛塊。

  他沒說沐晟此信,並未言明何時出兵、多少鐵礦、是否真願插手西南紛爭。

  這是一張空頭支票。

  但他別無選擇。

  此刻的播州,就像溺水之人,哪怕抓住一根稻草,也要當成浮木。

  廳外陰影處,一名粗布小廝悄然退走。

  小廝是真州土司派來的細作。

  腳步輕如貓行,卻已奔向命運的轉折點。

  九月初十,午時。

  水西土司府,安的斜倚軟榻,手中摩挲著楊鏗使者的書信。

  窗外秋陽正好,曬場上層層疊疊的鹽堆泛著雪光,那是水西百年根基。

  左老立於側旁,呈上朱柏送來的新一期海貿分紅清單。

  「本月分紅由一成五提至兩成,另贈暹羅豆蔻油五十斤,附箋曰:『敬獻族老,以潤筋骨』。」

  安的嗤笑一聲,將楊鏗的信擲於案上。

  「沐家鐵礦?呵…沐晟已被朝廷勒令三日內北上勤王,麾下儘是老弱殘兵,自身難保,哪有餘力染指西南?」

  安的湊近鼻尖嗅了嗅豆蔻油,清香沁脾。

  「這才是實打實的好處。」

  左老試探道:「那……拒之否?」

  「不。」

  安的眼睛眯起,像條盤踞的蛇:「我即刻復函楊鏗,言明水西願共舉大義,絕不負盟約。」

  「可若朱柏知曉……」

  「我要他知曉。」

  安的冷笑更深:「你另遣密使,連夜趕赴荊南,向朱柏坦白:水西乃迫於壓力,實則忠心未改。並請示兩點——」

  他豎起兩指:

  「其一,准我鹽路直通蘇魯馬益港;其二,下次南洋之行,允我商隊隨行學習海貿章程。」

  左老恍然大悟:「借楊鏗之危,逼容美讓利,既不得罪強者,又能自強根基……此謂『夾縫取利』!」

  安的望著窗外鹽山,喃喃道:

  「我不求爭霸,只求——不依附任何人,也能活下去。」

  傍晚,播州使臣捧著安的回書歸報。

  「水西應允結盟!三日之內必遣精銳來援!」

  楊鏗撫掌大笑,連飲三盞烈酒。

  就在同一時刻,水西密使已縱馬穿林,奔赴荊南。

  朱柏要的從來不是忠誠,而是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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